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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朔的过往(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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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朔十岁那年,是个难捱的年份。
若是往前推十年,是荒唐的洪明皇帝登基。短短十年,便将整个坛朝都折腾得乌烟瘴气。尽管内阁大臣颇多以死相谏的硬气,但也不过只是阻止了皇帝修建什么宫军营的计划。而这皇帝更是胆敢放心将政治交给若干贪婪的宦官,直接交由他们管事。不过数年,国库亏空,百姓也因过重的赋税苦不堪言。
若是往前推三年,蜀地先是经历了一场将大部分堤坝与水库摧毁的涝灾。修缮工作在洪水退去之后便匀速开展。因为官府的不作为,时隔一年,工程还未完成一半。却说这年头时候,因为土地流失,粮产大减;粮仓又因为前些日子里,管事的仓务为了自保,私自挪动粮储,作为贿资交予宫中那位管事的宦官手里,一时间竟然无法拿出赈灾的粮食!
再加上工程尚未完成,无法储水,粮食的短缺问题便加倍地严肃起来。
也就是在接连两年的饥荒之后,人民终于变了。那些有能力离开的人,早已或是驾马或是乘车离开了蜀地。而这些底层的老百姓却没有离开这一片土地的信心,仍日复一日坚守着,直到……易子而食。
月朔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他明白夜里饥饿来袭的时候,在父母眼中闪烁的是什么。
他尤其明白,是什么他的肠胃之中抽动。
——那便是生存下去的欲望。
恰好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小村子里出现了一位大人物。这位大人身上行囊不多,却神奇地携带了许多的粮食。每每看到那些确乎无法支持的家庭,他便会施舍一些粮食,交予这些可怜的家庭。
村子里有些人询问这位大人,在饥荒弥漫的如今,到底哪里还有粮食。大人物笑了笑,唯一一次回答了这个问题:“一个你们没有办法到达的地方。”
原本在这样的时节里揣着这般大量的粮食到处跑,该是等同于怀璧其罪的事情。然而大人物在村子里待了几个晚上了,却一直相安无事。只是月朔能够注意到,村口的几户人家莫名地消失了。
似乎是碍于这位大人物的到访,父母暂时还没有动手。但是他很清楚,一旦不再需要在那位大人物面前伪装,自己可怜的父母是会真的动手的。他能够谅解双亲将要露出的可怖面目,却并不代表他愿意就这么献出自己的躯体。
他要自救。
然而他想错了。尽管大人还没有表示自己要在什么时候离开,自己的父母还是先行一步动了手。就在因为饥饿睡得不熟的一个夜晚里,他感觉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睁开眼的时候,他能够看到在黑暗之中闪烁着的那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他明白,这就是他的父母。少年的躯体赋予了他远超双亲的灵活,在从床一跃而起之后,他连着扭转起自己的身形,就要从家门逃出。
然而他要面对的敌人,是两人成年人。
大门被锁死了,即便是他这幅积瘦的身子骨,也没有办法从那样的缝隙里钻出去。就以这幅孱弱的身子试图破开门,恐怕也不现实——他宁愿相信自己会先累昏在门前。然而双亲办事,滴水不漏,就连那几扇纸窗,也极为封闭,没有留给他任何的逃跑的机会。
再回头,他正面看着双亲。
再之后的事情,月朔只觉得自己失去了记忆。或许之后的他在完成任务之后,便会忘记自己的雇主和目标人物是谁的毛病,正是由此留下。
灯在他身前点亮。
他先是愣了愣。在这个年头,几乎所有的人的灯油都拿去换取粮食了,毕竟吃都吃不饱了,人们只能选择早睡。
而这个并非凡人的,正是那位大人物。
“终于找到你了。”大人物面目慈祥,大约是中年年纪,身材纤瘦,看起来却并非是营养不良,“你叫什么名字?”
月朔已经不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回答的是什么名字了,月朔这个名字还是未来的师父赋予的。
他只记得,大人物用火光照了照地面,其上并行地躺着两个如同只是睡熟的人。父母手里各自攥着的石块堆在一起,沾染着从他们各自的尸体上流淌出的鲜血。估计,即便是饿疯了的双亲也只是想敲晕月朔,并没有足够直接让月朔死去的胆量。
然而月朔并不打算去思考这当中的真相。
他需要的只是结果——就躺在他身前的这个结果。
他需要的结束这样饥饿的时光。
眩晕感是从喉咙处涌上来的,一路冲破隔阂,仿佛洞穿一样要直接刺破他的整个颅腔。当中各样浆液感受晃荡,仿佛他的头骨之中承载的全是水一般。毕竟他也还是一个虚弱的孩子,即便刀子足够锋利,即便这对夫妻身子孱弱,如此动手还是过于劳累了。
他就看着视野之中的大人物的身影渐渐模糊,然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便已然躺在一节车厢之中了。车厢不大,车帘紧闭,光线昏暗。他睁开眼想要看清,却只能看到依稀的大人物的身影;耳朵里更是完全听不到车轱辘的声音,只能听到无尽的嗡鸣。嘴里还残余着些许的清凉口感,似乎是被人灌了什么东西。
然而这个时候的他还是动不了的。只能徒劳地眨眨眼,企图告诉身边的这位大人物自己行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大人物还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动静。尽管还是看不到对方面上的表情,他还是能够在耳鸣声之中分析出对方那温和的语句。
“醒了?”
这之后的话语,只交代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得知自己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修一段时间之后,便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或许大人物还说了一些什么,但是自己完全听不见了。
……
月朔十一岁的那年,过得很快乐。
在挨了两年的饥饿之后,他吃得很多。不过一年功夫,身子骨便长得有些膨胀。而让他能够满足自己肠胃的欲望的,正是江湖之中独一无二的刺客门派,太阴门。据说早年祖师爷的发家是跟天子一脉相关,所以敢取个这样的门派名字。
而带他到这里的,正是他的师父,也就是那位大人物。
大人物自然有性命,名唤月落,是太阴门当中辈分最高的一位。据说已是六十高龄,看起来却仍然是青春饱满,十足年轻人模样。只是偶尔的眼神之中会流露出几分老人的那种靡颓之色。
门派之中自然也有许多年轻人,平日里便在山门之中辛苦训练。而月朔倒是十分休闲,在这一年里只是养着身子,每日不过也只是在师父的指示下劈柴生饭。
而就在一周年之际,师父在吃完晚饭之后,便有些严肃地说道:“月朔,你是身系命理之人。”
不过是十一岁的孩童,哪里能够理解这样艰涩的语言?他不过只是认真地听着,将师父所说的话语牢记于心。
“我们太阴门,在十四年之后,会有一场死劫。”师父这样说道,“我招你入门,便是你身上勾连着那一份足够拯救我太阴门的机缘……你便是那个天选之人!”
“弟子铭记。”
他确实铭记于心。
在这之后的岁月之中,他每一日都拼上了身体的极限去训练。不过是少年的身体,在无尽的训练之中他时常会以为身体衰竭而昏迷。但在数次殊死营救之后,他竟然奇迹般生出了足够承受那样重担的体力。在这之后,无论是怎样的训练,他竟然都一人完成了下来。哪怕是门内模拟的组队杀人任务,他也申请了独自的行动,即便是一对多,他也能够地运用自己的月相步法与其他的杀人技巧,将其他同门“杀死”。
太阴门实际上是没有按照入门时间或者年纪来区分的等级的。
“大师兄”这一称呼,实际上是一个同辈之中最强的一个荣誉。
他便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在十五岁那年当上了“大师兄”。
在这一年之后,他便在一干二十来岁的同门之中首先下山,去开始夺取生命的腌臜行当。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很简单的一单生意。
目标是一个肮脏的商人。而雇主,则是一个略有小能的同样是经商的妇人。这妇女十分可怜,早年帮助这个富商起了步,中年时候却被这富商抛弃,落得一段颇艰辛的日子。
他觉得十分可怜。
当他将完成任务的标记,一枚染血的匕首放在那个妇人的桌上的时候,他原以为这个妇人会因为这个富商的暴毙而生出几分哀叹,不料这个妇人面上波澜不惊。
他只听到这个妇人松了一口气,然后对他说道:“多谢小兄弟了,不然我的这门生意可就要被他打倒啦……”
原来人世之间最重的并非情感。他突然理解了自己为何能够心系命理。
“原来每一刀之下……都牵动着人命之外的诸多利益啊。”
……
回想起这一句话,月朔将手中的短刺从身侧隐秘位置抽出,举向秦赤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