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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朔的过往(其二) ...

  •   “师兄?”
      被这么称呼的那一刻,他还是愣住了。
      太阴门之中,虽然山门阴气颇重,到底还是男丁众多。须知这杀人越货的勾当更多时需要的还是力量之上的优势,一般的女子若非姿色过人,哪里能入得了山门之中的各大宗师的法眼。
      然而这个女孩子被带到月朔的身前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尤其是对方甜甜地称呼自己的时候。
      自己的师父月落则是一贯的语气温和,介绍道:“她叫月满。从今之后,她便是你的师妹。”
      这是本届弟子之中唯一的一名女性了。据师父说,原本太阴门每一年都会招收数名女弟子的,然而因为近年来上位的那位洪明皇帝实在荒唐,近年来足够天分入门的女弟子竟然一个都收不到。当然,这也与太阴门近年来衰落的趋势相关。
      只有这个月满,还算是有几分姿色。
      要说姿色,月朔是看不出来的。莫说是那瘦弱如柴的身子,还算有些形状的小小脸蛋被泥污遮盖住了大半,一双眼睛也仿佛被人捏住了般,睁不开来。硬要说哪里有些好看的意思,恐怕就是那张笑容了。看着这张笑脸,他明白,自己的师父果然是值得信任的。
      见到月满的这一年,月朔十七岁,而月满则是十四岁。
      对于一个刺客而言,这个年纪原本是有些太大了,很多柔体训练恐怕都难以推行。所幸在被月落捡回来之前,这个女孩是在杂技表演团之中的主役,若非是遭到迫害,她也不至于逃亡。
      然而她展露出来的天分,还是让月朔震惊了。
      在月满经历了不过数天的饮食调理之后,月朔就再度出山,赚取宗门所需的经费去了。每一单的生意,其实未必有很大的收入,比如上次的刺杀任务,赏金不过只有百两白银罢了——他只是想帮助那位妇女报复负心汉,没想到关键的还是商业刺杀任务。
      这一次,在太阴门的暗哨点,他联系到一个并非情杀的任务。雇主是某小镇上的许多居民,据说是一位恶霸入了小镇,不仅抢占民女,还与官衙勾结。也有些气血方刚的年轻汉子想要收拾这个恶霸,却不料这个恶霸武艺高强,汉子们只是铩羽而归。
      他却感叹,在那位豪气云天的武林盟主四年前被杀害之后,似乎这些民间的恶霸也多了起来。
      最后的结果自不用说,他顺利的完成了任务,提着居民从恶霸家中搜出来的物事当中的两百两银子回到了山门。虽说一个单子并不能盈利多少,但还有上头的数名师叔撑着,山门不至于衰败——但他总觉得,确乎有一种莫名的因果联系在自己的身上,仿佛自己自己就是那个身系未来之人,哪怕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而心生对月满的那一份震惊,则是回到山门之后的事情了。
      路程花去了两个月的时间。回去的时候,他便看到那块挂着宗内弟子排名的那块牌匾上第二位的名字又换了个人。
      月满。
      这自然不可思议,方才训练二月的女孩,该是如何上升到这个位置的?
      靠那张可爱的脸蛋吗?
      然而在回去之后的第一场比武里,她在擂台上将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着实可爱的丫头,同样的可怕。尽管那一场比试在最后是他用短刺及时脱身,反制一军才算是赢得了胜利。
      但他还是觉得月满有放水的意思。
      不过这么一来,他这个大师兄的名义到底还是保存下来了。毕竟还是少年人,这个名头多少还是让他感受到了喜悦。
      只可惜,世事无常,最后他还是没有开心太久。在这之后的约莫一年功夫里,他继续精进自己的修炼,还出门了两趟,又带回来数份赏金。说起来也奇怪,门内的大师堂里似乎越发冷清了。
      期间他也见过几次师父,他老人家只是摇头苦笑,说不出所以然来。但对血腥味道敏感的他还是嗅出了那份不妥当的威胁。终于在月满到来一周年之际,师父传唤他师兄妹二人到大师堂之中,说是要交代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情。
      两人自然面面相觑,在约定的午夜时分跪在了大师堂前。此间不仅是众多师叔的休息场所,更是盛放了许多先祖的灵牌,平日里这些小辈的弟子都是不能打扰的。
      就如约定,师父准时开了门。进入屋内,二人只觉得浑身打颤。两人并不是第一次到堂中,但这次实在阴气十足,仿佛是整个太阴门所有阴气都聚集在了这里。师父若无其事,带着两人走到了寒气更重的内堂。月满不过是个才修养了一年身子的小丫头,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寒气,脸色顿时颇为苍白。见师父没有任何照顾的意思,他便颤抖着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交给了月满。
      年少时候的情愫总是特别简单,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当然他们也并不会真正在意这些自己的私事。师父会在这个时候叫唤他们过来,便绝对是有门派内的要事交代。走入内堂,一片昏暗之中只看到一盏幽蓝的烛灯亮着,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摇曳着。两人依旧哆嗦,颤抖之中看到幽□□光照耀着的灵牌架子,上面摆满了不沾尘埃的诸多灵牌。
      ——上一次的牌子没有这么多吧?
      月朔几乎思路都要被冻僵,倚着自己刺客锻炼出来的目力看着灵牌上熟悉的各位祖宗的名字,心中慢慢泛起些许虔诚来。只是看到下方,他却是看到了些许不对劲。先是看到了一个他知道死于任务的一位师叔,其后便是不断地看到那些近期失去了踪影的师叔的名字。
      这自然使他头皮发麻——他原本以为这些师叔都只是修炼或者是去办大任务的!
      数完灵牌,他更是发觉——整个宗门里的师叔,通通都变作这里的灵牌了!
      “师父!”纵然是有刺客心法能够压抑大半心里的情绪,他还是不禁失声吼道,“那些师叔……”
      “冷静。”
      师父的声音还是第一次体现出这种并不温和的意味,甚至听起来就跟这里的空气一样的冰冷。
      “我需要一个解释!那些师叔……都发生了什么!”
      月朔不争气的眼泪便从脸颊上滑落。月满看得慌张,不知所措地伸了伸手,似乎是要为月朔拭去眼泪。
      “我说了,冷静。”师父似乎还有些不耐烦,停顿数息之后,才继续说道,“月朔,月满。你二人是我独门弟子,可还记得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月朔先是被那第二声的冷静喝住,在听到后半句的问话之后才含泪答道:“太阴门下,难以善终。”
      “你还记得就够了。”师父的声音仿佛支撑不住,有些疲惫的意味泄露出来。
      也似乎是气息确实支撑不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靠近这头怒视自己的月朔。月朔便终于能够看清楚那张被幽蓝颜色映照的苍老面容。
      这比诸多师叔的离开还要让他震惊。自己的师父不过是十数日不见,怎么就突然从那副年轻人的模样……变成了这样苍老的面目?
      “师父……”
      “逆天之道,终究难行,你们的师叔们便死在此道之中。”
      “太阴门下,难以善终。”月落重复念了一遍,才继续道,“这就是我们的祖训,自然是叫你们不要为前人离去而悲伤,也莫要为前程踟蹰。”
      他静静地注视着月朔,眼神里是一种温柔的平静。月朔蓦然想到,原来不是师父不再温柔,而是他实在无法再提出什么热度了。
      他是个垂死的老人了。
      无数的情绪冲荡在月朔的脑海之中,仿佛要将他的意识冲垮。即将崩溃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之中突然有一团热流涌出来——不,那不是热流,而是一团炽热的火光!那是在绝望的灰烬之中凭空诞生出来的一点火星!
      这火星从胸腔的局限之中跳跃出来,竟然真的冲入他的四肢百骸,仿佛将身体之中的那些压抑的情绪全部点燃了一般,源源不绝的内力贯通了他的全身!
      “月朔,”那一盏灯被自己身上翻卷而出的气劲掀得摇晃,使得师父的面目看起来更加的模糊,“看来你明悟了。”
      “我……我不明白……”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是我用全部的内力帮助你激发的潜力……你体内的潜力足够强大,足以拯救我们的太阴门……可惜,我的时间不够了……”月落颇惋惜地说道,“在这之后,我会独自前往某个地点,大约是回不来了。”
      “师父!”
      “太阴门就交给你了。”师父突然说道。
      他一时语塞。
      此乃使命,而非什么能够推却的事务。
      “这是太阴门最后一次尝试逆天而行,或许仍是没有结果罢,只约莫能给你留下什么机会……”月落的声音有些飘忽,“月朔,你要记住,这之后莫要再试图忤逆天意!我们太阴门唯一的生机,便在于修改天意!”
      这句话倒是十分模糊了。然而月落的身影更加模糊,语音方落,幽蓝烛火熄灭,他的整个身形便消散在黑暗之中。
      再难寻觅。
      只有同样身处黑暗之中的月满,轻轻握住了师兄的手。
      ……
      洪明十八年秋,皇上遇刺重伤,及时获救。
      百姓皆叹,苍天无眼。
      ……
      “太阴门下,难以善终。我好像突然有些理解了呢,师父。”
      月朔向着身前的女孩推出自己的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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