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临风独回首

4、如果

　　这一生，我没有后悔的事。

　　同样没有太多能够触动我的事。

　　今日不同。

　　从小养大的小崽子死了，不说难过，总还是有几分不适应。

　　由小见大，还是一样没用。

　　也是命数，她输了，在我眼中便是死了。但她还是特殊的，我给了她机会，并非命运，而是选择。

　　或许，也能称之为宿命。

　　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一些人。

　　不该想了，本来想带她回来，如今不能了。在昨夜她对我说出那句话，露出那样的眼神时，我就该明白，她回不来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因果很多，世间之事逃不过一个轮回。

　　我要杀的人还很多，要种的因还很多。

　　我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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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姊……”我唤她。

　　那日我捂着脖子从后门爬出，如今只是说话有些麻烦。

　　而阿姊自那日后，一直都是怅惘神情，总是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那日她经历了什么，难道比死还可怕么？

　　这世上比死还可怕的事太多。

　　我们回到了故乡，阿姊的行李只是一个很大的木柜。

　　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是一具死尸，仇人的死尸。十几年前杀掉我们的父母，十几年后差些杀掉了我的人的尸体。

　　阿姊砸断了那死尸的双臂，骨头大抵都粉碎了，在爹娘的墓前。阿姊说是报仇，好让爹娘瞑目，她也的确是恨极。可她仿佛是刻意在证明，或者说是努力否认着什么。

　　我不懂得，她为什么要抱着那面目全非的死尸哭泣。

　　从前我治过一个时日无多的书生，我最终也还是没能治好他，他的表妹知晓噩耗后就是这样抱着他不撒手，痛不欲生地哭泣。

　　阿姊许是太高兴了。

　　大仇得报。

　　我想是这样。

　　然后她将那尸骨扔到了悬崖底下，大抵会粉身碎骨。

　　再然后，我们一起生活，我娶了妻，阿姊却始终未嫁，一说这事，她就开始擦一把带血的匕首。那匕首原是她买着防身的，不知怎么竟沾了洗不掉的血迹，怎样洗都洗不净，我以为那绝不是什么动物的血，阿姊当时只说，留着也好，神情似哭似笑。

　　再往后，阿姊最爱做的事变成了上墓，每次一去看望爹娘，她总是要待个半日，或是整整一天，而每一次，总是隔不了几天。

　　比起孝心，更像愧疚。

　　那日那年起，阿姊就变得很奇怪，总像把魂丢在了哪里。但是没关系，她是我阿姊，始终是。

　　现在阿姊老了，我也老了，阿姊再不能回答我，似儿时般安慰摸摸我的头了。

　　阿姊要我把她葬在悬崖边，说是要日日教那仇人看着，自己暴尸荒野孤魂野鬼，而阿姊寿终正寝，含笑九泉。

　　她说她要她后悔。

　　我依她遗愿，将她葬在了悬崖边。

　　风吹雨淋，日晒荒凉，我不知阿姊为何想要葬在这里。

　　也不明白，既然是仇人，为什么愿意日日夜夜的看着？从今以后年年岁岁，霜雪共满头。

　　阿姊够狠心，但也太痴情。

　　我只是一直都不愿承认罢了。

　　她这一世也没能放过自己，而我还惦念着那些已经逝去的悲喜，亦从不肯让她承认。虽然就是没了我，阿姊大抵也不会认。

　　一世恩怨，爱恨入骨，终是了结。

　　如果有下一世，我希望她还是我阿姊。

　　如果有下一世……我愿她们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