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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商人周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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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朔的那根短刺,长二尺二寸,约莫大半只胳臂的长度。短刺整体细长,两侧有些细小的锋刃,通体漆黑,也不知是不是淬过了毒,在光线照耀的时候会泛出一种与烤蓝将近的钢纹,只是看起来要更加的阴森些。
并非颜色有差异,而是上面还反照着月朔那阴冷的目光。
月朔的招式确实玄妙,分明起身的方位是直直向着秦赤羽弹射而去的,将要落地的瞬间,短刺的尖端却仍是越过了那高大的身影,要从周唯的身右刺下去。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越是身处危险境地,就越是喜欢回想。
周唯就看着那根短刺向着自己的面目刺来,蓦然地想到自己当年与这个刺客的第一次会晤。
……
六年前。
这年还只是洪明二十四年,正是那位洪明皇帝醒悟之后,罢黜大量宦官、重整朝政的第四年。说来也是有趣,这位昏庸了将近二十年的皇帝在被刺之后非但是没有下令稽查京城内隐藏的那些刺客暗哨,反而是摆出了一副不闻不问的模样。坛朝百姓原本便喜欢娱乐八卦,总爱捧着每月初印制的邸报细细看着。原本这昏庸皇上被刺就是一大喜闻,百姓们传阅之余,都暗自拍手叫好,便要追看下月的邸报;谁知迟迟没有等来皇上暴毙的通报,却在数月之后看见了这昏君康复出朝的报道。邸报之中自然是喜气洋洋,百姓却是个个都沉默下来。
所幸,这个皇帝到底还是有了些模样。没有废话,便动手将内阁的几大蛀虫都清理了一遍,仅留下陈莫摇一位内阁大学士,其余的官职上的老东西都是直接请退,或是打入大牢。毕竟是被乌云笼罩得过久了,朝廷上下无论正廉,都免不得在身上沾点颜色。
要一次革尽,显然不可能。
而要这般惨痛的换血,没有忍痛割肉是不可能的。坛朝自然是国大家大,先年被这昏君折腾得倒也是伤筋动骨,竟然一时间没有办法拿出足够的资源来。洪明皇帝倒还是一个胆大之人,竟然联络了几大家族的商行,竟然联办起新式的讲堂,要从民间直接生造出一些人才来。这可比科举的登天速度还要高得多,那些读书人仿佛忘记了这是个昏庸皇帝的手段,便拼命地投入到这竞争之中。尽管还是泄露出许多官职交给那些无能的家族子弟,也确实是培养了大笔精通国略的人才。何况那些富家子弟之中原本就有一些天资聪颖,在这乱世之中也有家族保证,进入官场之中更是顺风顺水,展露出了一片新的天地。
坛朝也就在最开始的靡颓之势之后,仿佛一夜之间重振旗鼓,要向着光明的明天去了。
就在这个各大家族都在拼命砸钱投入到教育事业的空当之中,一家以卖织物起家的商行突然崛起了。
这便是周唯的樱花商行了。
说来这崛起,倒也是有些可笑。原本新织物除了价格低廉直接垄断了低价市场以外,便再难有什么作为。谁知这周唯小姐实力惊人,不过两三月功夫,便推出了一套实用装扮。这套装扮携带物品的能力惊人,莫说是放在袖袋衣襟之中的那些小物件,就是荷包也能从腰带上解放出来,放进带有“拉链”的口袋之中。过年制新衣的年轻人先是看上这低了一截的价钱,再被这方便的拉链吸引,竟然引发一股风潮,逢人见面便互相抽拉起自己的拉链,发出那呲啦的声音,以示招呼。
原本那些新晋士大夫的富家子弟不顾一屑,依旧以贵重绸缎为荣。然而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敌不过流行的诱惑。某日一位富家子弟实在好奇这一种潮流,便自己买了最贵的一档新织物裤子,悄悄穿出街去溜了个弯。
回来当晚,便是唤下人去直接将樱花商行当日发售的该档次的拉链裤换了个遍,还特意找到了樱花商行的那位芳龄十二的周唯小姐,特意请求对方放货给自己。周唯只是解释,自家作坊还很简陋,廉价衣物倒还容易,高档货色的生产线暂时还需要些时日开阔。既便如此,她还是小手一挥,送了这位富家子弟一套最高档的拉链外套。
有了开头,便会有之后的故事。各位同学们先是笑,见惯后渐渐也不介意。这官场上是以清廉为荣,这一套廉价新织物倒是足够彰显自己的品格,许多人便以为这一位是打了这样的算盘,便攀比一般的也购买起这新织物的衣服。为了尝鲜,这些人还特意选了带拉链的型号。
这一试,不得了。
不过是半年时光,新织物终于将富家子弟这一关攻克下来,高端产品生产线接连拓展开来。只是这新织物的透气性比起绸缎而言还是差了些,夏天时候还是让这帮平日伏案,少锻炼身子的子弟闷出了些小病。好在这个时候樱花商行又开了新的商品线,收购了一大批制丝的作坊,将新织布与绸缎结合生出了一套解救众官员的衣服。其后短短的时间里,竟然从樱花商行里面流传出几件颇贴身的衣物,颇有蚕丝的清凉手感,或者说还要更加清凉些,即便是炎炎夏日仍能十分清凉。
只是造价十分昂贵,几乎与蚕丝相近了。
当然,无论这些当年的衣物如何高端,如今也只算是被更新迭代刷下的产品线了。无论如何,不过只是周唯的发家史之中最开始的一片。如今早已不是那个局势动荡的年代,反而是趋于稳定,缓慢的发展年份,各行各业都停下了了向着腐朽的脚步,拨乱反正,开始向着原本欣欣向荣的坛朝发展而去。
已经能够进入众家族的商业圈之中的樱花商行,自然不例外。
在最初的织物生意之后,周唯吸收了大笔的投资,竟然在京城之中开拓出了众多的产品线,虽然都只是崭露头角,却已然展现出了无比的潜力。商行更是早在三年前便在全国两京十三省开设了各大分行,业绩每年都要翻几番。更不提借助邸报副刊的势头,吸引了皇上,然后承办了女学堂了。
而就在这一年的秋分时候,樱花园的门口有一个笨拙的身影唤住了一个丫鬟。这人身高惊人,约有八尺,身子骨被一身长长黑袍遮盖,隐约能够看出当中的纤细肢体;面上更是用着带黑纱的斗笠盖着,即便是从底下看上去,也只能看见一副泛着金属光泽的面具。
“你好,老朽求见周唯小姐。有预约的。”
这姑娘听到对方那模糊得分不清语句的声音,起初一愣,便想起了小姐的传授,脸上一白,领着这位神秘的人士走到内院之中。她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交代同伴仔细招待客人,便亲自跑到了内院,叩响了小姐的房门,惊呼道:“禀小姐,零先生过来了!”
周唯自然是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拉开了门。这丫鬟倒也奇异,并无跪礼,也不行万福,只是立正,向着周唯微鞠一躬。
这丫鬟也是受过周唯的教育的。
不过这位高人进入樱花园,虽然没有隐匿自己行踪的意思,倒是不知携带了什么东西,行走之中都能听见金戈交击的声音。侍女甚至怀疑,这个人并非血肉之躯,而是钢铁铸就!
只是当这位“零先生”随周唯走入小姐房内之后,她便再没有猜测的机会了。
……
“玲珑子先生!”周唯刚关上门,便激动地回头问候道:“您怎么样了!”
这玲珑子慢慢坐下。摘下斗笠之后,果然露出的是一副金属面具,从面门一路盖到脑后,其上用凹纹描出一副樱花的模样。他唯一裸露出来的肌肤是在耳后的发际处,却是在凌乱的毛发之下有着无数可怖的伤口。
若是只看肢体比例,他的身高未免太高了。
“算是无恙罢。”玲珑子轻笑一声,经面具曲折之后显得有些阴森可怕,“你赠老朽的那副膏药着实有效,今年梅雨时节颈椎原本该有几分酸痛的,却也缓解不少,于是今年至今还算安然无恙。只是身体确乎老罢,一日伏案三个时辰便头晕脑胀,这樱花符原本该在两月前便交于你,却是一直拖延到了今日啊。”
“哪里哪里,这本来便是先生的独门作品,与我的学识本来并没有关系。我要推销这个东西,反而还是忤逆了您的面子呢。”
“老朽不过将行就木之人罢了,哪里还有什么面子。”玲珑子只是笑道,“早在十年前……”
“先生,”周唯打断对方的话语,“不论您的过去如何,您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您的帮助,我不可能走到今天。所以前辈,您的面子,可是比我这个被整个京城的人都惊叹的周唯小姐要大得多啊!”
“呵呵。”玲珑子似乎苦涩,又似乎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莫不是把老朽抬举得过高了。当年我名声最盛之时,也不过只有混江湖的那些浪子听说过玲珑仙子的名头,在我静修之后,更是连当年最善识人的武林盟主都忘了我的名号……你说,老朽哪里比得上你呢?”
“我……”周唯一时语塞。
“好了,老朽此番前来,其一,便是带这樱花符过来,好让你有新商品可卖,其二……咳……”
仿佛秋风干燥,就连周唯房间里的加湿器也不是很管用了。玲珑子先生就这么咳嗽起来。那副钢铁身躯依旧刚强,只是核心部位有一个瘦小的影子在抖动。周唯实在坐不住,便过来轻轻地派着玲珑子的后背。大约又咳了几声之后,玲珑子才有所好转,有些艰难地喘着气。
周唯连忙提过一只杯子,盛满清水向玲珑子递过去。金戈交击声之中,玲珑子接过水杯,再打开面具,即便掩饰也还是露出那满是疮疤的面容。只是下巴的形状依稀可见,似乎是一个原本的美人因为什么事故毁了容。
玲珑子颤抖着喝完水,又是无奈地笑了一声。
“看罢,老朽恐怕时日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这所谓的其二,便是说你那个颇宏伟的构思。”
“您是说那台原型机?”周唯听到这话浑身都颤抖起来,面上映出兴奋的红光,“您是说您愿意……”
“然。老朽想通了。从前你不过是个官宦子弟,我还以为你只是为了玩乐。可这几年来我与你交换过无数图纸,我便愈发明白你所掌握学识之恐怖。直到去年我将最后一套模具交予你之后,便仔细研究起你最早交给我的那一份图纸。”
他眼中的光芒仿佛能从面具里直接刺出来:“老朽终于发现了你的目的……”
“嘘。”周唯面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先生明白就好。有些天机,并不适合泄露。”
“呵,你这丫头……咳。”玲珑子又咳一声,“老朽曾以为自己的心死在了十一年前,却没想到啊……竟然在这种时候重新被你点燃了斗志。”
周唯的眼神里慢慢流露出来一种感动。她仿佛能够感受得到对方那副瘦小的身子里爆发出来的一种气势。
一种对抗命运的气势。
“那么……此事,先生又是如何看待?”
玲珑子伸出一只手,果然是钢铁一样的手指,在桌上叩响,笃定道:“此中有无数波折,你可要听仔细了。”
周唯正色道:“周唯定将铭记于心。”
“你这丫头虽然聪明,可这天下到底还是有一半人混迹江湖之中。纵然你在商海里能够打拼出如今成绩,但也不够。而阻碍在我们面前的第一个障碍,便是……”
他直直用手指在桌上刻出了一个“刘”字,深入桌面大约一分。
周唯看着桌上的这个字,伸出一只手掌轻轻盖住,才皱眉道:“先生,这个障碍……”
“我自有办法。”玲珑子笑了笑,“你听说过天底下唯一刺客宗门吗?”
“那是……”
“太阴门。”玲珑子的声音有些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