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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念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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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澈连问了明瑾凌两个问题,他一个也没能回答上来,杵在那里当个木桩子。
鲤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去,双手交合撑在身前,弯下腰看他,张口发声,声音不自觉柔软,听起来像是小女儿家的嗔怪“你总是要顿一阵儿才回应我,是在斟酌思虑,还是在神游天外呢?”
他这次倒是没有迟疑,立刻摇了摇头回应她。鲤澈皱起了两弯绣眉,声音低低的“你是想好了,不愿意跟着我?”
小公公又想摇头,却发现自己光洁的下巴被一只冰冷纤瘦的手抓住,那张往日里他都不敢窥视的脸在他眼前放大,像是偷尝糖果的孩子,她轻轻的啄了一下他的侧脸,随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回去了,再好好想想,想到同意为止。到时候,再来找我。”鲤澈拉了他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微笑目送他仓皇逃离。
明瑾凌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才能说得上来。本来他看见她皱眉就想赶紧应下的,中途他被一个突袭打的措手不及,好不容易缓过来想解释,又听见她说下次再来,他突然就不想解释了。总之,他又得了一次大大方方来寻她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左侧那半边脸又甜又麻,又腻又醉人,半边的牙根子都像在酒缸里泡了大半夜。他一边走路,一边小心翼翼用手摸自己的下巴,那里光洁一片,甚至有些滑腻。再往下,是一片同样光洁滑腻的脖颈。
直到他的呼吸开始困难,脸也被涨的通红,他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紧紧扼住自己喉咙的手。这只手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以及刚才残留的细碎木渣。
他两只手都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衣袍一角,防止自己再把手放上脖子。以往,他从来都不敢把手放在脖子上,他怕自己会一个不注意,就了结了这幅残破的身躯。
他自己都这般厌弃自己的身体,尤其是那暴露了他不阴不阳身份的部位。那么,刚才她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态来触碰他的呢?
其实,她完全不用这样委屈自己的。如果有能用的上他的地方,不管是要他尽心还是尽力,或者,是要他的命来做她的铺路石,都只要吩咐一声就行了。
她不应该这样委屈自己的,她想要他做的,他都会为她做的。
想着不能碰,但是走到一半,他的手又不甘心的摸上了自己的左脸,就只是放在上面。他不太敢揉搓,也不太敢轻抚,就只是碰一碰,就能让他惶恐又快乐。
送走了小公公,鲤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用所剩无几的脂粉补了个妆,尤其是苍白的嘴唇,用了红脂涂过一遍,让自己不至于过于苍白病态。
未免风尘涌入屋内,她把门虚掩住,又摸了摸小公公刚钉好的门板,才满意的从小门离开。
今日除却去监栏院找小公公,她还打算去见另一个人,为不失仪态,她又把今晨画好的妆又补了一遍。她上妆向来妍丽,如今她没这个条件,只能靠这么两三盒脂粉勉强支撑一下,好在她平日里也不需要见什么人,不必太为此发愁。
今日要见的这一位正是掌宫内洒扫张设之事的司设杨姑姑,她现今与御膳房大公公结了对食,上回元宵鲤澈还遇见过她一回,当时便感觉她近来心性温和许多。
虽然她如今心性如何和鲤澈今日来寻她一事并未有太大关联,但好歹是说明她日子过得不错,看见曾经熟悉亲切的人过得比以前更好,也是件舒心事。
“姑姑,司膳李姑姑托我给您带个信儿。”杨姑姑本来在训导属下小宫女,听到这声音,迟疑了一下,想着那人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探眼细看去,却果真是皇后娘娘!
杨姑姑谴走了听训的小宫女,对着鲤澈轻声说:“你且先随我入内商讨。”
她的声音虽轻,但不至于失了气度,也不至于让人听不见,毕竟娘娘用的由头是李姑姑传话,女子间的私信话儿,既不应该鬼鬼祟祟藏着掖着,也不该大张旗鼓人尽皆知。这也是怕耳长嘴多的不安分的看了去,娘娘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杨姑姑关上了房门,就低头给鲤澈行礼,鲤澈伸手拦了“杨姑姑,我已不在那位分,这般虚礼还是免了吧。”
“若非娘娘指点,哪里又有今日的杨敏呢?”礼虽止了,眼眶却红了,杨姑姑拉着鲤澈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才又开口道:“娘娘如今这样,都怪那个小贱婢,可惜奴婢位卑言轻,职责又不在此,不能为娘娘做些什么。”
杨姑姑刚被鲤澈拉着一同坐下,又想起什么,站了起来,从放衣物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来,塞在了鲤澈怀里“娘娘,这些首饰你拿去吧,或许能派上用场。”
鲤澈与她推辞了两次,她还是坚持要送。鲤澈打开布包,从中挑出了个分量很足的金镯子,拨到一边“这镯子,与你平日里的着装并不相衬,这宫里也没有哪位主子喜欢这样的样式,所以也不是上面赐下来的。是方公公送的吧?”
鲤澈说着又把两个钗子和两个玉镯子轻轻拨出来,到最后,她把其他的都拨了出来,只留下个模样夸张绚丽的步摇“我就要这个,这是我当年送你的,我便厚着脸皮再收回来。其他的你都留下,这些,都是他送的吧。
他送的都是能压的住箱底的东西,又顾了形制,不至于让你戴出去惹事端。想必你也极其珍视它们,这些,你舍得送,我还狠不下心要呢。”
杨姑姑这才没再推给鲤澈,又给她拿了些银两,鲤澈取了一部分,怕她又要推,先一步开口:“你若真要给我些什么,不如分些脂粉与我,不能穿红饰金也就罢了,连脸面也要素面朝天的,可真是太难受了。”
杨姑姑给鲤澈拿了几盒胭脂水粉外加两盒眉膏,包好了放到她面前去,看着鲤澈盯着水粉一脸雀跃,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娘娘,您往后要如何是好,难不成就这样待在冷宫里一辈子吗?奴婢总觉着,这半年来,您的性子变了许多。”
“自然不能就这么将就着算了,我这次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事。先不提这个,你倒是说说,我与以往有哪些不同了?”
“变得,随性许多,也更生动起来,奴婢倒是觉得,您比以往过的更加快活了。”杨姑姑看着鲤澈脸色未变,迟疑着说完了这话。
“杨姑姑不也是吗,变得比以前温和许多,笑容也多了起来。不过,我的情况与你也不是完全相同。不必为女人间的明争暗斗费心思,也不必理会心怀鬼胎的阿谀奉承,更不必争风吃醋黯然伤神,除了待遇差了点,生活无趣了点,确实要比以前快活的多呢。”
杨姑姑先是被鲤澈的惊人之语吓了一跳,喝了一口茶压下心中惊疑,想了多时,才定下心,压低了声音问她:“娘娘需要奴婢做什么?”
“这事不急,杨姑姑帮我打听个人吧。”
厉敬轩心狠手辣,野心勃勃,根本不满足于做一届闲散王爷,鲤澈虽不愿插手这些朝堂之事,但曾帮着他稳住朝堂局势,她当时并不知道这其中腌臜,只一味想着要帮他。
太子自幼病弱,才能平庸,先皇早有废太子之意,当年最有望成为替换太子的储君的,是茉贵妃之子洛川王,当年祖父与厉敬轩联手,甚至逼得重病的先皇修改了诏书。
厉敬轩为人多疑,许多细节他都不让她知晓,当时说是为了护她周全,现在想来全是屁话。不过好在他对她瞒下了这些事情,不然就不是把她关在冷宫里这么简单了。以他的多疑脾性,定然是要把她置之死地,方才安心。
怕是她疯疯癫癫苟活于世,在他眼里还是他念旧情留她性命。那她就继续装疯卖傻,让他继续做这个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好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对她放松警惕,不再过问,就像前世那样,任她病死冷宫。
最后再虚情假意的把她的冷透的身体接回富丽堂皇的宫殿,他真是有个做戏的好本事。因此她更疏忽不得,要做个尽职尽责的疯子,才能叫他完全相信。
当初他对她隐瞒了真相,而这些,还是在她死后,看到洛川王攻破德安城后才完全知晓。厉敬轩暴政施压,民怨累积已久,而洛川王民望所归,几乎没动兵卒,就取而代之,成为大和皇帝。
与厉敬轩不同,洛川王极重感情,当初厉敬轩便是以当时还是二王爷的洛川王的嫡妻长子做人质,发配他到西南一隅做了洛川王。只可惜混乱之中,洛川王嫡妻丧命,长子遗失。
妻子死后,洛川王十余年未续弦,苦寻长子多年。洛川王称帝,次年,终于在德安城郊一户农家寻得失踪多年的长子。只可惜洛川王长子在八岁那年感染风寒,由于收养他的农户家贫无钱医治,小男孩儿烧坏了脑子,此后痴痴傻傻,六九不分。
“姑姑帮我在德安城郊丰阳县杏花村找个张姓人家,家中有一老母,夫妻二人,并上一小儿。想法子给他家里送些银钱去,最好能赶在立夏节前后送去。”
“这家人与我有些渊源,若他们问起,你就说是孩子的婶婶送去的抚养费吧。”
鲤澈和杨姑姑交代完,带着一包脂粉离开了。她摸着怀里的脂粉,脸上有了笑意,连脚步都轻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