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雅》南下方

5、江菖蒲

　　又是一段可疑的沉默，既可疑，又刻意。
　　令人尴尬。

　　揣摩许戈雅的神诡莫测的心思，绝对是一项浩大且极耗脑力的工程。
　　在此之前，江之意在这项工程上，并没有做出过任何有意义的建树。一点都没有。
　　因此，这次就更不想白费心力。
　　何必顾虑一个和自己的生活毫无关联的人的思想。

　　更何况，比起深想许戈雅所作所为背后的深刻含义。她现在，更偏向去厨房给他煮一锅难吃至死的白粥，然后叫他滚蛋！
　　即使他再想出一百个，哪怕一千个“有理有据，正当不过”的理由要留在她家。
　　都要叫他滚蛋！

　　江之意不动声色地踱至厨房。她认为，这种行走方式能最大限度地隐藏她的不情不愿。
　　打心底里，她希望——诚挚希望自己表现地，像一个有理智的正常成年人对待前任的态度一样。

　　但偏偏，许戈雅就是能准确从她的脚步里，清楚知晓她自以为隐藏地天衣无缝的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地去做什么？
　　逃离他的所在地。
　　能离开五米，就舒坦自在。若能离开十米，那就更好不过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在他半点都不知晓的时候，突然间转换身份，成了莉莉避之不及的存在了？
　　她躲他，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可是——她明明说过爱他的……她明明说过的。
　　——全部都是假话吗？全部都是骗他的吗？

　　不！
　　停止！他必须停止！停止脑海里错误、狂野、荒谬的天方夜谭！
　　莉莉是爱他的，他永远——永远都不能怀疑这一点。

　　是他，是他太过分了，他做了太多太多错事。
　　是他，欲壑难填。
　　是他，弄丢了她

　　莉莉对他失望了，才会回国。不过不要紧，现在他也回来了。
　　他回到莉莉身边了。
　　那个爱他的女孩被莉莉藏到面具里面去了。
　　不过现在他回来了，回来亡羊补牢，回来找那个被偷偷藏起来，但是深爱他的女孩。

　　至少——至少现在莉莉对他的出现，他的存在还是有反应的。
　　就算莉莉，把一切藏得再深，都还是有端倪的。
　　自欺欺人终究是自欺欺人。

　　国外的风太过凛冽，从海上刮来，锋利生硬地能轻易割去人的肋骨；国外的人都太冷漠了，每个人都独自生活，只为自己生活；国外的风景都苍白枯燥，唯一能给他的黑白两色的单调生命填上颜色的人却丢下他，回她自己的国度了；国外的朋友啊，都是吸血的虻虫，没有人是拿真心对他的，都不过是一群趴在他血管上，阴险密谋企图吸食他的骨血的坏东西。除了莉莉——只有莉莉。
　　他一无所有。
　　他只有莉莉。

　　当他执拗的骄傲，视若信仰的自尊，终于被彻夜不眠的痛苦挣扎，寂寞内心的空虚无力摧毁地一干二净。
　　当他终于被一个人的孤独撕下富丽堂皇的伪装。

　　——他终于决定回国，克服了一切类似于“陌生”、“近乡情怯”的纠结复杂的情绪之后。他只身回国，去寻找那个他丢失的女孩，他的珍宝，他盼望失而复得却不敢随意告诉别人的宝贝。

　　他回国了，但是她却没有回家，她不见了。躲起来了吗？
　　大概吧。
　　莉莉像小孩子一样，难过了就会躲起来。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好，但他一定会找到她的。

　　等他找到她……等他找到了她。他开始设想以后，设想未来，这些他从前从来没有用过哪怕一秒考虑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憧憬未来。和莉莉在一起的未来——意味着幸福。

　　在国内，莉莉她有好多好多朋友，好多好多真正的朋友。
　　他想，她跟他是不同的，她是有朋友的，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像他一样，孑然一身。

　　原来她拥有那么多东西，她有一个爱她的母亲，有很多爱她的朋友。
　　他和莉莉，他们并不是唯一拥有彼此的爱的。

　　莉莉她——她真的爱我吗他反复问自己。
　　他开始惶恐，意识到自己的无上地位似乎出现了极大动摇。毕竟，她的生命里出现过这么多真心对她的人。
　　多难得！

　　但马上又在下一刻提醒自己，她只对他一个人说过“我爱你”、“你是我得到过的最珍贵的”、“任何人都无法和你相比”这些情话，她只养过他一个人，她只亲吻过他一个人，她只在他一个人的臂膀里睡着又醒来，甚至她只睡过他一个人。

　　他得到的是最多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谁，都无法和他相比。
　　莉莉她，只和他一个人做过这些私密到她羞于对别人启齿的事。
　　和别人都没有。

　　那些东西都只属于他一个人，那些莉莉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耳语过的甜言蜜语，那些……

　　冷静，冷静，平复下来。

　　去找她的朋友问个清楚，他们一定知道。
　　他们一定会知道，莉莉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他找到她在国内的最亲密的女友，她却说她对莉莉的一切毫不知情。

　　怎么可能！狡诈的女人！
　　她在撒谎！

　　他无法相信！控制感的瞬间失去和主导权的完全丧失，令他无法忍受也不能接受。

　　于是，他去找她第二次，第三次。
　　但是除了闭门羹外，一无所获。
　　没有想象中的地址，现状——什么都没有。

　　消息石沉大海，他只知道她回国了，其他一无所知。
　　她的朋友都敌视他，他孤立无援。

　　“你的粥。”江之意的声音传至许戈雅耳边，叫他停止了狂野、盛大的神游。

　　从黑毯子里伸出手接过来，温的，热的。
　　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当初莉莉纵容他的日子，他的一切要求都同意，他的一切小任性也都包容。
　　没有人能像莉莉那样对他如此真心实意。

　　没人知道，他连这一碗难喝的粥也不知想了多久。
　　今天，真好。

　　许戈雅吃的极慢，舍不得狼吞虎咽。

　　他知道，吃完这碗粥，他就必须要离开了。

　　他实在想不出更多死皮赖脸，留在这儿，留在莉莉身边的理由了。
　　他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

　　但是在看到莉莉的呼之欲出的冷漠和拒人千里之外之后，他全身的勇气和全部的策略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见踪影。

　　终于——他终于吃完了，他终于能走了。江之意瞥了一眼空空的碗底，心里暗自得意。

　　“给我手机。”
　　“？？？”这个人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打电话，得找个人来接我。”
　　你就算再不喜我，再急着赶我，也得等着人来接我。许戈雅愤愤地想。
　　“哦，好。”递过手机。

　　许戈雅接过手机，按亮屏幕。
　　锁屏不是他！
　　吐出一口气，划开锁屏。
　　桌面也不是他！

　　骗子！
　　明明是她自己说的，会永远把他的“玉照”当作桌面，说怎么看他也看不够，说想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能看见他！
　　骗子！
　　女人都是骗子！

　　偷偷点开通话记录和通讯录，却无半点心虚之意。
　　美其名曰，关心莉莉的私生活。
　　实则，实则正大光明满足自己的窥探欲。

　　唔，还好——
　　零零散散几个号码。
　　舒了一口气。

　　暂且放过她吧。
　　许戈雅拨了助理的电话，“来接我。”
　　呵。
　　多不可一世，多气焰嚣张。

　　“地址？地址……”突然愣了一愣。
　　“莉莉，你家的地址……”变脸的速度快到，电话这头的江之意和电话那头的助理先生都悄悄打了个小哆嗦。

　　江之意回过神来，把视线移到许戈雅手上的方形物件。
　　极为勉强地从牙缝中吐出自己家的地址。
　　不想给，但别无他法。

　　在静谧的沉默中挣扎，屋内的两个人都。
　　但谁是羔羊，谁是屠刀，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出准确答案。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助理先生ciao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