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临风独回首

3、百年

　　她在我怀中死去。

　　从未发觉时间流逝之快。

　　“如果……”

　　如果什么？

　　我大笑起来，眼角却又湿了，好奇怪，我应该是痛快。可是为什么，我会流泪呢？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也说不下去了，同她杀过的人临死之际一般，人死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一样的是，她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脸上没有半点惊讶痛苦的表情。

　　我想看到的不是这样。

　　我想看到她后悔，痛心疾首，被背叛欺骗的神情。我想看见她痛苦，那是她该得的。一定是这样，我才会流泪。

　　我平静下来，拿开她原本覆在我手上的手，稳稳地握紧匕首，费力拔出，再抬高手，狠狠落下，血溅了一地。

　　可她平静得依然就像睡着了一样，除却脸上点点血迹。

　　我恨她，无比的恨，毋庸置疑。

　　她愈这般，我愈恨。

　　毁掉我的所有，杀尽我所爱之人，罪孽深重的刽子手。

　　我不后悔，我不会后悔。我只后悔，为什么没能早些杀了她。

　　“真是输得彻底。”

　　我抬起头，漠然看她，我也很想要她死。我想她会杀了我，因为我断了她最锋利的一把剑。

　　“我不会杀你。”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冰冷地注视我怀中这具尸体，她又道:“输家，当然该死。她不杀你，你不杀她，我便会杀了她。”

　　我觉得她也很可悲，可笑又可悲。我笑起来，说不清谁是最可怜的人。

　　但我毕竟赢了。

　　将手插在她发间，还能感受到那残余的温度。

　　怜悯看向她的师父，说:“你真可怜。”

　　“你说什么？”

　　她显然是怒了，虽然脸上仍无任何神情，但我并不怕她，半点也不。

　　“你真可怜。”我一字字重复道。

　　“可怜的，难道不是你？”

　　“我？”我觉得很好笑，摇了摇头，道:“于你而言，十一死了，还能有千千万万个十一，十二，十三，十四……但是到头来，你有什么呢？至少她爱过我，至少我报了仇，至少我杀了她，你不是看到了，她甘愿为我而死，只因我要她去死，但是，你有什么？”

　　“你一无所有。”我笑着道。

　　“笑话，我为甚需要？”她高高在上，但在我眼中只是虚有其表。

　　“因为你没有，或者说，根本得不到。”

　　出乎我意料，她笑起来，道:“为什么要自欺欺人？为了证明你不是一无所有？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现在的你真可怜。” 故意加重了现在两个字。现在，我们同样一无所有。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又再看了她一眼，道:“我不管你怎么处置她，只是让那匕首同她一起，算是我送她上路，毕竟养了这么年，只可惜……栽在你手上。”

　　“其实你若真想报仇，该来杀我，因为那些人都是我要她去杀的，她只是我的剑。”

　　如我所料。

　　可只有她爱我，所以我才能杀了爱我的她。

　　杀了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

　　但也只有这样，我才能解脱。

　　“她不无辜！”我只能辩出这一句。

　　“我从没说过她无辜，你不过是倚着那些自欺欺人，用她的命偿还安慰自己，而永远都杀不了真正的仇人。”

　　“究竟，是谁可笑呢？”

　　她的身影渐渐远了，而我也不能再多去注意了。

　　我知道的，是我啊。

　　这世间最可笑的事是，我曾当真幻想过，与我不共戴天的仇人百年。

　　是什么时候开始？

　　许就是从她淡漠眼神中看得出温柔的时刻，许是那些日日夜夜的沉默守候，我愈发犹豫，我也从未想到她要杀的最后一个人是谁。从未想过原谅，却曾幻想百年。我终是错了，错在没有早些杀了她，但她也终是死了。

　　我什么也没有得到，好像还失去了更多。

　　不明白，我失去的究竟是什么注定失去的东西？

　　世间可怜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亦不多我一个。

　　多可怜。

　　多可笑。

　　世间原罪，不过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