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狼藉》鹿翘

6、并不重要

　　姜愿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肮脏了。她骗过无数人，操控过无数情绪，甚至在唐歆吟面前，也曾怀着最原始的算计靠近她。

　　可她从未料到，唐歆吟远比她游刃有余。

　　她注视着唐歆吟与那个女人并肩而立，那女人的手指轻搭在唐歆吟的手腕上，姿态亲昵，笑容温柔，仿佛她们仍是当年的恋人。

　　如果那女人手上闪着婚戒的光芒，姜愿几乎会以为，这俩人从未分开过。

　　她端着酒杯，缓缓勾起唇角，笑意中夹着一丝自嘲。

　　她终于明白，为何唐歆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她甩开。

　　她从不缺爱她的人。

　　即便是一个分手多年、已步入婚姻的前任，仍深陷她的温柔，甘愿与她纠缠不清。

　　可笑的是，唐歆吟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堕落，她甚至乐在其中。

　　或许她享受那女人偷情后的愧疚，享受她在床上的亲吻，享受她回家前小心翼翼整理衣襟的模样，享受她在丈夫面前扮演完美妻子时，内心依旧属于自己。

　　——唐歆吟永远是那个被爱的那一个，而她，果然只是个可怜虫。

　　半年前，唐歆吟曾对她说：“你太可笑了。”

　　如今，她站在这里，却见她愈发肆意放纵。

　　姜愿轻晃着手中的酒杯，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

　　期待唐歆吟会后悔？期待她还会记起自己？还是期待她在这场旧情游戏中会被反噬？

　　姜愿忽然很想知道，唐歆吟的底线究竟在何处。

　　她抿了一口酒，缓缓走了过去。

　　*

　　唐歆吟察觉到姜瑜的靠近，却未回头。

　　她只是端起酒杯，淡淡一笑，继续与身旁的女人低声交谈，神色平静如常。

　　女人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微微侧头看向姜瑜，笑问：“这位是？”

　　唐歆吟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姜瑜身上，嘴角微扬，漫不经心道：“旧识。”

　　姜愿笑了笑，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姜愿。”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好奇，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你好。”

　　姜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婚戒，故意问道：“你是唐小姐的……朋友？”

　　女人的笑意微微一僵。

　　唐歆吟低笑出声，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轻声道：“小愿，你今晚话很多。”

　　姜愿微怔。

　　这个称呼……

　　她愣了几秒，随即笑了一脸灿烂，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是啊，毕竟好久不见。”

　　唐歆吟并未回应她的话，只是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神情淡然。

　　女人察觉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语气温和道：“歆吟，我去那边跟朋友打个招呼。”

　　“嗯。”唐歆吟点头，眼神始终波澜不惊。

　　待女人离开后，姜愿终于忍不住凑近唐歆吟，声音压得极低：“唐小姐，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唐歆吟微微侧头，语气平静：“怎么？”

　　姜愿低笑道：“你在玩什么？”

　　唐歆吟目光淡淡地扫过她：“你又在期待什么？”

　　姜愿心头猛地一震。

　　她在期待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是控制不住地想探知，唐歆吟是否也有软肋，是否会感到痛，是否会有失控的瞬间。

　　可唐歆吟没有。

　　她永远这么冷静，永远这么理智，永远比任何人都清醒。

　　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堕落，甚至将这段关系视为对过去的和解，一种温柔的疗愈方式。

　　待她们都释然，她们便会分开，好聚好散，不留遗憾。

　　她连背叛都能演绎得如此温柔，连被爱的人都能操控得游刃有余。

　　她，才是真正冷血的那一个。

　　宴会快结束时，姜愿跟着唐歆吟走出会场。

　　唐歆吟未曾回头，只是淡淡道：“你又想说什么？”

　　姜愿站在她身后，忽然低笑一声，嗓音微哑：“唐歆吟，你有没有后悔过？”

　　唐歆吟微微侧头，语气平静：“后悔什么？”

　　姜愿凝视她的背影，心跳乱得难以收拾：“后悔让我走。”

　　唐歆吟终于转身，眯眼看向她，眼神深邃得令人窒息。

　　“姜愿。”她轻唤她的名字，缓缓靠近，目光牢牢锁住她，“你觉得……你值得我后悔吗？”

　　姜愿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嘴唇紧抿，死死盯着她。

　　她知道自己不值得，可她仍渴盼一个答案。

　　她甚至期待，对方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犹豫。

　　然而，没有。

　　唐歆吟依旧是那副冷静至极的模样，嘴角甚至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仿佛永远不会后悔。

　　这一刻，姜愿终于明白，真正输得一塌糊涂的人是自己。

　　姜愿想，她或许真的疯了。

　　她早就该清楚唐歆吟是什么样的人。这个女人永远冷静、克制，游刃有余地操控人心，却从不会被情绪牵引。她可以爱，却不沉溺；她可以上瘾，却不失控。

　　可姜愿偏偏想看到她失控的模样，哪怕只是一瞬，或是……刹那。

　　这天晚上，宴会散场后，姜愿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坐在车内，静静凝视着唐歆吟与她的前任站在一起。她目送那女人上车，亲眼看见唐歆吟温柔地为她关上车门。

　　这该死的一幕，让她的喉咙一阵发紧。

　　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不是嫉妒，至少她不愿承认，更像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甘。

　　她真的很想，让唐歆吟也尝尝“规则被打破”的滋味。

　　于是，她没多想，拉开车门，径直朝唐歆吟走去。

　　唐歆吟站在车前，察觉到她的靠近，微微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姜愿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步步逼近，直到两人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唐歆吟，你有病。”她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咬牙切齿，“你明明可以选任何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唐歆吟神色未动分毫，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我乐意。”

　　“乐意？”姜愿笑意加深，眼底却泛着寒意，“你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愧疚的模样？”

　　闻言，唐歆吟的眼神微微一沉。

　　姜愿逼近一步，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直直刺向唐歆吟的心口：“你明知她不会为你离婚，也不会真正回头，你明知她只是拿你填补婚姻的空缺——你这么聪明，难道真看不出？”

　　唐歆吟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道：“姜愿，你说这些，是在提醒我，还是……嫉妒？”

　　“我嫉妒？”姜愿嗤笑一声，“唐小姐，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是吗？”唐歆吟微微侧头，目光犀利地盯着她，“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

　　姜愿呼吸一滞。

　　她几乎要开口反驳，可就在这时，唐歆吟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擦过她的手腕，力道极轻，触感温柔，却更像是无声的挑衅：“你想玩，我可以陪你玩。”

　　姜愿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唐歆吟，你什么意思？”

　　唐歆吟微微皱眉。

　　“玩？谁要和你玩？你明知这段关系不会有结果。”姜愿盯着她，“你很清楚，她不会真正属于你，可你还要继续下去……为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

　　唐歆吟未立即回应，而是凝视姜愿许久，像在审视她，又像在权衡是否该回答这个问题。

　　她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因为这样比较舒服。”

　　姜愿愣住了。

　　她没想到唐歆吟会用“舒服”这个词。

　　唐歆吟继续道：“她愧疚，她补偿，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而我，不必投入太多情绪。”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这种关系，最合适。”

　　姜愿的心猛地一缩。

　　她终于明白了。

　　唐歆吟并非因为爱那女人而与她纠缠，而是因为——这种关系于她来说，毫无风险。

　　她不会受伤，不会期待，也不会有真正的失落。

　　她可以站在原地，让对方一步步靠近，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放手，体面地结束一切。

　　她不是在恋爱，而是在寻找一种合理的方式……填补空缺。

　　这个方式，对唐歆吟而言，最安全。

　　她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底线——她不会沉沦，不会失控，永远不会让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姜愿忽然觉得很荒谬。

　　“你知道吗？”她轻笑出声，“你比我更像个骗子。”

　　唐歆吟微微挑眉：“哦？”

　　“你用她的愧疚安慰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爱的人。”姜愿语气刻薄道，“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根本不爱她，对吧？”

　　唐歆吟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笑意极淡，甚至带着几分讽刺：“那又怎么样？”

　　姜愿喉咙一紧，竟有些哑口无言。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区别。”唐歆吟轻声道，“你总在追逐感觉，而我，只在寻找合适的方式。”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要合适，爱不爱，并不重要。”

　　姜愿的心脏猛地抽紧。她忍不住低头，回避对方的视线。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这个女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冷漠。

　　冷漠到，即便身处爱中，也能全身而退，不留痕迹。

　　而她姜愿呢？

　　连自己在期待什么，都理不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晚闯进来，究竟是为了挑衅，还是为了……被她留下。

　　唐歆吟轻笑一声：“姜愿，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像你一样不甘心？”

　　姜愿猛地抬头。

　　“可惜，我不会。”唐歆吟低声道，“我从来都不会。”

　　姜愿骤然醒悟，她竟从未真正看透唐歆吟。

　　唐歆吟不爱任何人，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