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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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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发现这心软可能是错误的,错误得竟让她得寸进尺闯进了我的心。
自那之后,仓皇相恋。
我喜欢她的善良柔弱,当然只是对我。并不是多么意外而恍然,我只是平静而带着淡淡欢欣接受了这个事实。其实说不清是喜欢她什么,哭的时候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很可爱,糯糯软软的声音像是我吃过的最柔软的粢糕……很多很多,一定要说,我也只能说出个柔软善良来,因为不是她的柔软善良,我们不会相遇。
偶尔她的眼神总让我觉得熟悉,却总想不起在哪见过。
不再追究这个问题,我轻轻落了地,不发出一点声响。
并不信命,却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已被阴云遮住,明天大概会是个适合杀人的日子。
我只看这一次天意,如果她睡了,我看她一眼就走,如果她没睡,我会告诉她我会回来,哪怕只是个不定的也许。
但怎么说,我都会竭尽全力活下来,和她回家,我想和她一起回到这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知幸运还是不幸,房内的灯还亮着。
我轻轻推开了门,她正在灯下绣着针线,听说是姑苏手法。
“还没睡?”我问道。
“等你。”她温软笑道,眼神晶亮,放下手中针线,认真盯住我。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
“不知道。”她摇摇头,而后道:“所以只要等到你来就好,你看,毕竟我还是等到了。”
“你每晚等到多久?”
“子时便睡啦。”她笑道。
我走近,揉揉她的头,道:“以后不要再等。”以后也无需再等。
“为什么?”她软软问道,抱住我的腰。
早已熟悉她的亲近,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明天我要去杀最后一个人。”我平静至极,终是生涯结局。我从未对她隐瞒过我的身份,毫不掩饰那满手血腥,她却丝毫也不嫌弃害怕,只说心疼我受伤留下过的痕迹。
“杀谁?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她似乎很惊讶疑惑。
“师父要我杀的人。”我杀的人,我从来只这样认为。
“杀完最后一个,我们就离开这里。”说完才想起似乎还未问过她的意愿,于是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她沉默很久,才闷声道:“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愿意,只要你带着我。”
“好。”又摸了摸她的头,接着道:“明天子时等不到我,便不要等了。”
又是很久,她才应了,更紧地环住我的腰,像是想活活折断一般,开口声音已带了哭腔:“你一定要回来见我,不然,不然我以后再也不要见你了!”
“傻丫头。”我低声笑了。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有,学不会那些平常人的嬉笑怒骂,喜怒哀乐。
“那你今晚陪着我,不许走。”她道。
“好。”
等我应了,她擦擦眼泪熄了灯火,将我牵到榻边,急切地吻我,将我推倒榻上。
迫切的像是,天亮很快就会来临。
“十一……”她这样唤我,眼里的光亮得教人心碎,没有月光,没有灯光,而我依然看得清她眼中泪光。渐渐厚重,最后滴在了我脸上。
烙刑人心的滚烫。
她又在害怕了。我胆小的姑娘,又在害怕了。那眼泪在我脸侧滑落,就像是我哭了一般,可我不会流泪。但我有了会为我流泪的人,她只是,只是怕我再也回不来。
我的所有都可以给她,命亦无妨。她想问我要什么,不必过问,只管拿去。
所有。
于是我笨拙地回应了她。
并非为了以后,而是为了别离的一场欢好。
一晌贪欢。
早晨没有惊醒她,一个人轻悄起身,慢慢回了去。
得到画像与住地,细细看过,我最后一次擦拭我的短剑。
那上面沾了很多人的血,甚至有我自己的。
很奇怪,这一次除了姓名模样,别的消息都没有,我隐隐有些不安。
他就住在城中,开着医馆的青年男子。
看着日将落西,我收好剑,藏进袖中,向那处赶去。
一路潜进,顺利得不可思议,但我仍未掉以轻心,不敢因为轻心而送了命。我不怕死,但那很不值。不对,我现在不想死。
我开始怕死。
隐藏在最隐蔽的角落,静静等待。时间流逝得很快,暮色刚起,他便落了门,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院中收拾晒着的药。仔细观察了周围,确定没有别的什么人存在,我悄然落地,缓步走到他身后,亮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剑。
等我距他只有几步之遥,他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猛然回身。
但就是这一个呼吸间,我一剑挥下,他便捂着被割断的喉咙惊恐瞪我再发不出声音。
师父最后要我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并不是怜悯,哪怕看他施医赠药,穷苦人家不收分文,甚至自己随时备着糖赠与瞧病孩童,笑容温雅,耐心劝哄。看上去像是悬壶济世,不负医德的人。我只是觉得意外。我杀过很多人,手无寸铁的有,满身杀伐的也有,于我只是好不好杀的问题,我只意外,最后一个任务,竟是这般好杀的人。
将他扔进了屋内,燃火转身。
除了回头一次看火势够不够大,我再未回首。
很快赶了回去,复命未见到师父,本想将匕首还给她,但也无妨,既然给了我,用不用得上,还不还得上,其实已无甚所谓。
月上梢头,今夜风清月朗,是个见她的好时候。
迫不及待地又匆忙赶到她院内,以后大抵不用越墙了。匆匆推开那扇门,道:“我回来了。”
没有见到她熟悉的身影。
我有些害怕了。
慌乱走进,门忽然从背后关上,我被人从背后抱住。
熟悉的力道温度。
我松了一口气,听到她埋在我颈边呜咽。
她好像很难过,真真切切的悲伤。
我刚想说些什么,心口倏然一痛。
很痛。
我想我此刻的表情会不会和那个男人一样。意外中的意外,我竟然不觉意外。
她又再刺入几寸。
我很想告诉这个傻姑娘,杀人不是这样杀的,应该一开始就一击毙命,但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并且此时看来是我比较蠢。
无力支撑,向地下倒去。
她却抱住了我,随我就势坐在了地上,将我揽在她怀里,让我可以靠着她,感受生命的流逝。
“为什么?”其实算善终了,至少死在她手上,至少死在她怀里。
“你记得你在苏州杀的那一家人吗?”她的声音依然轻轻软软,却充满了憎恨厌恶,是我从未听过的语气。
于是我无比清晰的知晓,她恨我。
“太多了,不记得。”我道,喉咙涌上了血腥气息。
其实我是记得的,我也终于想起了她是谁,而她目光的熟悉又是从何而来。师父曾告诉我不要留情,可是当时看着那小姑娘带着痛切恨意的双眼,亮得可怕的双眼,年轻而愚蠢的摒弃了师父的衷告,漠视掉她和她怀中护着的弟弟,如今日一般,燃火转身。
为什么要放过她?
因为那眼神我是曾熟悉的,那也是我曾拥有的。恨透了所有人,恨透了这世间,最恨毁掉我本来平稳生活的人。
可我终于也成了毁掉别人幸福的人。
她大笑起来,满是恨意疯狂,匕首终于全然没进我的心脏。
“杀了她,十一,我许你回来,杀了她我便许你回来,用我给你的匕首。”
这是我唯一的生路,我终于明白师父昨夜的话。
她也听见了,满脸惊恐,憎恨恼怒,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大场,眉眼极肖似我今日见到的那人。
救我,接近我,靠近我,都是为了杀我。可我觉得最痛的不是这些,而是她恨我。
师父知晓一切,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无非是要我亲手斩断这段恶缘,看清它本来面目,欺骗,仇恨,满目疮痍,让她更恨我,让我们宿怨入骨,不死不休,然后回到她身边,从此只是十一,再不会留情的十一。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杀人,便遇不到她,我杀了那么多人,杀了她的父母亲弟,便得不到她。
师父不明白,又或许是太明白。
我们早已无解,生而无解。
于她而言,我活着便是罪孽。一语成谶,她最想要的原来当真是我的命。
我没法子,她想要啊,所以,只管拿去。
竭力控制着无力颤抖,握住她还停留在匕首上的手。
或许因为失去血液而冰凉,也愈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另份活着的温暖。她第一次抱住我时,也是这般温度。
师父这回错了,败了便是真正败了。
再无回旋余地,再无赢下可能。
她的手也开始抖,大概是又害怕了。
傻姑娘。
用尽最后的力气,覆住她的手绞动几圈。
真可惜,本来想带她去江南,她说过想同我一起看看。
“对不起……”眼前开始模糊,出现了师父的身影,我道:“师父,我……败了。”
眨了眨眼,最后看那我无比留恋的面容一眼,道:“如果……”
如果有下一世,你可不可以不要恨我?可不可以……喜欢我?不了……我们还是不要再相遇了,如果这样你会开心。
下一世的人生,就不要再被我毁了。
谁怕永堕阿鼻,你恨,人间即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