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临风独回首

1、十一

　　“师父，我可以喜欢一个人吗？”

　　“可以，只要你做完这一单。”

　　师父依然是不变的冰冷神情，负手立于树梢，望着月亮，像是根本不在意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在树下望着她，我们大概有几丈的距离，但是她听得到，我也听得到，即使我们问答的声音都不算大。

　　我沉默跪下，愿叩还养育……不，互惠互利之恩。

　　她养大我，我替她杀人，这很公平，只是一场交换，但我却对她有了感情，当然，只是隐隐不舍。师父没有教过我不要动情，只教我不要留情，即使某天是对她。

　　本来一辈子不知何时身首异处也好，师父说我们这样的人随时可能暴尸荒野，我早已安然接受，不认为自己会善终。

　　可我遇见了一个姑娘。

　　离开前我最后望了一眼师父的模样，月光衬得她的脸像泛着寒光的剑锋，又像一块美丽的玉石，但无论如何，都是冰冷的，且不可靠近。此刻看上去这般出尘的人，任谁也想不到她手上沾满鲜血，只有我知道，就是她从各处抱回的其他弃儿也不知道。

　　她是在一片血海中抱回我的，我有记忆，并且从未忘记。

　　发觉了我在看她，她倏忽转回脸看我，这让我有些意外，因为从前我做完一单半死不活回来跪在她面前复命时，她淡淡应了一声，只在意她新得的淬毒匕首，拿在手中把玩，没把目光分给我一星半点。我也还记得那幽蓝颜色，很好看。

　　我知道她会让我离开，因为她曾说过所有人只要想离开就随时可以离开，只要帮她杀掉足够数量的人。我早就杀够了，只是没有能去的地方，只等着哪日不得好死。但现在，我有了想去的地方，有了心之所向。

　　“十一，如果没死，我许你回来。”声音还是一样冰冷，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一把匕首突然扎在了我脚前一寸处的草地上，蓝得触目惊心。

　　“师父，即使败了，我也不会回来了。”我半蹲拔起匕首，想来这回的任务，绝不会太轻松。

　　“我忘了。”师父笑了一声，这是这么多年我唯一一次见到她笑，并不温暖，但却是一种极致的美，同那淬了毒的匕首一般，惊心动魄。我想我可能看错了，我从她一向冰封霜冻的眸中看出了怜悯，她道:“败了，就用这匕首杀了他，然后回来见我。”

　　师父好像很恨这个人，怎样都要我杀了他。听起来很离谱的要求，我若败了，那便是死了，如何再拿起匕首？师父从来就是毫不容置疑的人，但只要照她的要求去做，最后总会发现那是对的。我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再抬首时，师父已然转回身又望天上圆月。

　　我将匕首纳进怀中，再不迟疑地转身，点地飞檐。

　　我想快点见到她，立刻。

　　那时重伤濒死，第一次遇见了我的姑娘。

　　费力将我拖回了家，粗笨包扎，而今想起我能在她那样的照顾之下活下来，真是天意。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我想杀了她，然后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姑娘，掰断了我勉强卡住她脖子的手。我的伤更严重了，闭上眼等死，只等来了接骨。真是个奇怪的姑娘，我当时如是想。如果是我，一定会杀了想杀我的人，何况这好像叫做，恩将仇报？

　　躺了有半个月，她照顾我我就闭眼，她问话我也从来沉默，她给我喝药我就不张嘴，最后结果是她掐住我的下巴灌。

　　等到能动的时候，我跳窗离开了她家。

　　师父对我的消失毫不在意，也从未过问我那半个月去了哪，只是接着要我杀人，就像我从未消失过。

　　恢复了正常的生活，那时我一度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但也是自那时，我染上了一个怪癖，每回得空的时候，总喜欢藏在那姑娘院子里的那棵树上，有时待一个时辰，有时待很久，有时待一晚。这是跟师父学的，师父总喜欢站在树上，我想我也明白了她在看什么。

　　跟她说上第一句话的时候，准确来说是我第一次肯对她开口，是在她家门口解决了那个每隔几天就要来打搅她的鳏夫醉汉。

　　力气大到能掰断我的手，却收拾不了一个醉得像烂泥一样的人。明明第一面见到就想杀了她的人，她却还是悉心照料救活。

　　不是冲动或深思熟虑，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我不欠你的了。”甩下这么一句，我想以后我大抵不会再站在她家树上了，又或许还会。

　　“别走！”她焦急喊道，我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拖死尸一样地把那家伙顺带拖出了门外，踢到了对门。那家伙每次砸门的声音那么大，既然耳聋，眼睛瞎上一瞎大抵也无妨。

　　想着还是扒光扔到对家院里去好了，这样想着的同时，走近几步，她却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

　　拥抱原来是这样的温度。

　　我不知道什么是羞涩，虽然也有些温暖，但这样的姿势对我很不利。

　　“放开。”

　　“别走……求你，我害怕。”她带着软软的哭腔道，像是我从没吃过的糖的味道。

　　我要杀她，她都不害怕，那她在害怕什么？我不明白。但不可否认的，貌似是一种叫做心软的感觉，在我心底蔓开。想要拿开她的手，她掰断我手的力气却回来了，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那力气好像也攥住了我的心，让我牵扯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