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香水》曹阿宝

2、似曾相识燕归来（一）

　　“朵朵，等下见到皮妮阿姨，要说‘皮妮阿姨，你好’，要打招呼，要有礼貌”，甄妮一边温柔地对她四岁的女儿说，一边用手轻轻整理着女儿因顽皮而凌乱的刘海。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说‘皮妮阿姨，你——好——’”，朵朵拉长了音，这是小朋友对妈妈一路上不停说教和提醒的不耐烦，她扯着妈妈的手臂来回地摇晃。

　　H市高铁南站似乎并不拥挤。这得益于城市和经济的发展壮大，这座刚落成的新高铁火车站完全没有以往的人山人海、嘈杂烦闷。相反，气势恢宏、秩序井然是甄妮心中的第一印象。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的步履匆匆，有的闲庭信步，但无论如何，他们的脸上洋溢的是安详和宁静。就连保安巡逻队的四轮小车开得也无声无息，好像变频空调打出的广告词：“耗电少、低噪音、高环保，多一份宁静、多一份温情”。而保安队的队员们也是统一的深蓝色制服，一脸的庄严有度，遇到问题需要施以援手之时，更是彬彬有礼，没有丝毫慌乱。甄妮甚至觉得是崭新宽阔、明亮气派的等候区吸纳了人们的焦急和烦躁，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她也要刻意地降低声音和女儿说话。

　　然而，她的内心却没法平静。即将和她见面的这位女子，是七年前在澳洲相识的故友。说来奇怪，同为女性，又是旧识，又非基友，何来的不平静呢？连甄妮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是整整七年哦，整整七年未谋面，不管怎么说，都是令人百般期待、万分激动的。

　　甄妮拉着朵朵站在杭州至H市高铁的出口处，不时踮起脚尖往里探望，直勾勾地注视着每个从闸机验票而来的旅客。很快，一个头戴浅蓝色遮阳小帽的女孩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干练地收起行李拉手，排队站好等待验票，然后目光快速穿越闸机，四处搜寻。
　　是皮妮，绝对不会错。甄妮已越来越近地看清了她，十万分肯定地向她挥手致意，皮妮明白地也摇着手快步走出来。

　　“好久不见啦，你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我一眼就认出来你了”，甄妮激动地连“你好”都省略了，但也许在她们之间，过去的友谊，保存至今，已亲近到无须你好我好的客套了。没等皮妮说话，她又将女儿的手紧紧一拉，把小家伙拥在身前，附身说道：“朵朵，快叫皮妮阿姨啊，咦，看到了吧，她就是从澳洲给你邮寄奶粉的皮妮阿姨哦，你不是天天说想和她见面的嘛！”

　　“皮妮阿姨好！”朵朵羞涩地把脸埋在妈妈的腿上。
　　“你好呀，小宝贝，怎么还害羞了呢？”皮妮微笑道，“和阿姨拥抱一下，好吗？”

　　“甄妮，真的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你，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真的好激动，好激动哦，刚才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皮妮把双手捂在胸前，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她又露出甄妮曾经熟悉的笑容，和她那浓厚的马来西亚口音，确切的说，是一口的广东腔。
　　“我也是，非常激动。整整七年没有见过面啊，我们有缘才会又见面的。”甄妮由衷地感慨缘分的奇妙。面对的这个取得澳大利亚国籍的马来西亚华裔女人，虽然忙着满世界飞来飞去，却长到三十来岁都没有来过中国，不愧是“数典忘祖”的典型。甄妮感叹的“有缘见面”其实是从未想过能在中国和她见面。
　　“对啊，你上次从澳洲回中国是2010年的八月吧，我记得很清楚。真没想到……，”皮妮笑笑，意犹未尽，一脸调皮地望着甄妮。
　　“真没想到什么？真没想到我的变化这么大，是吗？”甄妮笑问。
　　皮妮点点头，没有回答。
　　甄妮又接着说，“我变老了，对吗？你看我都是四岁孩子的妈了，岁月不饶人呐。”
　　“不是老了，而是成熟了。唉，居然你也结婚，有孩子了。”皮妮叹了一口气。
　　“你呢？怎么还不结婚？电话里不是说过，你有一个男朋友吗？怎么样，两人有戏吗？”

　　朵朵一个四岁的小孩，听这些大人的对话，显然没有兴趣。她早都着急地像只小老鼠在妈妈身边钻来钻去。

　　皮妮看了看表，“我的事情先不说，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吧，晚上我要赶去成都，所以现在还有三个钟头的时间。”

　　“刚来就要走？不是说好留下来一天吗？”甄妮诧异又失望地望着皮妮，手却被朵朵拉扯得很远。“妈妈，我要去找苹果玩。”朵朵确实是着急了，她发出了像小狗一样哼哼唧唧的请求。

　　皮妮看着朵朵萌生怜爱之心，转而拉住她，问：“朵朵，你是不是着急了？阿姨的中文说的不好，你教阿姨说中文，好吗？”

　　“好。”朵朵清脆地答道，一会她转了转眼睛，十分认真地问：“嗯，那你怎么谢我？”

　　“嗯，”皮妮笑了起来，又故意叹了一口气，“这样吧，我送个你一个英文名字吧，叫Sarah，怎么样？Sarah的意思就是‘公主’，好吗？喜欢吗？”

　　“好。”朵朵嘻嘻地笑起来。

　　“朵朵，你以后也可以叫Sarah了。你要谢谢皮妮阿姨。”甄妮笑道。

　　“谢谢你，皮妮阿姨。”

　　甄妮又对皮妮说，“你时间紧，我带孩子也不方便，我们把Sarah送到我妈家。她家小区东门有家咖啡店，我们进去坐坐吧。然后我再开车把你送到车站来”，甄妮脑袋里盘旋着如何解决这个拖后腿的小朋友，条件反射般的速度设计出这一方案。父母家成为她一直以来最坚实的中流砥柱，无论大事小事，甚至啥事没有，她几乎也会每天造访，好在他们两家住的很近。

　　“远吗？这样合适吗？”皮妮有些不安。
　　“十分钟的路程，来吧。”

　　东门的咖啡店是一家格调简易、陈设朴实的小店铺，显得十分拘谨。但在骄阳似火的酷暑下午没有几个人愿意冒着被烤成肉饼的风险来这里闲情小酌，这里倒是清净得很。

　　“首先，我要抱歉地说一下，今晚去成都是临时决定的，我们公司的合伙人临时有事走不开，就让我替他。”皮妮开门见山，不愿浪费一分一秒，“其次呢，我会十月份再回澳洲，明年四月份再来中国，到时候会专门来看你，弥补我这次的爽约。最后呢，我要说……”
　　“唉，唉，等等。”甄妮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打断皮妮节能高效的开场白，“你们公司？合伙人？你来中国开公司了吗？”
　　“是的哦，我没有告诉过你，一是因为我不知道能否成功，二是我也想给你一个惊喜。我和别人合伙的，我主要做技术这一块的。但实际，我澳洲博士后的工作要等到明年三月才能结束，所以我明年四月来中国才算正式投入，会在中国很久。”
　　“嗷？是这样啊。居然开公司了，在中国。真是没有想到。祝贺你哦”，甄妮笑道，“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啦。”
　　“那是当然。”皮妮果断回答。她喝了一口咖啡，又问：“对了，你现在过得好吗？”
　　“马马虎虎吧，混日子呗。把小孩养大再说。”甄妮摸摸额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把小孩养大再说？”皮妮瞪大眼睛，坐等详解。
　　甄妮停顿了一下，笑道，“就是生活平淡出奇，没有什么意思。等孩子大了，我就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她随即紧接了一句，“你呢？你怎么样？你和你男朋友有戏吗？”
　　皮妮没有回答，只是追问：“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现在的生活为什么不是你想要的？”
　　甄妮斜睨了一眼窗外的风景，风轻云淡地抛出一句话：“一天之内有两百次要离婚的念头，换做你，是你想要的吗？”说罢，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