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购入指南》尬得温

23、行进（一）

　　马蹄声一快一慢地奏响着。
　　此时已经是从土帮山头走出来的第三天了。
　　周唯依旧骑着矮马，秦赤羽也还是骑着他的那一匹白马。矮马还在追逐着稍快一步的白马，但步伐稳定，显然也是游刃有余。只是高头白马眼神有些萎靡，就和它的主人一样有些疲惫的意思。
　　不，他和它应当还是精力充沛，只是因为眼下过于平静而打不起精神。
　　周唯自然是将面上那凌乱妆容洗得透净，头发也放弃了那雍容发型，将簪子收起，只是用着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仿佛十分青春的模样。而秦赤羽也是将身上黑色的衣物破片清理干净了，换了一身江湖浪子偏爱的青衣。
　　周唯看了都忍不住点头，看来秦碧鳞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么一搭配，即便是秦赤羽表情不配合，也还是精神了不少……
　　才怪呢。
　　秦赤羽似乎在思忖着什么事情，这身青衣反而衬出他的心事重重。
　　“怎么了吗？”周唯稍微驱快两步，矮马便与白马并行，似乎还有些神气地打了个响鼻。
　　他也不说话，只将目光轻轻投过来，但不像是在注视周唯，对焦的点似乎是在两人之间安静的空气之中。
　　“……无妨。”他照例答道。
　　“哪里无妨了啊……”周唯翻了个白眼，“你的一张帅脸上写满了‘我有心事’了好吧？”
　　秦赤羽沉吟片刻，身姿有些僵硬。待得腰身上剑配随着马匹步伐抖了三抖之后，他才犹豫着答道：“确乎有罢。”
　　“唔……”周唯只觉得一口气滞在喉间，有种不知该呼还是该吞的尴尬。犹豫了同样的时间之后，她才放慢语速说道：“你要是对我不满，可以直说……”
　　“没有没有。绝无不满。”被这么问到的秦赤羽有些慌张，连忙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澄清的表情。
　　“哈？”周唯被这人过激的反应吓得一呆，愣神数秒之后才继续问道：“所以……你到底是在犹豫什么不能跟我讲的啊……”
　　“小事罢了，不足挂齿。”
　　周唯挑眉：“这一路上不说话得有多闷啊……所以呢？这事情真的不能说吗？”
　　“非也……”秦赤羽低头，声音渐弱，面色竟然渐渐羞赧起来，“只是这事情说来羞耻……”
　　“哎？羞耻吗？”周唯的双眼一下子发出光彩来，一路上旅途的劳顿在这一刻仿佛也消失不见，“快说快说！”
　　矮马的脑袋躲了一躲，才没被激动的周唯抓住。
　　“也罢。”秦赤羽把脸转向另一边，在发鬓边露出的耳朵竟然也赤红起来。这幅小女子作态让周唯心里还生出几分不该的想象来，激动地向着对方倾过去。
　　——哎哎？这个家伙不会是喜欢上月朔了吧？
　　她心里颇有罪恶感地想着。
　　只听见马蹄声之中，秦赤羽轻轻叹了一口气，轻缓地将左手扶到剑柄之上，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那枚红色的羽毛剑配，感叹道：“这还是第一个能够从我的剑下逃脱的人。”
　　周唯更加激动了！
　　——他想的果然是月朔！
　　一个男人在思念另一个男人的这种事情，她周唯前世可是追看了无数如此这般的剧情了。
　　秦赤羽看到周唯这般激动的面目，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那种不悦的心情被打消大半，只是有些无奈：“你这是作甚？”
　　“呃……不用管我，你尽管说嘛。”周唯的双目死死盯着秦赤羽，当中精光熠熠生辉。
　　此时恰好矮马越过一个矮坡，突如其来的颠簸让周唯险些要从马上坠落下来。秦赤羽眼疾手快，一只手把周唯提起来。周唯有些尴尬地与他对视一眼，把散落下来的鬓发拨回到耳后，不忘十分愚蠢地向秦赤羽笑笑。
　　秦赤羽原本面上还是十分无奈，看到这个笑脸的那一瞬间却突然重归冰霜，轻轻地将周唯扔到仍是并行慢走的矮马背上，轻声提醒道：“小心驾驶。”
　　“哦。”周唯仿佛被冷脸吓到，缩了缩脑袋。大约还是无法压抑住心中的好奇，她还是看着眼前的路，犹豫着问道：“所以……你对……月朔就没有生出什么……感情来吗？”
　　秦赤羽丢过来一个不解的眼神，应道：“莫名奇妙。”
　　“嘿嘿……嘿……”周唯讪讪笑着，错过了时机再提起果然还是有些奇异。
　　好在秦赤羽也不是一般人，也不在意周唯心中到底是在想着什么事情，继续道：“……我并非想要推脱，没有击败他确乎是我实力不济。然而若是我……”
　　他突然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唯看着他的脸色变化，也有些好奇。只是看对方那攥紧了缰绳的双手，她猜测这并不是她能够打听的事情……说起来这个家伙不是随便就能跟别人分享自己的过去的吗？
　　到最后，周唯还是理智地终止了这个话题，顺口便引发新的话题：“嘛，我也不懂你们这些练武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态就是了。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事情竟然不是以死亡结束……你不是镖师吗？这附近的地图你该要比我清楚得多，你又觉得他会逃到那个方向呢？”
　　秦赤羽稍微思忖，便认真答道：“大约只有三条路线罢，不过便是中原、京城和海滨三个方向。京城那头该是会派出追兵，尽管未必能够伤到他，但多半也是十分麻烦。而中原地带鱼龙混杂，以他的性格多半也会避开。”
　　周唯一愣：“你的意思是他要跟我们一样走到海边？”
　　“猜测罢了。”
　　周唯点头：“也是，他应该不会跟我一样要走官道。”
　　又走了大约半柱香功夫，周唯忍不住让矮马停下，仔细地看着地上的脚印。秦赤羽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便说道：“这是他的脚印。”
　　黄土地上是无数被遮盖过的马蹄车辙印，看不出谁先来后到。只是就在这一片无数历史的沉淀之中，一个深入地面大约两寸的人鞋印分外清晰。脚印的出现本身便十分奇特，何况这脚印的指向也十分神奇——竟然是逆着周唯所前往的方向的！
　　也就是说，月朔在已经抵达了这个城镇之后，竟然还回头了？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也不敢再讨论下去，只默默加快了矮马行进的速度。
　　秦赤羽倒是不急，从马上跃下，还在原地仔细端详了片刻，看着那脚步心里思忖。按照月朔的步法，能够踏出这样的凌乱步伐倒是不奇怪，也没法分辨他最后要前往的地点到底是不是与自己相同。只是……
　　——果然还是有不妥罢。
　　秦赤羽眉头一簇，抬头远眺，面上便露出了了然神色。
　　——如此……倒是颇有意思。
　　……
　　周唯还要大约半日才能抵达这个这个叫做折柳镇的小镇。
　　这是小镇子比往常要热闹一些的第一天。昨天傍晚有许多兵老爷骑着马赶到了小镇外头，还到处张贴一个美女的寻人启示。镇子里的老百姓起初还十分惊异，有些好事者还特意去兵营外偷偷瞧了几遭。只是这伙官兵不同于镇子里的民兵，要凶神恶煞得多，有位老表昨日便因为多打听了两句便被抓到了兵营里面，被仔细地盘问过了之后，才在今日早上被释放出来。小镇子本身并不太平，这伙官兵到来反而是维持了治安，百姓还欢迎些，也不再多问，今早的集市便热闹了许多。
　　只是有些商铺可就发了愁。大街路口上的米铺老板还留在关卡那里追问自己家的米车什么时候才能运进来，听说这会儿关卡已经被严厉封锁，若非是经过兵营仔细检查，即便只是想要捉只野鸡补补身子的老猎人也进不来。
　　自然，这是人的道路，能被拦住的也就只有人。
　　这世上生存的可不仅仅只有光明正大的人，还有些人活着活着，便苟且化身成了阴沟里的老鼠。人有人的集市，“老鼠们”自然也会有属于他们的黑市。
　　这一天，黑市里的大姐头花了大价钱，将前些日子承接下的所有生意预定全部推却，只为了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宾。
　　这位贵宾原先也是老鼠之中的一位。
　　此时他只拖着残破的身子，有些重心不稳地坐到长椅上。
　　那位年轻的大姐头表情当即崩溃，扑到这位丢了一条手臂的贵宾身上痛哭流涕，哀嚎道：“师兄！这是为何！”
　　这位贵宾，自然便是月朔；而大姐头，自然也就是太阴门留存下来的两人之中的另一位，月满。
　　“桃花园……师妹，你这窑子的名字，倒取得挺诗意啊。”月朔冷冷一笑，就往桌上的碗里斟了慢慢一碗酒。
　　正要畅饮，月满却身形一虚，夺过月朔的酒碗，嘴唇紧紧抿着。她的手腕抖动着，通红双目之中泪水仿佛决堤，大块地滴落到地上。
　　自己的伤口十分新鲜，何况经过这一日的赶路，隐隐有些压制不住伤势的意思，当中浓烈的血腥味道，她没有理由闻不出来。
　　他只得苦笑：“是啊，我遇上了……你在等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