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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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醒来，白日光线从窗帘透，显然时候不早。唐以叙眨了眨眼，两眼瞪天花板一会儿，忽而听得开门声，一张脸罩了下来。
“醒了，师父？你昨天几点睡的，怎么摇也摇不醒。”
自家徒弟往床边一坐，黑方格围巾挂脖子上还往头上包个大圈，咬着包子含糊不清的说，“你再不起来，我就把剩下这块也吃了。”
唐以叙迷糊地问，“……你很冷？”
“冷你个头！”最后一口囫囵吞下，陆千笑扯下围巾往他头一丢，哭丧着脸说，“刚下楼买的早餐，连卖豆浆的婆婆都问我是不是被狗咬了！”
往他的头发上胡揉一把，师父懒懒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唔……放心……说好帮你把关的……”
声音慵懒带点颤音，他支起身子，说着说着又栽进被子里，接着像鸵鸟扎进沙地似的，一动不动。
“喂，喂——”
“嘘……”
睡眼惺忪的人略皱着眉，在唇边竖起食指。见人气得掀被子，他又不紧不慢抓他的手，掌心一翻，在里面悄悄描个数。
手滚烫滚烫的，陆千笑迅速偏过头去盯床头柜刚摆着的白开水。玻璃杯口被水汽一点点蒙上白雾，他感觉耳廓也被熏得一阵发烫。
“那……就多这几分钟……”
他妥协说着，趴回床边，耐心任他花式赖了三十多分钟。
洗漱完毕，唐以叙穿戴整齐，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理发。
发型师在他身后端详许久才说，“理个平头吧，他头圆，好看。”
唐以叙听了把发型杂志往桌上一丢，如释重负，“我出去一下。”
陆千笑：“……”
这是没眼看的意思？
头发理得前所未有的短，幸得他生得高鼻深目，五官端正，这一理整个人显得精神许多，也格外清爽。只是如今大冬天的，虽没飘雪，可这南方湿气重，任风吹，寒时能涩到骨子里头。刚出店门他就冷得直缩脖子，哆哆嗦嗦的把卫衣帽子披上，又被一把扯掉。
唐以叙按按他肩膀，掂量几把又往脊梁一拍，说，“你个子高，骨架大，别老是披连身帽，显得猥琐。”
“……”
自理发起，他就只用一双写满抱怨的眼睛直溜溜盯着他，不发一语。唐以叙被那小神情逗乐了，安慰道，“放心，我有个熟人专门做形象设计的，刚预约，他们嘛……你也认识。”
随后一路，陆千笑禁不住的左顾右盼。小城镇出来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高楼大厦，高桥人流频繁穿梭，稍有不慎就会在人群堆里失散。唐以叙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带人挤趟地铁，顺道每处指示牌都逛了一遍。
实则唐以叙也是疏忽，他徒弟能千里迢迢从A省某县跑来面基，这地铁路线怎难得了他？只是千笑不提，也不嫌他啰嗦，由着人抓着他四处乱跑，暗自偷乐。
两个人磨磨蹭蹭的，接近下午四点多才来到目的地。
这家形象设计的公司虽小，风格简约，看着就舒服。听得店门风铃在响，一名男子从柜台伸出头来。
唐以叙礼貌的招了招手，“阿眠在吗？我们有预约的。”
“等等。”
男人也礼貌朝他点点头，转身回去喊人。
“谁啊？”
胃口被钓足一路，他这只孤家寡猫初来乍到，除了浅浅，跟师父帮里的人不怎么熟。
“唐珩之，当初我就想着把你丢给他养，有印象没？”
听了id，陆千笑一拍大腿，登时乐呵了——这不是在扬州天天尬聊，收徒不成的师叔嘛？
当男人递茶给千笑时，他想本是师门一家，得套个近乎才是，于是贼不识相问了句，“唉，师叔！我是千笑啊！你现在收成徒弟没？”
呷了口茶，腿正想往茶几一摆，又被师父的眼神扫下台。
“嗯？”
“唉，别难过，你一定会有猫的。话说前几天劫你镖好像厉害许多了嘛……”
男人不悦的眯起眼睛，正想说话，一人迎上前来。
“哎呀阿叙，怎么这么慢啊。”来人大声招呼，相比眼前这男人，他倒是热情熟络，“看看，你这次带的什么……哇，哪来的潜力股！”
见了陆千笑，他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围着人转好几圈。
“不是元旦有线下聚会么，我徒弟提前来了，跟浅浅约会吃顿饭，你帮忙一下。”挑挑拣拣几件衣服，唐以叙这才慢吞吞的朝某个蠢货解释，“他俩账号共用，被你打得鼻青脸肿的渣浪炮，是这个。”
“老子耳朵尖得很呢，你小子在外面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一把勾住肩膀，唐眠磨磨牙说，“怎么跟你师叔说话的？”
“渣渣，你不配。”人不买账，陆千笑笑嘻嘻的扎他一句，扭头又朝走回柜台的人呼声，“师叔好！”
“那是你代打的婶婶！”唐眠嫌弃的将人推开，一脸痛心疾首，“以叙，看你教徒弟，都教出什么来了！”
唐以叙随手拿顶灰色小绒帽给徒弟扣上，又换顶粉色，淡淡命令，“喊师叔。”
“哦，师叔好。”
这下倒是改得爽快。
诡异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照了照，大功率强辐射电灯泡自觉踱到柜台，满脸沮丧。
“玥玥，他欺负我！”
“找个童养媳还公然搬我面前秀恩爱，不活了不活了。”
梳着小马尾的男人巡声看去，只见两人争一条裤子不知比划什么，作师父的懒得跟徒弟废话，选几件衣服就把人推去试衣间。
唐眠在柜台这边还在咬牙跺脚，窃窃私语。
“你看你看，阿叙只要抬手摸摸他的头，这徒弟登时没了脾气，还下意识侧头蹭蹭掌心……年轻活泼又可爱，真他妈的幸福。”
“你这是嫌我不年轻不活泼不可爱？”
拉过他的手往自己头顶揉了揉，陆不玥垂眸把人圈在怀里，凑过来碰他鼻尖问道。
赶紧转头揩口油，某人顺势往大腿一坐，心满意足的安慰，“哪能啊，这不你忙着赚钱养家，我无聊发慌嘛。”
他男人毫不买账，冰着脸咬着耳垂说，“无聊多练手法，少去扬州瞎撩，一个萌新都打不过，丢不丢我的脸。”
“……”
气不过的人也不分场合，来势汹汹就攀上肩，便是一番竞相追逐。换好衣服的人挥开帘子看到这等情景，霎时面色一僵。
“师父……”
毛片他没少看，可是两个大男人……也可以这样、这……样，那……样的吗？
“别看，有伤风化。”
唐以叙把脸扭过来遮住视野，没想到徒弟这头一低，看向自己，脸更是红得冒烟。
看样子，人都要被吓坏了。
揉了两把毛，刺啦啦的，不太好摸。
早知道还是不剪为好，他心里暗想。
“师侄也才上的高中吧？你给他戴领带穿西装傻不傻一点？”
扫了两眼，唐眠忍不住从人身上跳下来，连带把以叙也数落一通，挑一套又把人踹回试衣间里。
灰白条纹的毛衣打底，黑色外套往身上一披，再挎个单肩包配双板鞋，气质宛如脱胎换骨。脑海里跟浅浅那张照片风格比对一下，唐以叙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青春朝气是怎么也装不来的，他很有自信，自家徒弟比那什么偶像更要略胜一筹。
结账的时候，悄悄看过价格的人暗搓搓的趴柜台问，“看我跟师叔这么亲的份上……给个师门亲情价行不？”
如芒如刺的一眼刀刮来，他顿时缩回师父身后，“……当我没说。”
唐以叙甩张银行卡，面无表情说，“议什么？给的起。”
豪得他又是一个哆嗦。
到了饭点，四个人也没约，就顺道上陆不玥的车去海鲜街吃顿饭。水产批发处，街两边，一边市场供食材，一边则有专门烹饪的餐厅。唐眠在这算吃得熟，早去一家餐厅占位，而他就跟在师父身后去市场瞎溜达选购食材。
跟着师父短短一天，他就觉得自己挺犯蠢的，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赶牛车的时候，师父双乘带自己来回的跑几遍，他才搞清楚怎么回事。
操，傻透了。
“老板，我这花螺又大又新鲜，要不要来一斤？”
师父许是被叨扰烦了，只好搭腔说，“好，我这四个人，你看要多少斤？”
“老板，就剩那么点，不如全要了吧？”
他眉头也不皱皱，应得干脆，“好吧。”
这厢陆千笑打着内心小九九没注意，跟在后头听得对话越发奇怪，赶紧一把打住那小贩的手。“别量，你这东西咱不要了。”
“什么？”那小贩显然一愣。
“老子说不要，不行？”说着人就拉着以叙走出档子外。
“笑笑，别闹。”钱包都掏出来了。
双手插口袋瞅人，他眉目难得多几分戏谑，“师父，我发现你是不是……不太会讲价？”
唐以叙轻咳一声，“明码标价的东西，哪需要讲价？”
“那先不说这个。花螺也不是越大越好，相反越小越贵，肉才越甜。刚才那混了多少颗大的了？”
“师父，你还真真是一条大水鱼。”
“……”
唐以叙被噎得无言以对，难得窘迫得面红耳赤。拇指一抹鼻尖，陆千笑笑嘻嘻的说，“没事，师父想买什么？接下来看中了，剩下功夫我来做就好。”
对于常年混迹菜市场买菜的人来说，这眼光和口才都得到炉火纯青的修炼，一招一个准。
“阿姨好久不见，是换了新发型吗？年轻得我都快认不出您来了。”
瞄准目标，陆千笑笑脸相迎，“这虾我们常来你家要，你看这大闸蟹也便宜点一起算了，七十一斤行不？”
“哎哟小哥嘴真甜。”阿姨捉多两条九吐，喜上眉梢的叨唠，“送你们尝尝，下次还再多来——”
唐以叙在旁狐疑的问，“你真见过她？”
陆千笑保持微笑，脑袋一侧悄声答道，“——都瞎掰的。”
一路走着，他们又看上档卖鱼的。那剖鱼贩子面目凶猛，陆千笑也不甘示弱，一把撸起袖子走上前去。
把鱼都摸个遍，他甩了甩手说，“你这家啊，六十八一斤太贵，我刚路过别家档不过也才五十……五十五，怎么样？”
“怎么可能五十，要货也没这价钱啊！”
“一句话，五十五。”眯起眼睛，他伸出一个巴掌，“我哥不过想省点路，大不了回那家——”
见人不留，他一把搭住师父的肩，转身离去。
唐以叙嫌弃的耸肩膀，“你很腥，别碰我。”
“忍一忍嘛。”陆千笑吐吐舌头，脚步不经走慢些，“我是不是真压太低了，怎么还不喊？”
“哎哎哎，算了算了。”走了五步路，后头老板娘朝他高声喊，“五十五就五十五！”
价谈好了，这人还非拿串钥匙往秤称一称才作罢。
“唉这位小哥，不会骗你的，信我们吧。”
说不得家里有多少钱，可唐以叙也是向来不愁吃穿，实在觉得没什么必要为这点小钱跟贩子争个唾沫四溅，故而他忍不住扯扯袖子。
沿铺子走一路，陆千笑脸上也被溅了不少水，抬袖擦了擦脸，尴尬的收回蹬在水箱上的那只脚。
“我这样……不好吗？”
“放条生路，别太过分。”
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已然上扬，擦擦眼睛的人见了也回之一笑，将最后一袋战利品递给他。
怎么看也是傻乎乎的。
唐以叙垂眸看看几袋子海鲜，心满意足的说，“食材也差不多了，回去吧。”
养个勤俭持家的徒弟嘛，好像也不错。
那顿饭一上来，唐以叙剥虾挑虾线投到某人碗里，自己却没怎么吃。某人受宠若惊，跟师叔聊天也聊得不甚利索。
第五只下肚时，饭桌已是一片沉默，陆千笑终于有些慌了。
“师父，我……”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宠徒弟吗？”唐以叙一脸理所当然，也晾他一眼，“闭嘴，吃饭。”
唐眠忍不住抓只大螃蟹，跟陆不玥默默咬起耳根，“我上次见阿叙这么高兴，还是他家的狗叼五十块回家的时候。他们刚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