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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藍眼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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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刺耳的「喇、喇」聲使曼湫如睜開了眼。
天空還是烏黑一片,但隱隱約約透出白光,告訴她,一夜的黑暗終結了。
她還活着,沒有隨飄散的月戀花跟着消失的月光而去。
不知為什麼,曼湫如感到胸口湧現不明的失落,這份失落在提醒她,自己從來都不是故事中的主角,只是圍繞在旁最平凡的人。
青草和泥土的青澀味充斥鼻腔,刺激她的大腦,頭昏腦脹的。但她不想起身。只想躺在地,回味昨晚月戀花的回憶。
「冥想完畢了嗎?」
一把男聲驀然闖進她的思緒。曼湫如立即起身看向來聲之處。可沒站多久,身子便軟軟垂下。
但那一眸已夠她震驚不已。
那個人坐在昨晚她依靠的樹上,額上零碎的頭髮,沒法遮掩他清俊的臉容。
那是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少年。
雖然一身破爛的衣服,但沒法掩飾他身上逼人的氣息。
曼湫如再次提眸時,她終於可以在心裡大呼,自己不是在作夢。
那個語帶嘲弄的男孩,用一雙深藍的眼睛,似笑非笑看着她。
是的。即使天色如此陰暗,曼湫如仍然清楚看見,這男孩是瞳孔是藍色的。
罕見的水藍色。
通靈者的眼睛是天空的藍、淨水的藍。他們自身擁有吸取天地五行之間的靈氣,凝聚於身的能力,當他們靈氣興自身的修為達至高峰時,更可以隨意控制五行的運行,如有着神的力量。
遠古時代最著名的通靈者—亞由,便在一次洪水決堤中,運用五行靈力,控制水流的方向,使自己的家鄉免受滅村之難。
通靈者的能力,與魔法師不同,魔法師是透過物界的元素,如咒語、魔杖、靈物,以第三者的身份影響五行。但通靈者,卻跳過物界這一層,以自身的力量發揮五行的力量。
通靈者另一別稱,是「神竊者」。相傳在遠古年代更前,一班的對法術頗為熟悉的人,欺騙在人間徘徊的天神,竊取天神部份神術,所以才擁有如神明般操縱世界五行運作的力量。
「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少年往下一跳,曼湫如感到一股風撲向臉,他便站在自己眼前,這樣近距離一看,他一雙澄藍的眸子,就直視着她,她感到自己好像沉進一片大海,身體重得如石頭,就一直一直地往深海的黑暗墜下,永無休止。
但神奇的是,過了一會,冰冷的感覺開始褪去,曼湫如感到身體慢慢發熱,體力逐點逐點回復,頭腦不再昏沈,雙腳可以用力了,昨晚的虛脫感不再出現。難道這是通靈者的法力?
曼湫如滿眼疑惑打量仍然掛着冷笑的少年。少年一臉毫不在意,把手放在自己頸前,玩弄着一個透白的小瓶子,隱約有絲絲的霧氣在裹面浮動。
一瞬間,曼湫如嚇得面青如灰。她往自己的脖子摸去,怎樣也找不到那清涼又熟悉的觸感。
「為什麼我的琉璃在你手裹?」
「作為神月族第三十四代傳人,你真的太遜色了。我還想你要多久才發現。」好像終於滿意曼湫如的發現,少年不再撫弄它。轉身把手放在嘴邊呼嘯一聲,一陣強大的風和翅膀撲打的聲音北方靠近,曼湫如還未來得及開口,一隻黑色的龐然大物張開血紅的口向她狂呼而來﹗
紫蜥龍刺鼻的血腥和惡臭使曼湫如連連退步。紫蜥龍並不是魔獸中最惡殘的種類,體型身長瘦小,全身鱗片是黑紫色,所以很容易便認出來。雖然紫蜥龍的身型不大,但它翅膀長,飛行速度快,很多的巫師都喜愛以這種魔獸為飛行工具。紫蜥龍飛到少年身旁,低頭嘶叫幾聲,看上去兩人很親密的樣子。
不過,紫蜥龍生性熱,主要流連於東、南方,很少在北方的白茫森林見到這種龍。即是說,這少年是來自東方或南方?不過曼湫如沒心思深究這些,當見到紫蜥龍好像感應到少年頸上的瓶子,仲鼻往他一聞時,她再也忍受不住。
「把瓶子還給我!你這小偷!」
「憑你那點點的靈氣,換作以前,掉在地上我也不會稀罕。」
曼湫如聽見他唾棄的話,怒得衝上前撲向他﹗
曼湫如已有最壞的心理準備,眼前神秘的少年一定用法術,或以通靈者的力量打倒自己,自己的靈力和法術必然不是他對手。
曼湫如左手用力一展,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心田,幾秒後,手掌溫熱起來,彷彿有無形的氣在手中流動,若果琉璃在她身上,所凝聚的靈力一定更大,曼湫如對於對付他便更有信心!
就在她接觸到他,一掌而出,白氣傾瀉向他時,曼湫如突然眼前一黑,龐大的翅膀往她右邊飛打過來!紫蜥龍張大嚇人的嘴巴,介入兩人之間,把噴射而出的紅色火焰對準她﹗
危機一觸即發,但曼湫如已經運用所有的力氣,攻向那少年身上。她沒有力量再移動一步,避開逼近的危險﹗
曼湫如感到熱力離自己的臉只有數咫時,一股龐大的氣橫在她與紫蜥龍之間,把紫蜥龍的火焰隔阻開去。
曼湫如奇怪睜眼,紫蜥龍在她眼前樣子猙獰兇悍,不斷咧嘴噴火,但離奇的是,彷彿有一層透明的薄膜,分隔她和火焰,無論紫蜥龍噴多少火,都傷不了她分毫。
紫蜥龍抬頭往前嘶叫,以示不滿。
原來少年正拿着龍紋圖案,頂部是用銅所製,模仿太陽形象的魔杖。魔杖有他半個身高,身上滿是紋案,密密麻麻,說明魔法帥所修的法術之多。
但曼湫如無法觀察太多。她腦海只有兩個想法。
她傾盡全力,卻一點也傷不了他,證明他的魔法之高。
他救了自己。
曼湫如思緒十分混亂,從她看見他奪了琉璃項鍊,她便立即視他為敵人,甚至下了殺意,但他卻救了自己。
他到底打什麼主意?
少年唸了個簡短的咒語,魔杖化成一個紅色的耳環,少年熟手把它戴上,向曼湫如淡淡的說。
語氣平淡得什麼也沒發生在兩人之間。
「你…到底是誰?為甚麼要偷了我的琉璃?」
少年走上前伸手在空氣一摸。突然空氣如洪水由上傾斜,向四周散開,形成一陣又一陣的風。
紫蜥龍終於得到自由,飛往曼湫如的上方,囂張張口狂嘶,卻不敢再對她做任何攻擊。
少年回頭看她。
曼湫如不由自主對上他澄藍的眸子。
「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
「你偷了我的東西,憑甚麼要我幫你?」
「那你不想拿回自己的琉璃了?」
少年挑釁地撫摸着瓶子對她說。
「你這……無賴!」
「要想取回它,就跟我走!」
紫蜥龍彎下脖子,少年一躍坐在牠背上,向蒐他怒目而視的曼湫如伸出右手。
「怎樣,想好了嗎?」
曼湫如低頭咬唇稍思一會,無視他伸出的手,照樣縱身一躍,坐在少年身後。
藍眼少年輕笑一聲,「既然選擇同路,那我先自我介紹,」少年往紫蜥龍側身一踢,紫蜥龍隨即撲打翅膀衝上天際。
呼嘯的風和少年的聲音同時在曼湫如耳邊響起。
「我叫曜。」
* * * *
這是曼湫如第一次傲遊天際。之前母親說她法術還弱,不可以學習飛天的法力,也不能駕馭神獸,所以曼湫如每次都用羨慕的眼光,看着一個個師姊在空中飛來飛去,嬉笑玩鬧。
但這次,她終於一嚐飛天的美妙感覺。靜芷師姊曾說,只要遊盪在廣闊的天地,所有的雜念便一吹而散,心情會輕鬆得不想回到地上。
但是如今,曼湫如的思緒混亂得如石頭壓在她頭上。昨晚水宏成魔她意外昏倒的記憶,醒來後琉璃被眼前的少年奪去,而且自己還被他牽制,坐在紫蜥龍前往不知名的地方。若不是沒把握打嬴通靈者以及眼前這條龍,她是不會受他擺布。
一定要想辦法拿回琉璃。曼湫如念念不忘地想。
古元的北方,一向烏雲密佈,天色昏沈,陽光總是藏在雲層之後。曼湫如自出世就在絕境之域生長,從來沒見過一天陽光明媚。族中老人說聖城的四季如春,天清水秀,她總是只能想像那到底是怎麼如畫的風光。她想終有一天,自己會去南方,看原本屬於神族的聖城,感受南方的溫潤怡人。
突然背後沉默很久的少年開口講話。
「你扶穩紫龍,別只顧白費心機想對我下手。」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開口說。
「你一個南方人,為什麼要來北方這樣鬼地方?」曼湫如沒理會他諷刺,開口道出自己的疑惑。聽見他口音就知一定不是粗獷的北方居民,
「那你們神族後人,又為什麼跑來這樣寸草不生的地方居住?」
「你為什麼知道我……」
就在曼湫如話未講完,紫蜥龍忽地一個側身,曼湫如雖然一直握住龍背,但也幾乎滑手,要從萬里的天空下墜﹗
但一切還未結束。紫蜥龍突然張口尖叫,越飛越快,情緒高漲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驚魂甫定的曼湫如大聲問。
「有人在追趕我們。」少年卻沉穩地答。
「是誰……」曼湫如還未完話,一股寒氣衝口而入,一秒間,她的身體彷彿置身冰天雪地間,寒氣由體內到外包圍着她,迅速形成的雪霜使她眼睛睜不開,甚至連呼吸都凍結。
「醒過來﹗」少年的聲音像隔着遠山傳來。
在她閉上眼最後一刻,一道幽藍的光掠過天空,之後,就是無邊的黑暗。
有濕漉漉的東西在她的臉上黏來黏去。
曼湫如睜開眼。
帶着柔和目光的獨角獸,正伸着紅色的舌頭,溫馴望着她。
難道自己在發夢,夢見獨角獸了?
在她想着時,一陣的哀嗚從溪水邊傳來。
曼湫如艱辛移向聲音來源,紫蜥龍攤在溪水處,眼睛半闔,精神不振,她再往下看,心立即一緊。紫蜥龍身下的溪水血紅一片,傷勢嚴重。
曼湫如腦海記起母親教她的治療神術,透過琉璃她可以聚集靈氣,運用陽春回雪之術,替它止痛補元氣。紫蜥龍像看穿她的心思,向她抬頭低聲哀鳴。
曼湫如自動向身旁樹上一望,不出所料,曜坐在樹上,臉上也是多了兩三道傷痕,手和衣服血跡斑斑,剛才他們一定很艱辛才逃脫出來。
想起自己的昏倒而他們卻陷入苦戰,曼湫如心裏歉疚。
「你把琉璃還我,讓我替牠治療。」聽見紫蜥龍痛鳴之聲漸大,她的心也越難受。
「不用了,我們繼續上路。」
「什麼?」
曜不理會她的驚訝,自顧跳落地,雖然看上去一身傷,他的動作依然俐落。
「你打算扔牠在這裏,讓它自生自滅?」
看見他轉身而去,曼湫如衝上前拉住他。
「牠受傷已深,與其浪費精力救牠,不如將琉璃用在更重要的人上。」
「有什麼比眼前垂死的紫蜥龍更重要?先前牠還與你經歷一場險境,現在你卻棄牠而去?」
「那你昨晚為什麼對那兩個孩子見死不救?」
曼湫如一時啞口無言。
「因為我……我相信母親她…是絕不會……」
「相信?你是在自我欺騙吧!」
「夠了!你有甚麼資格批評我與母親!」
「你不要你的琉璃了?」
曜冷冷開口說出一句,語氣激動的曼湫如立即停口。
如今琉璃在他手上,曼湫如便處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位置,無力爭辯,唯有跟上曜的步伐,逐漸遠離溪水處,走入叢林中。
紫蜥龍像感到自己被遺棄,不斷向天發出哀鳴,甚至伸展受傷的脚,想隨他們而行,但沒走一步,便頹然倒地。
曼湫如壓抑內心不拾與悲傷,不敢向後看。她怕看到紫蜥龍樣子,會心慈放棄自己凝聚多年的琉璃之氣,轉頭陪伴命不久矣的紫蜥龍。對於一個神女,琉璃就如生命般重要,失去琉璃,根本等於放棄自己神女的地位﹗
母親曾說過「神族是由天神指派,落下人間掌管天下萬物的人,無論一花一草一物,都蘊含生命力量,我們有義務保護他們,賜予祝福。」
不過,若果曼湫如以此開口,相信曜會冷諷她那昨晚的水宏、水美又算作甚麼?難道他們不是列入受神族保護的人嗎?到時她又要如何回答?
想到這裏,曼湫如恨恨地看着眼前身影。只要奪回琉璃……
「天黑得太快,我們在這休息一晚。」
曼湫如沒有回應地找了一株大樹,坐下休息。
絕境之域的白天日光不足,就算未到夜晚時份,整個域地也可以黑暗一片,如進入午夜時候。
若果她沒有記錯,先前她醒來的地方旁的小溪是千旋河的支流,他們正是向白茫森林的北部前進。
北部是絕境之域寒氣最重之地。由於樹木高聳密集,陽光根本無法照進裹面。因為當地總是陰影重重,白霧彌漫。許多的父母、部落都禁止小孩和青年進入此地,因為傅言死人的靈魂都飄到白茫森林,在暗無天日的黑暗中吸收陰氣,或者捨棄輪迴的機會,將自己的下一世出賣給追魂人,換取今生記憶的延續。
而小孩和青年旺盛的陽氣,正是他們渴望擁有的。聽說在白茫森林不時都會見到因迷路而被亡靈攫取陽氣的屍體,他們的容貌會奇怪的扭曲變形,身體衰老萎縮,而且佈滿白斑,十分恐怖。
曼湫如壓制胃裹衝上的嘔吐感。
那段白朦朧的記憶又出現,不行,她沒辦法坐着讓可怕的記憶侵蝕自己。
「我去找點樹枝生火。」
曜瞅了她一眼,點頭示意便繼續休息。
之前路上她一直在做記號,把手袖的青龍粉撒在地上,以免她忘記返回仍然躺在地上,可能已經昏死過去的紫蜥龍身旁。
沒有了琉璃她的法力大減,但她在路上趁曜看不見時摘了些止血果,就算最後救不了它,曼湫如感到自己的心也可舒服些。
青龍粉的點點青色在黑夜中很易辨認,她跑了沒多久,便聽見流水聲。
曼湫如感到心口跳得要從口裡跑出來,但一切都值得,因為她見到紫蜥龍的嘴邊仍呼出絲絲的熱氣。
但下一刻她身體卻凝固在地。
曜站在紫蜥龍身旁。
「你比我想像中還固執,看來不這樣做,你是不會死心的。」還未等曼湫如反應,曜把魔杖往紫蜥龍一指,陪隨一聲轟炸,天旋地轉,原先還在地上血流不止、昏迷不醒的紫蜥龍,一瞬間,在曼湫如的眼前,化為萬千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