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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朔的过往(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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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赤羽眉头蹙起。
往日里,这是他最大的表情变化了。足够让他皱眉的原因很多,但更多的都不过是他对谈话感觉到烦闷了。
他确乎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平日里若是有人试图攀谈,他都会选择转身离去。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选择转身离去。
此外,这月朔虽然喋喋不休,十分烦人,他的身法却更加烦人——即便是以秦赤羽的功力,竟然无法轻易锁定他的身形。
此人自称的天下第一刺客绝非虚名。
若非是像现在这样地面对面,对方自信得没有埋伏,秦赤羽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无法保护周唯了。
自保绝非难事,然而月朔的法门可以悄然将周唯与环境分割开来,若非是有了预警,自己用内力护住了周唯,恐怕战斗要爆发得更早一些。
不过说来奇怪,这个刺客分明内力充沛,身法妖异,手中的那根鬼魅一般闪烁的短刺却相形见拙,只是莽夫的力度,不管是手法还是发力都显得过于笨拙,只是其上爆发出来的透白月光,仍然让他心神不安。
秦赤羽稍微将重心下移。
他飞快地思索到,这种招式消耗体力与内力恐怕不少,所以对方的绝命一击必定会在电光火石之中突袭而来……
还在思考是否对方究竟是在如何佯攻的时候,秦赤羽视野之中的月朔有一个瞬间突然消失了!
就如同月光遁入云丛,那精瘦的身形不过照例一晃,就在空气之中消失不见!
秦赤羽连忙反应,剑鞘一推一送,勉强亮出寸余的剑身,反照出要从侧身刺来的月朔的身影!重新发现踪迹之后,秦赤羽腰身一拧,便向着侧方空中踢出一脚!只听见秦赤羽的衣袍一角被短刺的气劲炸碎的撕裂声,月朔便借力向着后方飞速遁去。
面上还带着狞笑。
秦赤羽知道,这就和先前那上百招式的交互一样,不过仍然只是在试探。他不断地试图调整自己的动手空间,好让拔出宝剑的那一刻能够爆发出足够的气势,月朔那不曾奏效的攻击终究只是干扰。秦赤羽明白,若是对方不打算发动真正的总攻,自己就绝没有拔剑的机会。
月朔仿佛把手里短刺当成了尺子,要量出秦赤羽的深浅。
秦赤羽最后吐出一口气,慢慢站定身姿,在对方下一记攻击到来之际将剑身推回剑鞘之中,发出轻轻一声铮鸣。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在决斗的二人之间飘旋,最后拍打到秦赤羽的脸上,他那碎了一角的衣袍也因此被吹得扬起,露出曲线优美的肌肉曲线。若是周唯没有被短刺上的光芒刺伤眼睛,恐怕这个时候还要兴奋得尖叫出声。
然而秦赤羽毫不介意,就此闭上双眼。
他仿佛就连自己要保护的雇主都忘记了。
被他按在手中的宝剑长四尺三寸,仅重一斤二两。剑佩是一根红色的羽毛,被周围的气劲掀动得疯狂跃动。剑名,鸿毛。
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什么。
——这个月朔既然能够从自己的身侧攻击,为什么就不能绕到自己的背后呢?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吧?
想到这里,秦赤羽推动剑柄,一尺,两尺,三尺,四尺——直到整一柄宝剑从从剑鞘之中亮出整一只剑身,其上羽翼一般纹路被一闪而逝的光芒照亮,而那来自于月朔的短刺。
其后,秦赤羽凭借着气势将自己的身子调转方向,其后剑尖倒转,对准了刚刚恢复视力的周唯。
周唯一愣,几乎就要扣动手中的扳机。好在月朔的功法限制仍然存在,她仍然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那一柄剑尖慢慢向着自己的面门刺来
这景象自然足够骇人,然而识别杀意的樱花符却没有发动,只被那凌厉的气劲冲荡得轻轻摇晃。
同一瞬间,月朔的身影重新浮现,就要从周唯的身侧将短刺推下去!
但见秦赤羽的剑尖凭空游移三尺,就向着月朔的身子刺下去。月朔身子一软,生生避开鸿毛剑的剑刃;手中短刺动作却是不减,似乎随时都能够将周唯的身子刺出巨大的窟窿来!
下一刻,一团高度凝结的内力就在三人之间爆炸开来!
空气仿佛凝结,有无数的樱花瓣从顶上飘飘洒洒散落下来,好一幅落樱图!
秦赤羽尚未看清楚其中到底是何种技巧,便由本能牵动,向后退开数十步。至于月朔更是轻松,果断放弃了自己的这一刺,在第一瓣樱花落地之前飘然遁入黑暗之中,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周唯浑身的束缚在此刻解开,无数冷汗仿佛也被释放了,打湿了她光洁的额头。
她正要开口的瞬间,第一片樱花落地了。
登时,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微微血腥的气味,那些尚且仍未飘落的樱花瓣之中蓦然出现了无数黏连的血丝,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只仿佛一张蛛网,要将这方圆数丈的领域里的货物通通捕捉。
秦赤羽看着只是暗自心惊,在感叹之中继续搜索着月朔的踪迹。
“这便是……樱花符么……”
花瓣尚未停息,月朔的气息便从那奇异步伐之中脱离出来,秦赤羽的剑尖便飞快地对准了那个方向。他的眼神仿佛变成了剑刃的延伸,要将月朔的身子撕裂开来。
月朔回敬了一个挑衅一般的仰视,看着站在花瓣之中的周唯冷冷一笑。花瓣也就在这个时刻齐齐落地,起初毫无声势,直至最后一瓣樱花落地的瞬间才发出些许嗤响。而这原本只是因为两人打斗留下无数足迹的地面,也在此时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
“周唯小姐,你们商行的樱花符还真是越发强大啊,想前些年也只是打伤我的一只手,如今却是能够粉碎这一整块地面呢。”
周唯只是面上阴晴不定,不确定月朔究竟还能发动几次这样的攻击:她身上的这枚樱花符只有五次的功效,次数若是被耗尽了,她又该如何是好?
是依靠怀里的这个宝贝,还是秦赤羽?
她忍不住向着秦赤羽投过去一个希冀的眼神。秦赤羽依旧面目冰冷,只是慢慢将剑收回剑鞘。这个动作莫名让她放心下来。
“……”她张了张口,慢慢松开扣住扳机的手指,认真道:“秦赤羽,我可以相信你吗?”
“自然。”秦赤羽背对着她,看起来倒是十分可靠。
月朔眼神之中渐渐发狠,身影一抖,再次消失不见!
“你倒是小心啊,相信这个女人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一声嘶吼从身侧传至秦赤羽的耳中。
……
“我可以相信你吗?”
洪明二十五年,元旦日,月朔拎着赏银与迟到的年货,走在返回山门的路上。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委托人那张浓妆艳抹楚楚可怜的脸庞。
——自己是怎么回答这样的问话来着?
“只是交易罢了。”
想来自己也是没有用心去记忆这个女人的面目,只知道她要比魅惑功力全开的月满还要妖艳几分,只是到底举止语句之中都透露出那种商人的冰冷野心——然而这一笔银子绝对是足够让月朔忽视这些商人的野心的。
说来有些可笑,在是十数年前可以在饥荒地区搜寻自己的的太阴门,下个月就要揭不开锅了。如今临近新年,正是杀手生意的淡季:催债的也差不多开始行动了;至于那些仇家,通常都是在新年后才诞生的。
何况太阴门如今都只有新生一代撑着,虽然没有公布,但确乎太阴门的命途多舛,一时间这门内竟然无一人能够担任长辈。财政吃紧,月朔与月满这对师兄妹便交替着出门接任务。这一次月朔更是为了周唯的巨额佣金而冒险出山,山门之中高手无一留存。虽说山门确乎足够隐秘,没有被发现的可能,但是月朔总是有些不安。
——这一次的任务是通过密函寄送到山上的。
尽管师父在早年交代过自己这密函的用法,真正接收到的时候到底还是被惊吓到了。他突然意识到太阴门的山门并非只有门中弟子知晓。
当然,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仇恨能够驱使一个大户集合各大高手在这十年里迅速销声匿迹的太阴门呢?
月朔走到山脚,看到顶上照常蒸出的炊烟,心里顿时放松一半。只是时机总是有些不对,如今是未时,午饭或晚餐总不相宜,这个时候烧着炊烟,又是在煮着什么呢?
——或者说这炊烟是不是太大了些?
又走过几个路口,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里有脚印。看起来有些杂乱,按照月朔的学识推论,大约是有千余人……还得是军人?
他心里有些担忧,身法拔升起来,一路飞奔到了山门……
不,现在是废墟了。一旁的屋子仿佛开肠破肚,露出了所有被烧过的内容;墙上被硝烟燎成漆黑颜色,还沾一些干涸的血迹;路面上积了一层雪,看不出其下被掩盖的血腥,只能看到一个个曾经在这里牺牲倒地的印记。
而就在原本的练武台正中的位置,一个瘦弱的身影随着火光轻轻摇曳。火光里隐隐露出还在燃烧的一只断臂。
是月满。她身边积着两个雪堆,与她一起被火光映上了如同血色的透红。
听到月朔的动静,她慢慢回过头,肩头堆积的雪渍轻轻抖落,面上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
“师兄,太阴门……没了啊。”她双眼通红,静静注视着月朔。
月朔手里的两袋年货也跌落在地,大雪飘洒之下,很快也将这两袋掩盖成了雪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