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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曾相识燕归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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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换做我,我就不会结婚的”,皮妮一脸的不屑,“你这故事我听的多了,全是这种男人在外花天酒地、女人在家独守空房,最终落得,嗯,好的呢,同床异梦,差的呢,劳燕分飞。就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没有看透一个人,干嘛就结婚了?跟人过不下去了,干嘛还不离婚?这就是中国人的婚姻吗?”皮妮说起话来,振振有词,仿佛她深受过婚姻奴役之苦,又刚解放出来似的。
甄妮忙笑着,摇头道,“你不是中国人吗?别忘了,你是华裔!”
“华裔怎么啦?华裔的婚姻就必须遵循你这种一天两百次要离婚也离不掉的模式吗?真是岂有此理!”皮妮气呼呼地把嘴巴一鼓。
“可是我老公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没有任何道理缺陷。他是个诚实、顾家的好人。”甄妮申辩道。
“哦?”皮妮不由得有点惊讶,“那你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我并不是非要跟他离婚,我们之间也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价值观差异太大,会经常出现生活上的摩擦,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时间久了,就觉得好累,生活得没意思了。”
“比如说?”皮妮急切的语气和眼神透露出她愿闻其详,“举个例子说说什么样的鸡毛蒜皮哦?”
“嗯、嗯”,甄妮轻咳两声,“比如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朵朵想学武术,可是他不同意,说一般都是男孩子学武术,女孩子学武术以后长大了做不了淑女。我说,‘女孩子学武术能防身,也能健身。她喜欢就好’,可是他就是不同意,说学学跳舞就行了。我问他,‘跳舞顶多能健身,但是防不了身啊?’他来了一句,‘中国哪里像你说的可怕,到处都是恶人似的,我活了三十多岁,一天武术没有学过,不也活得好好的?’。你说,你听了这话,你能不生气吗?我当时就无语了,他一个大男人,论气质像个土匪,论形象一个民工样子,你说,他能碰到坏人吗?坏人见了他,估计还要退避三舍呢。”
“啊?”皮妮哈哈大笑起来,“你就这么损你老公?”
“别笑,还有更让你的肺要气爆炸的例子”,甄妮一脸的认真严肃,很明显,她的气在她陈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消逝。这些压抑多时的愤怒火苗遇到皮妮,如同遇到一阵轻风,越烧越旺起来。
“朵朵晚上睡觉躺在床上的时候,特别喜欢跟我说她幼儿园发生的事情,我会耐心地陪她边聊边哄她睡觉。可是,她爸一进来,就是对我劈头盖脸一顿恶吼,说我喜欢说话,惹得朵朵不能及早睡觉,以后个子长不高。听他这么一发脾气,朵朵就害怕更睡不着了,她就更需要跟我说话。我气得要命,我说孩子需要引导,要慢慢地让她入睡,而不是你大声怒吼,她就乖乖听话的。他不相信,反而说我太溺爱小孩子。我气极了,拿了透明胶布扔出来,说‘行啊,要么你哄她睡觉,我不管。要么,我现在拿胶布把她的嘴粘起来,你别管。’他一听,自知理亏,又无言以对,跟个树桩似的站着不动。朵朵哭得更厉害了,喊着‘妈妈、妈妈不要粘我的嘴巴’。然后,要过很久才能平静下来,一家人被他搅得鸡犬不宁。”
“就这样的小事?家家都会遇到。”皮妮从容地说。
“不是,这纯属某人情商太低,或者可以说,情商为负数”,甄妮啧啧两声,不能苟同,“情商高的男人,哦,不,一个情商正常的男人,会理解一个女人,像我这样一个在科研部门做培训工作的人,天天面对那些不长脑子的学生,费尽口舌,一天下来一个字都不想从嘴里冒出来,我怎么会有力气去主动找小孩子聊天呢。而且我也知道早睡早起的好处,当然会处心积虑地让朵朵早点睡着,可小孩也变化多端,她不想睡觉,她想说话的时候,你拿绳子把她捆在床上,她也要说啊,除非给她吃安眠药,唉,除非我不是她亲妈。唉,跟她爸这样的人,说不通,话不投机半句多。”甄妮摇了摇手,停顿片刻,接着又说:“还有像结婚纪念日,过生日之类,我提议出去吃饭庆祝一下什么的,他会说,‘外面的饭菜全是味精和调料,不卫生不健康,弄得人索然无味,兴致全无’。反正你有一千个好的想法和规划,他就有一千零一个反想法和反规划,而且全部是针对我的。我真想不明白,上帝设计他人生在世的功能里,是不是只有唯一的作用------anti-Jenny(反甄妮)。你说,这样人的价值观能和我一致吗?”
“anti-Jenny,”甄妮绘声绘色的描述让皮妮笑得前仰后合,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皮妮还回味这句“anti-Jenny。”
“这人也挺可爱的。想开点嘛,也可以继续过下去的。”皮妮依旧笑得合不拢嘴。
“唉,这些事勉强能包容。可是自从他母亲来了我们家之后,我的宽容心就更小了。因为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像个忠实的卫士一样捍卫他母亲的一切言行,不论对错。这种疯狂的个人崇拜比苏联那时候的斯大林还厉害。你觉得我能忍受吗?真的是不论这个农村老太太说什么,对他来说都仿佛圣旨不可违抗咦。而且这个老太太,目不识丁、耳不能闻,摄影师都能读成‘聂影师’,管吐司叫‘大馍片子’,照相时我们说‘摆个pose吧’,她没听懂,听成了‘买个包子’,还问‘干啥非要照相时买个包子?’。唉,既没有见识也没有胆量,就连他们家农村周边的小镇都没有去过,可是人家就是有福气,生了一个百依百顺、俯首帖耳的儿子,还是博士呦。”
甄妮这一通诉苦好像BBC电台喜剧栏目的个人秀,让皮妮听得聚精会神,两眼放光芒,嘴巴哈哈哈地长得老大,合不拢。
“那你到底要怎么办?”皮妮最终捂着肚子,缓缓地问,“你现在还有跳出来的机会吗?‘婚姻,爱情的坟墓’,这是人们的常话。你都进入坟墓多少年了?还等着谁能给你挖出来呢?”
“谁给我挖出来都一样,到时候还是要跳进去。不结婚的话最好……”,甄妮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住了,然后又皱了皱眉头无奈地说,“不结婚也没有什么好,在中国,唉,应该说在我们H市这样的三线城市里,结与不结都不过是殊途同归。”
“怎么说?”
“在H市这样的地方,既不像北上广深那样的开放宽容,也不像偏远地区那样的封建保守。它有些不伦不类,让人无所适从。所以呢,对于婚姻的观念,是既自由又传统。人们的想法是,可以自由恋爱呀,自由选择啊,但是一定要结婚,结婚就应该要讲究门当户对。这就难了啊,既然时代的发展是前进的,给人选择的权力,但是传统观念却不能支持你不婚的选择。于是,这样坟墓式的婚姻就屡见不鲜啊。”
“你的意思是说,在中国大城市,人们的婚恋压力要缓和许多,因为城市越大越发达,包容心就越强。而小城市的婚恋压力要大很多,所以人们往往为了结婚而结婚,是被迫的。”皮妮的手托着下巴,像个用功的学生对老师给予的话题做出积极的探讨。
“正解。”甄妮竖起大拇指,赞叹皮妮的领悟能力,接着又说,“要是在农村也好啊,现在还是早早相亲结婚啊,反正就是两家人看好了就行了,年轻人也没有多少心思,反而单纯幸福得很。就是我们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要说开放自由呢,有那么一股空气,但又没有形成强大的阵容。要说传统保守呢,也多多少少有一些,但也没有厉害到遗老遗少的地步。我的婚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当中造就的,本来我理想的状态是必须要遇到非常合意的人才会结婚,否则就单身一辈子。但是大家都说到了年纪,结婚是必须的,而且我老公忠厚老实,人们说磨合磨合就好了,于是我也稀里糊涂结婚了。但最终发现,我们俩性格、价值观就是不合,这跟人品没有一点关系。婚姻就是这样,不是两个好人在一起就一定幸福,也不是两个罪犯在一起就一定痛苦。它的好坏取决于情投意合。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嗯,说得很有道理。我赞同”,皮妮点点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又道,“所以我说嘛,委曲求全得来的东西还不如不要,特别是婚姻,要我说,就应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已是进入坟墓的人,玉不玉,瓦不瓦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朵朵长大后,我就可以自由解放了。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想干什么干什么,日子也不错啊”。一想到这些,甄妮心情顿时大好,她的声音也开朗洪亮许多,脸上的阴霾荡然无存,剩下的是做美梦般开心的笑容。
“说这些怎么没有用?我也许就是上帝派来拯救你的天使呢!”皮妮神秘地笑着说,手伸到她的小包里,摸出一样精致的礼物来,“给你的,看看吧。”
“你送给我的礼物?从澳洲带来的?”甄妮欣喜,迫不及待地想打开皮妮递过来的礼物------一层透明薄膜包裹之下,又一层灰蓝色的印花包装纸严严实实裹住了一个小纸盒,小纸盒棱角处的包装纸都有些磨损泛白,看上去不是很新。
“你先等等,我要申明一下,这可不是我送你的礼物”,皮妮笑着按住甄妮的手,眨眨眼睛说,“我的礼物跟这人的礼物比,也太不足挂齿了,估计也合不上你现在的心意。”
“嗯?不是你送的?是谁?”甄妮疑惑,睁大眼睛看着皮妮。
“自己打开看看吧。”
甄妮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膜去掉,灰蓝的印花纸上,写着“TO JENNY”两个字。再去掉这包装纸,里面是一只印着阿拉伯文也或是波斯语的白色纸盒,但却有一行印刷体英文“X PERFUME”(x香水),和一张粉色的卡片,卡片上面是手写的一行英文字“愿来生再相见。奥斯曼-乔德瑞。”
“哦,是奥斯曼。”甄妮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说出这个名字。皮妮笑笑,等着甄妮打开那个小白纸盒。
纸盒里面是一支非常精致的香水,淡淡的蓝色,晶莹剔透在洗练、精准的水纹线条瓶身里散发出清新淡雅的气质,瓶身上面附上金色的流线,更显生机和活力。瓶盖的设计也独具匠心,圆弧的穹顶上是一朵小小的银色莲花。
“是香水,好美的香水哦”,皮妮伸长了脖子,一双犀利的眼睛,仿佛验钞机一样识别了真伪地问道,“什么牌子的?我好像没有见过。”
甄妮没有回答,愣愣地看着香水和那张粉色的卡片,一句话也没有。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收到了“X香水”,可是回头想想,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不是吗?她已经结婚了,还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妈妈。
“奥斯曼见到你了?他不是搬出TOAD HALL了吗?什么时候?”此时此刻,甄妮的心头有一万个有关奥斯曼的问题,而最重要的是,“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