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购入指南》尬得温

9、月下诉

　　这头李贾一干人重伤倒伏在街边暂且按下不表，那头的主谋主犯秦碧鳞姐弟都是面无愧色，一旁的石榴有些担心，却也只是觉得头疼。这些都是官府的人，虽然此时不能动弹，到底还是不能乱来的。之后的善后功夫，自家小姐从来都是交给自己的，石榴一时不能决定，只能跟着悄悄地唉声叹气。
　　在小姐手下当职，必须也要跟小姐一样的铁石心肠才行。
　　在差不多接近镖局的时候，周唯拉过秦赤羽，和秦碧鳞打过招呼，便向着街外走去。秦赤羽一直面上不忿，似乎想要挣扎，但是却又忌惮着什么一样，只是象征性地做了两个表示不满的动作，就算是周唯的手也没有落下来过。周唯看出对方的心思，心中暗笑，干脆把他拉到了巷角。
　　“你要干什么？”秦赤羽明显慌张了。
　　周唯只是面上露出流氓笑容，一只手从对方的肩上跨过，借势将对方逼到墙角。秦赤羽只觉得香粉扑鼻，只是掣肘的那只女流氓的手因此松开，他反而面上表情一松，一个闪身就从对方身下范围鬼魅般躲开。
　　周唯才反应过来，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哎……你这人是真的好没意思哦。”
　　说着她也不再维持那个姿势，拍掉手上的墙灰，叉着腰站好。
　　“好吧，看你一脸不爽的样子，我还是开始说正事吧。”
　　秦赤羽仍然是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周唯明白，要再像刚才那样抓住对方的手肘，已经不容易了。
　　“你姐姐有跟你交代吗？”周唯也不介意对方的小动作，看着天上不甚原谅的模糊月光，问道，“关于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的事情。”
　　“嗯。”秦赤羽颔首应道。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才确定了周唯并没有更多的接近自己的意思，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继续答道：“家姐已交代我数枚锦囊，还有一份地图。姑娘需要看看吗？”
　　“当然。”
　　秦赤羽就抓着那份折叠起来的地图一个小角，慢慢地递过来。周唯看着心里有些生气，但更多的还是缘由滑稽的一份笑意。这个家伙武功惊人，但是这样的动作却十分笨拙，身体的协调性半分都没有展露出来。
　　“你好像很怕我。” 周唯一边展开地图，一边说道。地图上是整份大坛皇朝国土的范围。除了两京十三省之外，还包含了土司管制的偏远地方，使得整一片疆域看起来十分宽广。就从正京出来，还标了一条细细的虚线，直达沿海的坑州。周唯看了面上一笑，这一位秦小姐确实高深，只是与自己坐谈了那半个时辰，就已经将自己未来的路线安排出来了。
　　当然，她自己也是这么考虑的——先是东行，向着海岸前进，借此摆脱朝廷的追击，顺便欣赏一下海上的风景。夜风轻抚，地图便被吹得轻轻摇晃，一张小纸片便从地图的一角脱落下来。周唯拾起，发现当中用着极细的笔迹书道：“周小姐，这份地图尚且不详细，待得回去收拾完备，天明出发的时候，愚弟便会打开第一个锦囊，依照上方路线行进便是，关系我会打点完成。呜呼，与小姐萍水相逢该是人生一大幸事，不能彻夜长谈，实在可惜！”
　　周唯看到这颇有秦小姐风格的话语，忍不住笑出了声。其后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细小的瓷器，发出咔嚓几声之后，便在手中点燃一枚小火花，将这份纸条烧毁。
　　说到底不过是个周唯前世的打火机罢了，秦赤羽看着却双目发光。
　　周唯被盯着发毛，忍不住问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对这个感兴趣？”
　　“这是何方妖术……”
　　“妖术个屁啦！这叫打火机！”周唯把这枚瓷器制作的打火机甩过去，这枚精密的小工具还是她背后支持着的那一位高人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算起来也是这么多年了呢。
　　秦赤羽摸索出了打亮火花的方法，一向波澜不惊的面上有些兴奋。周唯看着也是好笑，干脆说道：“送给你了。不过里面的煤气不多了，也没有什么补充的办法……所以你还是节省着用吧。”
　　秦赤羽听罢，连忙不敢再玩，仔细地收拾到了衣兜之中。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个形象和刚才还在路上击落了数个衙役的那副杀神面容不同，周唯想起只觉得有些恍惚，几乎不能分清眼前男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
　　——或者说两面都是真实？
　　她摇摇头，将这些杂乱思绪全部抛出脑袋。
　　稍微靠近了几步，周唯抓起项上的那一枚樱花挂饰，问道：“你很想很怕我呢。是怕这个吗？”
　　她干脆不再讨论逃亡的事情，既然秦碧鳞已然安排好了后路，她决定按照对方的安排这么走下去。
　　秦赤羽照例沉默几秒钟，才答道：“……算不得是害怕吧。”
　　周唯觉得有趣，又向前几步，在触手可及的距离，秦赤羽主动地退了一步。于是她便带着一副笑吟吟模样看向对方，笑道：“你说这是不怕？”
　　“不是不怕，但非因你。”秦赤羽微微皱眉，似乎因为方才收过打火机这一枚礼物的缘故，他也不是十分疏离，只是维持着那个安全距离，继续道：“我不能和女性靠得太近。”
　　“哎？”周唯十分惊讶，忙问道：“为什么啊？从小就有的吗？”
　　“很多的事情……”秦赤羽说着，那张白净的面容苍白几分，才说道：“都是家姐的缘故。”
　　“哈？因为她？”周唯略微思考，便有不详的想法从心底升起，“你说过你姐姐是个很美、很强还有很可怕的人对吧？”
　　“正是。”他稍咬下唇，“我确是畏惧你。非因为那枚‘樱花’，虽然我未必能从那枚樱花之下逃脱，但是你不会轻易释放的。我畏惧你，只是因为你是个……挺漂亮的女人。”
　　周唯挑挑眉头，还以为是这个木头原来还会说情话。但看他那双眼眸之中的畏惧之色并不作假，这是一句实话。
　　——这年头这样的呆子也能说情话了？
　　这般想着，她便又问道：“这是你姐姐教你的？”
　　“家姐交代过。”秦赤羽抬头看天，沉默数息面，又道：“言传身教。”
　　周唯看对方打开了话匣子，多少能够再多套出一些有趣的故事，便连忙追问：“怎么个言传身教法？”
　　秦赤羽苦笑：“这可说来话长。”
　　他就抬头看着天。周唯还以为他是不打算回忆苦痛的过去，却没想到对方长长地叹气了一声。
　　“最早的时候……是父亲死去的那一天。”他的视线有些迷离。
　　周唯愣了一愣，不好意思道：“抱歉……我没想到……”
　　“没关系的，这些事情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他轻轻一笑，“十七年前的事情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突然有些伤感的男人，只能静静地听着。
　　或许男人的伤口都是这么难以愈合的。
　　只是这个家伙心思倒是简单，自己不过是今天才认识的人，却就能这么轻易地坦露自己的心事。
　　“那时候我求着父亲帮我做一个毽子。”秦赤羽面上的伤感稍微被隐约渗出的怀旧感掩盖去一半，“你应该见过吧？一个用羽毛和软木制得的一种小玩具。羽毛若是使用彩色的，便会在踢踏之中划出更漂亮的颜色。”
　　“啊……见过……”
　　“那时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家姐一起在练功之余踢上一会的毽子。那日镇里的孩子组织踢毽比赛，我也有些技痒的意思，便求着父亲去给我制作一个最漂亮的毽球。他可是天下第一，制作这个毽子简直易如反掌。”
　　“那日我和家姐姐姐就是在这样的月光下看见了父亲制作的毽球。不……那时候的天空要澄净些……只是我们看到的暗红色毽球，是父亲的血染就的。”秦赤羽说着轻轻一笑，面向周唯问道：“你猜猜……我会不会内疚？”
　　这个孩子恐怕是把父亲的死和自己的小小请求联系在一起了，因此产生了内疚感。
　　“那一夜，我能感受到周围无数平日里和睦相待的大人物从身边来来去去，也有些人试图安慰我，但是那个时候我已然失去了感受，只是跪坐在父亲的尸体前，没有其他反应。”秦赤羽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恐惧，“唤醒我的人，还是家姐。夜半，那些大人物暂时找相关人士处理去了，只留下虽然哭泣，却还算冷静的家姐看护着我。”
　　“他们哪里知道，家姐冷静得过分了。迷糊之中，我的嘴里被塞进了一个又腥又咸的物体，之后是还沾染着浓烈气味的土块。我不知为何清醒过来，才看见家姐眼里噙着泪水。她对我说：‘快醒醒……不然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周唯听得浑身发冷。
　　这是一个姐姐应该对弟弟说的话吗？
　　但是显然她没做错——不然现在站在周唯身边的就不是天下第二剑客了，而该是一个双目无神的废人。只是有些影响气氛的，她有些好奇那个被塞进当时的那个男孩口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味道会是又咸又腥的。
　　又咸又腥的——她浑身一震：那不是血液的味道吗？
　　看着这个男人此刻表情上的那份恍惚，她大胆地猜想到：难不成当年被塞进他嘴里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一枚毽子？！
　　果然，秦赤羽摇了摇头，苦笑道：“果然，我还是无法忘却那份感触……小姐，你可要知道，毽子的软木并不好吃，还特别伤胃。”
　　——何况是沾染着父亲的血浆呢？
　　“这些事情……”
　　“无妨，我迟早都要面对的。”秦赤羽坦然一笑，面上因回忆升起的那一份阴霾所剩无多，“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呢。只是或许难以与父亲的逝世相比较。”
　　这个时候周唯突然就理解了这个男人平常时候的寡言少语。他父亲生前是武林盟主，周围利益交集想必不少。十七年前……这还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吧？就算有个姐姐帮忙分担，这也不是一个孩子能够承受的分量。
　　在那之后，他又经历了多少，周唯实在不能想象。
　　他性格里待人的那份冷漠，恐怕就是这些年的经历留给他的遗果。
　　周唯有些心疼，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性格是不是也在这些年的商场和官场打拼里折损了大量的热情呢？
　　她有些想笑，但是咽喉干燥，只能在微寒的秋风之中轻轻咳一声。心中因此积攒下几分的不悦，不过前世的经历早让她明白生活的不易，这一世再不如何，至少也是有过满意的时光。
　　或许正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他们才会有这样的邂逅吧。
　　在下一声的咳嗽的冲动要从喉管里迸发出来的时候，一件轻纱披在了她的身上。这轻纱上还沾着几分的清香，周唯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秦碧鳞的香脂味道。
　　“家姐体弱。”秦赤羽靠在一旁的院墙上，轻轻说道。周唯知道这个家伙是恢复了原来的那一副沉默寡言模样，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件轻纱是为秦碧鳞准备的，只是披在自己身上，同样带来了温暖。
　　——这好像还是我们商行的产品线？她翻了翻轻纱的一角，果然印着一枚樱花图标。
　　“谢谢。”她还是笑着说道，尝试着靠在秦赤羽的身旁。
　　没有肢体接触的情况下，秦赤羽竟然没有躲开到安全的距离，只是静静地看着模糊的月光。
　　周唯竟然有些别样的内疚。在自己的研究还没开始之前，京城附近的空气质量可是很好的。
　　“该是谢你。”秦赤羽突然说道，“我还以为这些事情会一直埋在心里的。”
　　周唯正想答复一些什么，谁知他又说道：“时候不早，回去罢。”
　　说着，他一个挺身，也不管周唯，便向前走去。他一只手习惯性地拍了拍剑柄，上面的那一枚红色羽毛剑佩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