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香水》曹阿宝

1、写在前面

　　2055年春天的万盛公园其实是一座美丽的墓园，但这里丝毫没有阴森可怕的景象，反而是一派生机勃勃，恰如其分地对应着“万盛”二字。

　　四月的清晨，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气质如兰，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默默地并肩走在一位外国老人的身边，“this way，please”（这边请），她熟练地用英语小声说道。

　　“Thanks，Sarah。”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嘶哑。虽然他来自澳大利亚，却明显不是白人，更像中外混血人。他手里捧着一大束艳丽的鲜花，穿着浅灰色的厚实的绒外套，梳理整齐的头发在瑟瑟的寒风中飘动，脊背却非常挺拔，脚步也异常矫健。

　　“这就是我妈妈的墓地。”Sarah指着一块洁净的墓碑，平静地看着这位老人。

　　“好的，谢谢你，Sarah。”老人点点头，平和地微笑一下。

　　“不客气，乔德瑞先生。”

　　乔德瑞先生认真地看了看这块墓碑，又环视四周。和煦的阳光洒满整个墓园。尽管春寒料峭，但这周围的花草树木已吐露出了青绿的嫩芽，天地间万物复苏近在眼前。不远处的青年男女还在晨练，似乎还有些学生在这里读书。现在的墓园已不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了，人们对于亡灵并非仅仅是敬畏，更多的是亲近和淡然。人们的价值观早已发生了变化，死亡也是生命中的一部分而已。所以墓园也亲切地称为公园。

　　“Sarah，你可以帮我翻译墓碑上的中文吗？”老人又将目光投向墓碑，神情庄重却从容。

　　“这是我妈妈的中文名字，甄妮。”Sarah指向一行大的中文字体，然后又指着一行小字，说：“这是她的出生和去世时间。……哦，这里，是她的座右铭……”

　　顺着Sarah手指的方向，乔德瑞老人点点头，又问：“能翻译这句座右铭吗？”

　　“无论生活再多苦痛，也要坚信那是幸福。”Sarah非常精准地用英语翻译，随后她又补充道，“我妈妈是基督徒，她相信上帝给予的一切都是好的。”

　　乔德瑞先生又点点头，“我知道。”他把手里的鲜花轻轻放在墓碑前，又端详许久。

　　“孩子，可以陪我坐一会吗？”乔德瑞先生转过身看了看摆放在甄妮墓前的长椅。

　　“好的。”

　　Sarah扶着老人坐了下来，“您应该累了吧，下了飞机，把行李放在宾馆里，您还没有休息呢？需要我去买点咖啡给您吗？”

　　“不，不，谢谢你，孩子。我不累，我就是想让你陪我坐一会。”

　　“嗯，好。”

　　“你妈妈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应该非常幸福。我想她知道我们现在在这里陪着她”，乔德瑞先生的内心悲喜交加，他欲言又止。

　　“谢谢您。”良久，Sarah又问，“我听皮妮阿姨说，您以前跟我妈妈很熟。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您很了解我妈妈？”

　　“嗯，我很了解她。”乔德瑞先生的表情有些落寞，又一次强调“是的，我很了解她。”

　　“那你们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面？从我妈妈留学回国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吗？”

　　乔德瑞先生停顿了一下，喃喃地说：“是的，从2010年你妈妈回中国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已经整整四十五年啦。”

　　“那您怎么想起来要来中国看她？”Sarah好奇起来。

　　“哦，孩子。真对不起，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你妈妈，她曾经是我的前妻。”泪珠已浸湿了乔德瑞老人的眼眶，他慈祥地望着Sarah，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我妈妈……？”Sarah瞪大了眼睛，万分错愕地摇着头，“您说什么？”

　　“孩子，别紧张。我不想吓到你，可这是真的。你妈妈，Jenny，她是我的前妻。我第一个妻子。”乔德瑞先生温文尔雅，语气却坚定有力。

　　“不可能吧？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妈妈只有我爸爸……怎么可能呢？”

　　“对不起，Sarah。我的话让你太吃惊了，可这是事实。我们在留学的时候结过婚。”

　　“可是皮妮阿姨怎么没有告诉过这些呢？她应该知道啊？您来之前，她只告诉我，您是我妈妈生前非常要好的朋友，是留学时结识的好友而已。”

　　“确实，她说的没错。那时候我们结婚没有人知道，皮妮也不知道。后来，我们很快又分手了。”老人低沉的声音是那么的苍凉。

　　“为什么？这是真的吗？真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乔德瑞先生不紧不慢，慈祥的目光再一次盯着Sarah那张吃惊的脸，“嗯，这些不重要了，孩子。重要的是，我来看她了，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您说的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我出生至今我的生活里就是我爸爸和我妈妈，当然，现在还有我先生和孩子。我真的很难相信您的话，因为我一直和我妈妈在一起，可她从来没有提过您。”

　　“不，孩子。我们那时在澳大利亚结婚的，后来你妈妈回国后才跟你爸爸结婚的。对不起，孩子，我吓到你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想说的是，我很爱你妈妈，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又难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乔德瑞先生突然呜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刚刚从容的外在表现似乎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已。

　　“哦，乔德瑞先生，您是说我妈妈在跟我爸爸结婚时隐瞒过婚史吗？您不要难过，请您告诉这是怎么回事。您慢慢告诉我，好吗？”Sarah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爆炸新闻怔住了，她又急又乱，但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老头，恻隐之心在所难免，“您不要悲伤，您这样悲伤的话，我也很想哭，因为我也很爱我妈妈，我真希望她现在还活着……”Sarah触景生情，眼睛红润起来。

　　很久的沉默和宁静。
　　Sarah仰起脸，屏住呼吸，又道：“您可以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吗？为什么又离婚？”

　　“Sarah，我先想说的是，凭我的感觉，你妈妈是个诚实的人，我认为你妈妈不会对你爸爸隐瞒这些事情。或许只是他们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你而已。”

　　“或许吧。可是，可是，我现在还是很难相信这是事实……”Sarah的心情复杂到极点，尽管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中年人，可她还需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缓缓地说：“您怎么能证明这些呢？”

　　“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使你完全相信我的话。”乔德瑞先生无奈，但却不急于解释。

　　又沉默许久。

　　“那您……”

　　“Sarah……”

　　他们突然同时开口说话，又相互礼貌谦让地停下来。

　　“你先说吧，Sarah。”

　　“我是想问您和我妈妈怎么结婚的？为什么又离婚？您现在为什么又来中国找她？您来中国之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吗？”

　　“Sarah，我会慢慢告诉你这些。刚才我想问你，你见过X香水吗？我想你妈妈生前应该有一种香水，叫X 香水。”
　　“对对对，我知道。”Sarah有些激动，“小时候，我见过。我见过妈妈的X香水。现在我还有……”

　　“你有？在哪里？可以让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