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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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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zing point 是近期出现的小网红饮品店。
营业时间也跟店里养的猫一样任性,每每下午两点才开店,且只招待五十位客人。蛋糕饮品都是全新独创,老板神出鬼没,只知道声甜人美的店主是这家店的颜值担当。
唐浅浅手抱一堆甜食开了后门,风铃叮咚,引来一阵小猫奶叫声。
“好啦别叫,都有份哦~嘘嘘?”
嘘嘘是窝里最淡定的大佬猫,难得也跑来蹭她的脚。一步步引入门内,只见一人堵在猫窝前,犹如烂泥,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地下都是七七八八的啤酒罐子,三四只小奶猫则趴他膝头调皮的抢。罐子顺台阶咕噜噜的滚脚边,碧绿的眼珠一瞄,他们肚皮打翻的伸展爪子以示欢迎。
“哎哟,我可服了你们唠,小祖宗们!”
熟稔的将几只小奶猫拎起来装进纸盒里,她腾空一脚,空空的啤酒罐子便直直砸去大祖宗的脸。
男生呻吟几声,掀了兜帽,细碎刘海也翘了几缕。
“还不给我起来!”
“窗帘也不拉,被人拍到了可怎么办?”
“拍我做什么?”
跟膝上刚睡醒的小猫神态一致,男生斜斜的眯她一眼,又凝回窗外,伸手去描阳光掠过的几片棕榈叶子。
“——过气歌手一人买醉?一点看头都没有。”
“不修篇幅还跟猫咪抢窝——x歌手即将步入兽x化期。”
膝上一同鄙夷的小奶猫也被毫不留情揪在手里,唐浅浅恨铁不成钢的说,“把你这些小表情多留点在镜头上,跟老娘装什么颓废呢?起开!”
抖抖一身猫毛,陆千笑不情不愿的挪开屁股让嘘嘘进去,一张脸仍贴在立地窗前,喃喃道,“我没有装。”
“你啊,就仗着慕老宠你。说是任你游玩一年,可IN也不是白养你的,歌写好了没?”
陆千笑神色登时躲闪起来。
“每天催一次,你也真不嫌烦。”
“27号,你还有三天。”略略疼惜的揉揉眼角,唐浅浅端来一杯咖啡,“乖了啊,该交的曲子,你还是得交。”
“师父……他有这里地址了。三天了他也没找我。”
黑黑的眼圈里又泛起一抹红。
“振作些行不行?”自前台磨杯咖啡,她递给他,“当年爆头一击,可把老娘帅懵了。只是你跟我哥后来怎么回事?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陆千笑接过咖啡一口闷了,舌尖的涩,熔岩的烫皆落入喉咙,化作一声浅叹。
咖啡杯搁在手心仍呼着余烟,缕缕绕指缠。许久,他缩了缩脖子,对她吐吐舌头说道。
“你只需记得,当年是老子英雄救美就对了。”
他跟表哥那几年的事儿,可真是笔糊涂账。
回想起来,唐浅浅也忍不住笑话他。千笑跟她相似地方有许多,疾恶如仇,做事冲动,计划更是荒唐。
可彼此也知道,再怎么亲也凑不到一块去。
当天,哥哥早早就将他们一对小情侣送到游乐园。可惜前脚一走,陆千笑就跑到马路边打车。
“对不起,浅浅……”坐在候车的长板凳略说一番,千笑认真说,“我决定了,我必须要亲自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几年前出那桩新闻,她倒是不惊讶。自家哥哥是个深柜,跟江家的小少爷玩得好,在家族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江家与唐家,尤其是跟伯父之间生意往来密切,是他们家的贵人。竹马间两情相悦,这唐家的人也不敢说什么。
只可惜两年后,这哥哥居然还带着渣男入游戏坑坑妹子,她这妹妹可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想问什么?”
“那个新闻。如果是炒绯闻也算了。”陆千笑坦言道,“若是真把师父欺负了,管他是多少年发生的陈年旧事,我也得把人揍得爹妈认不得再回去。”
出租车使到面前,她一把拉住人帽子也钻进车里。
“干坏事怎么能少了我!来!算我一份!”
唐浅浅坐在后座悄声道,“不过嘛——打架怎么说也是下下策,我们得另想别的计划。”
“什么计划?”
唐浅浅拍拍他肩膀,在耳边狡黠一笑,“录像拍照,丢贴吧直接把帮主渣男身份扒了,不比打架刺激多了?”
帮会的聚会在一家五星酒店,吃了饭一众人又去了间高级会x所,不是人人都能进的。
站在另一边,唐浅浅打了个电话,许久才等来救援。
戴顶鸭舌帽的男人从后门把两个人带了进去。帽子一脱,才发现居然是前不久见的师叔,包里还装着各色设备。
“自由出入也算了……还带了窃x听器?”进了包间,陆千笑可算大开眼界。
“师叔,你究竟做什么的?”
唐眠压低声音说,“其实我以前做的私人侦探。”
“真的?”
“你玥大哥还是位刑x警。”唐眠一脸严肃,“我俩在一桩解尸案认识,这个跟踪器也算得上是我俩的定情信物。当时……”
“这只师叔叔闲来无事就给自己编一百个设定乱撒狗粮,你可别信他。”
唐浅浅鄙夷探过头来打断。
“浅浅你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被拆穿的唐眠做个鬼脸,阴恻恻的说,“不过那桩解尸案是真的哦,地点就在这家会所。”
陆千笑抖了抖肩膀问:“……真的?”
唐眠乐了,“假的。笑笑你咋这么好骗?”
陆千笑:“……”
夹杂电流音和包厢震耳欲聋的歌声渐渐淡去,噼啪一声,随后谈话的声音清晰可闻。
“别吵!”唐浅浅说,“好像他俩出去了。”
听得动静,陆千笑一把抢过耳机,聚精会神的竖起耳朵。
打火机噌的一声,入耳便是师父的声音。
“不了。”
“戒烟了?什么时候?”
“家里养头小猫,不喜欢。”
“想来也是一年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弄个小破网店。”
“哦,赚了多少?”
“没赚个零头,倒贴却不少。”
一声窃笑而过,唐以叙又说,“别说我。少爷整天上线沉迷游戏,我看也不是很景气。”
“以叙,你真的是……”对方低笑几声,“好了好了,我实话说。你走了,Lin姐也跳槽去了IN。现在艺人代言通告都被他们抢去大半,确实大不如前。”
“看吧,彼此彼此。”唐以叙说,“只是她怎么去了IN?”
“哦……我上的艺人她看不上,就把她开了。”
“……”
唐以叙笑道,“哥,搞噱头是捷径,可不是长久之计。啊Lin在圈子里头也是个得力猛将,看的人很少有错,你不该使性子赶她跑。”
“我说阿叙,回来吧。”
冷不防的一句,对面陷入亨长沉默。
只剩衣物沙沙摩挲之声,窃x听者的心又一把被吊上半空。
“老了,不搞那些。”唐以叙叹道,“况且当年你把叙衣也玩得太脏了,哪有脸复出?”
此语一出,脑子搅成浆糊的他像脱线的风筝般,想也没想的拔掉耳机冲了出去。
“囝囝!”
“由得他。”唐眠拿过耳机,淡定的把剩下的录完,“这小子还不知道哪个包间呢。”
唐浅浅想了想仍放心不过,也跟着跑了出去。
闯入过道横冲直撞几步,陆千笑这才蓦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帮会包的是哪间。
哦,没关系,他不清楚的实在太多了。
KTV很大,在弯弯绕绕的迷宫里面来回狂奔,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就是个大傻逼。
心甘情愿的被闷鼓里装着傻白甜装阔达,还得委屈至极的躲在包间里听两个声音在脑袋左右猛敲,反反复复提醒他无法参与,没有资格了解的,那该死的过去。
想着想着,他狠狠一拳挥向墙壁。似乎感受到他的回应,眼风一撇,他正好见师父进门的背影。
“囝囝!”
唐浅浅到底晚了一步,喘着粗气也随千笑撞进门,热闹的一众霎时嘘声。
“浅浅?”帮里的五毒妹子一眼认出她,“不是说不来了?”
“嗨……”
唐浅浅僵硬的打招呼,拦腰抱住就使劲想把人拉走。
“这位小哥?”
得来众人一致投来的视线,陆千笑涨红张脸喘粗气,十足一个凶神恶煞的不请自来的蒙面刀客。他一把摘掉方格围巾,抢过麦大声的说,“陆千笑,也是你们唐副帮主唯一的徒弟。我来只想问帮主一个问题。”
话音刚落,现场静默一瞬。
一身衬衫花里胡哨,百度百科里的也没穿得这么妖孽的。
巡一眼走到江寻身边,脚往桌上一竖,他恶狠狠的说,“苍穹,我就问一句,当年你他妈把我师父怎么样了?”
“什么?”
众人一愣,根本不知上演什么戏码,面面相觑。
唐浅浅见状况不对,赶紧抢过麦拦腰抱住,“别撒酒疯了!快给老娘出去!”
“我没醉!”陆千笑眼睛几乎能冒出火来,再次重复,“我问你,当年……你究竟把我师父怎么样了!”
不慌不忙的吸了最后一口,江寻起身就将半截烟头烫过他的衬衫领子,于锁骨处把烟屁股狠狠摁掉。
高温的灼伤使得千笑一阵痛呼,未待反应,腹部也受到一记猛踹。后脑勺磕在点歌台上,引起一阵蜂鸣的嗡。
看了眼脚下的平头小青年,江寻唇边扬起极其嘲讽的笑,“毛也没长齐,还敢找地儿撒野了?有点意思。”
“以叙,他怎么搞的?”
伤口的钝痛引得热血又冲冲往上涌,太阳穴突突的涨,他隐忍克制着怒气,一把抹了鼻血。
是,他是太鲁莽了。
可那些对话一涌在耳边,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滔天的怒气。
目瞪口呆的众人见千笑愣愣发呆半会,也松了口气忙声上前,一边劝解一边问发生什么事。而此时,全程观看近三十分钟,坐角落静静的看戏的人从沙发起来,拨开人群,蹲下来揉揉他的脑袋,拇指堵住伤口流血那处。
从力度上,他确确实实感受到——眼下,师父是生气了。
他或许是气他的鲁莽,气他的擅自调查,气他不懂事。
可他比他更气。
他气他的不作为,气他的沉默,气他的守口如瓶。
他知道的,师父的眼神向来很冷,而就在昨天,他还能捕捉到如二月春风解冻的阵阵暖意。可如今,目光冷如刀锋,陌生感扑面而来,仿佛一刀刀割在他心尖上。
眼前的人动作依旧亲昵,语气也镇静得可怕,吐出的话却是字字诛心。
“一知半解就上来闹事,扫人兴致,第几次了?你这死孩子怎么就那么好笑呢?”
“陆千笑,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哪里来的,给我装不清楚的滚回去。”
闻言,他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眼角泛红,鼻青脸肿的看着面若冷霜的男子。
这下唐以叙已移开视线。拎起桌上一瓶酒,他拿起一边的麦克风说,“他啊,就是个捡来的徒弟罢了。也算不得是咱们帮会的人。”
“给大家扫兴,也算是我疏于管教。这瓶酒算是自罚了。”
开酒器一撬,唐以叙对江寻笑着举了举酒,仰头一口饮下。
什么叫把自己当回事?
在他心里……他就从来……不是回事……?
短暂七日,相识两年的过往。一重重,一幕幕,那个平日冷冰冰,却对他笑颜常开,呵护备至的师父,霎时间崩解离析。
他如今算是明白了,他的眼里,从来就没有他。
因愤怒委屈而下撇的嘴角,悄然的,牵起一个尤其讽刺的弧度。
酒才喝下半瓶,唐以叙猛然被拽入怀里,身后的人抢过酒瓶,将剩下的一口饮干,踉踉跄跄朝江寻走去。
“爷再让你一招。”他点点脑门说,“有本事,你冲这儿来。”
“不敢?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酒瓶在手上空旋两把,有些醉意的陆千笑笑容一敛,一个爆头就招呼过去。
鲜血淋漓。
滴滴答答的液体和着玻璃渣子往下淌,渐渐汇成细流,殷红一片,陆千笑只觉得莫名爽快,比方才饮酒来得更要酣畅淋漓。
太爽了。
果然,打一架疏经络骨。什么感情也好,参不通,解不通的死结,全靠拳头解决便对了。
方才陆千笑也是碍着面子没出手,这下用力过狠。额头哗啦啦的还流着血,两拳又自下巴勾上,江寻就连哀嚎声也散了,挣扎的骨头脱力的昏了过去。满腔恨意喷薄而出,怒意熏心的他眼睛烧起火来,一把又将垂死的人拎了起来。
惊慌声,尖叫声,他听不见。无数双手在他身后拖,在身边拦,他也难以自抑的使出浑身蛮力,机械似的,一拳拳往下狠狠捶去。
“劳资就是幼稚就是傻逼!”
“老子他妈就是很不爽,打得就是你!”
“不服?他妈再给老子叨啊!”
保安很快涌了进来,拳打脚踢下他渐失反抗,泪珠混着汩汩而流的血自脸颊淌过,直到脑袋受了狠狠一记,他才像个精疲力尽的人偶摔落在地。
随后,暴雨般的拳头,棍子往他身上狠命的砸,脑袋扎了几片玻璃渣子,视听浑浊一片,他感觉不到痛,只呆呆看着师父把江寻从他手里搂在怀里,一步步离开包间的背影。
甚至一眼,也没有回头。
撕心裂肺的感觉比□□承受的任何疼痛还要致命,有备而来的疼痛经过战战兢兢的漫长煎熬,终于在这一刻,从眼角释放涌出,尽数爆发。
他曾把一颗心毫无保留的呈他面前,这人就那么冷静的将它们攥在手心,一点点的捏个稀巴烂,再丝毫不留甩他脸上。
他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没有心的人?
他说,他是他唯一的徒弟,不是非他不可的那个,而是他刚好坐上一个任何人都可代替的位置。
他说,没了他,还会有下一个,或许那个徒弟,比他还乖巧还懂事还懂分寸……
他说,你走吧,马上收拾包袱回家,我们既往不咎。
这是他当晚收到的,关于他的最后的一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