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青花公子

7、第 7 章 浮世绘（一

　　直到和脱下道袍的棍子一起站在杏林苑的门口，邱小衫才真的理解当初那一句“我们去试试”真的是我们！
　　话说大夏开朝自今。已有百年，历代皇帝，勤政爱民，百年基业盛久不衰。远了不说，就说高祖在位时内修运河，外拓疆土，到了当今圣上，更是自三十年前与晋国签了免战互贸条约，畅通瓷器之路。纵观天下，一片河清海晏。战士们解甲投戈，百姓日子好了，生活基本保障得到了极大地满足，精神文化领域上自然也就紧跟着蓬勃的发展起来。盛世繁华，是真真的好日子。有好日子谁不想多活两天呢，是以随之蓬勃发展的另一个领域就是医术了。人们对自身关注多了，大到疑难杂症，小到问药滋补，都要求医。需求决定市场，于是几个解甲归田闲赋在家的武将们合计了一下，这杏林苑就运营而生。
　　好皇帝都是不吃独食的，自己养着一群医术卓绝的太医，平日里滋补的汤药进着，求着个千秋万载。那自己治下的百姓起码也要方便求医啊。这杏林苑也算是昔日旧部的场子，用着最合适不过了。于是每月初一十五，太医院的太医们就会来杏林苑坐诊。太医坐诊，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杏林苑自此声名鹊起，渐渐成了太医院下，整个大夏最大的医馆药馆。
　　如此负盛名的杏林苑，能在这坐诊的大夫都是要有真本事的。能留在杏林苑的人，那拜的可是太医院的师傅，假以时日，是有很大机会进太医院的。哪个想要进来最基本的都是要一份完美的医案做敲门砖，然后经过望闻问切四大关，才能留下。这侍药的的药童的选择虽没有坐诊大夫这么严格，但也要懂最基本的药理，是以很多家境还不错的，有些杏林背景的世家都将孩子送来做几年侍药的药童，盼着日后光耀门楣；也有不少有抱负的寒门盼着借此机会寻求发展；当然也有像邱小衫这种奔着“每月一两的月钱，且提供住宿”的良好条件来的。是以这杏林苑招人，来寻差事的人，各色的排了长长一队。
　　侍药药童的选拔对邱小衫来讲难度不是很大。虽说邱小衫一无是处，半点没有承得师傅爹爹的医术，但是小时候没少被二兄和爹爹抓着捣药，熬药。向来有能耐的人对自己都有一套严格到变态的高标准，就好比神医爹爹和她二兄对自己的药就格外看重。邱小衫煎药过了火候，挨揍一顿，邱小衫把药捣的不够碎，挨一顿揍，邱小衫随便应付的晾晒草药，又挨一顿揍。之后很长时间邱小衫都觉得自己在医术方面之所以一事无成，大概都是因为他两对自己的过度打压导致兴趣全无。眼下，竟也是那段惨不忍睹的童年经历，让邱小衫轻松的入选了侍药药童。
　　面试时，一堆老学究摇头晃脑的问邱小衫“且说一说你为什么来杏林苑啊？”
　　邱小衫一脸震惊，一副这不明摆着的样子吗说道“因为月钱啊”
　　众人默！
　　领了出入的令牌，出了杏林苑，邱小衫在门口等着还未出来的棍子。不过片刻，就见着棍子一手甩着令牌，悠然的从正门出来。
　　邱小衫好奇的凑在棍子身边，言语关切的问道“可有什么难的？”
　　“自是没有，只是那些个老学究甚爱大医精诚的论调啊，哈哈”棍子说到一半，倒是想到什么似的，很认真的说道“倒是你？”
　　“咳咳，我可好了呢”邱小衫有些尴尬的笑笑，脑补了棍子在一群老大夫面前侃侃而谈，溜须拍马的场景，很是骄傲的将老大夫们语重心长的话复述给棍子听“里面的白胡子们个个说我老实，直白，是适合好好做药童的。”
　　“那如此正好”棍子憋着笑，老实直白？怎么不直接说他傻呢？“咱们快去到管事那里领了官舍钥匙，今晚也就不用住破庙了”
　　“好！”邱小衫乐呵呵的转身奔着管事去了。
　　看着那清瘦的背影，棍子终于乐出了声，心道句，这么个傻小子。

　　寻到管事的了，邱小衫和棍子跟着管事的去了官舍。穿过了杏林苑前堂，绕过煎药的药堂，一条长廊通着左右两个跨院，这官舍就在右跨院，左跨院则用来屯药物的。其实来杏林苑的药童大夫少有长住在官舍的，大多都是在金陵城内有宅子的。就算坐诊累了前院也有可以喝茶小憩的茶室，只有个别寒门或外地游学交流的人会住在这里，是以官舍里人迹了了，和前院比起来委实安静的过头了。三人行至两间相邻的官舍，管事的指了指左边那间给邱小衫，又指了指右边那间给棍子，管事的打着官腔云云一顿嘱咐，大致就是天子脚下，地皮很贵，官舍简陋，大家多担待，罢了指了伙房给他二人，让二位休息明日好上前房领事。
　　邱小衫推门近了官舍，一床一桌一椅，一眼望去，真是简约。不过还是满心欢喜：离家一个半月了，自今日起，可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满足的趴在床上，美滋滋的想着用不了多久棍子就能还自己银子了，还自己银子，还银子，银子......
　　邱小衫是被棍子的敲门声吵醒的。睡眼惺忪的看着推门而，进嘴里不闲着的棍子，恍惚间好像看见每日里瞧不上自己总看话本子，催着自己读书的大兄，下意识的张嘴叫出了声。
　　这一声可教棍子得意坏了“呦，还真是个懂事的，我真没白想着你。来，在叫声大兄听听”
　　“嗯？什么时辰了？”邱小衫终于缓过神了
　　“什么时辰？再不快点收拾，赶不上伙房开火了”棍子也不再调笑，转身先走了出去。
　　邱小衫屐了鞋，急急忙忙的跟着棍子身后，踉跄的朝伙房跑去。
　　其实二人去得不算晚，待二人赶到伙房，饭菜恰恰刚刚出锅。这二人盛了饭刚刚坐定，陆陆续续有人来用膳，或结伴而坐，或底底絮语，竟也没人主动坐到这桌上。突见一体型微胖的人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嘴里念叨还好没晚，还好没晚。盛了饭一屁股就坐在了邱小衫旁边，喘着粗气，好像要等气喘匀了再吃饭。这时掌勺大叔拿了碗汤放在这人面前，顺便坐下，叮嘱道“华生慢些，不急”
　　“谢谢张叔！”唤作华生的人礼貌回道，待气喘匀，又朝邱小衫和棍子拱手，“二位见笑了。”
　　邱小衫只顾着往嘴里扒拉饭，倒是棍子像模像样的拱了拱手，“华生大夫，客气了”
　　“呦，你这小子怎么就知道这华小子是大夫不是侍药呢”这掌勺大叔朗声到。
　　“过晌后，在下在这附近转了转，管事的讲了少有人住着官舍，倒是有个江南来的游学的大夫同我二人般住在这里，这晚间的伙房家在金陵城内的大夫侍药自是不必来，能来的除了那三两成伴的杏林苑巡院，就剩如我二人住在这里的人和啊”棍子徐徐道来。“加之华生大夫口音也不像本地人。”
　　“哈哈，我竟忘了这听来顺耳的口音，到底不是官话哈”掌勺大叔哈哈的笑了起来。
　　“楼大叔年轻时戍在南边，听了半辈子的江南话，自是亲切而不觉。”棍子又徐徐道。
　　掌勺大叔微征，而后笑眯眯的瞅着棍子，倒是华生先言语“不不不，兄台叫错了，是张叔不是楼叔。”
　　“没有错，是楼叔”棍子见掌勺大叔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又缓缓道“早就听闻杏林苑乃四位武将解甲投戈后所创，晚生要是没有记错，除去已故的李、王两位前辈，就剩军医沈前辈，和其中一位身处行伍时，伙头军出身的楼前辈。外面都传楼前辈上阵杀得了敌，下阵烧的了一手好菜，我见前辈虽然掌勺，但身上油烟味却不似常年掌勺，晚生也是误打误撞听您说了您听得惯华大夫的话，斗胆猜测！”
　　“哈哈，好小子！”掌勺大叔拍了拍腿倒是豪爽大笑，兴致来了，“老夫就是那伙夫楼元仰！老李，来把我藏着的烧刀子拿出来，我要和这几个娃娃好好喝一个！”
　　不过一会儿又一伙夫打扮的人端了小半壶清酒上来，刚刚够给每人小半盏，一面倒还一面说“楼老，你今儿菜也做了，酒就尝尝就算了。要是让大少爷知道你在我这喝酒了，你以后就甭想来了”说完就闪人了。
　　楼老伸手一抓并未抓到这真正的大厨，像个孩子似的挠挠头。转头看着一脸呆滞的华生，一巴掌拍在华生的后脑勺“呆瓜，不告诉你，不是怕你紧张嘛？”说着朝棍子举杯“楼元仰”
　　“晚生.....”
　　“嗝~”一直没有说只顾吃饭的邱小衫终于发出了个动静，看着满桌子望着她的人，脸不红不白的说道“他叫棍子，以前是个街头相面的道士！”
　　棍子失笑的摇了摇头，又听见邱小衫说
　　“楼大叔，你做的饭真好吃！”
　　只顾说话的几人这才看向桌子，哪里还有什么菜，全被邱小衫这货吃光了。棍子扶额，思考自己最近可能真的把这小子饿惨了。倒是楼老这么多年没有见着人像小猪羔似的吃饭了顿时什么都不想，只顾着开心的喊道“还有的，还有的”然后就亲自去后厨拿了两个菜出来。

　　邱小衫吃了这一个半月来最饱的一顿饭，告别了掌勺大厨楼大叔后，华生说医书还有些吃不透的地方，要去前院寻个夜间值守的大夫讨教讨教，也走了。原来还热热闹闹的，眼下就只剩自己和棍子两人回官舍。棍子比邱小衫高一些，步子迈的要大，几步就把她落在了后面。晚春早夏，夜里的风有一点儿暖，看着棍子的背影，邱小衫想着，怎么脱了道袍，棍子还是那么回会算呢？正发愣时，前面的背影转过身来，“想什么呢？还不快走？”
　　“想你什么时候还我银子？”邱小衫朝前人呲着满口白牙，快步上前。
　　“能不能剃了你满嘴的菜叶子？”前面的人起了捉弄心思，故作嫌弃道。
　　“啊？有吗？”邱小衫紧张的捂嘴，待看到棍子嘴边难掩的笑，才发现时被人捉弄。“你个小人！”
　　“好好好，我是小人，你个小个子是大人，行了吧。”
　　“你说，楼大叔明天还会来吗，他来了我定要央着他给我加个鸡腿！”
　　“臭小子，满脑袋都是鸡腿！”
　　“你说谁是臭小子？别跑，有本事还臭小子银子！”
　　这寻声而来的巡院遥遥看着越跑越远的两个少年郎，抬头看看月亮。暖风拂过，送来前院淡淡药香，这沉寂的杏林苑，想来，是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