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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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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车夫见车厢里的公子半晌没有动静,正打算扬鞭驾马启程,谁知道手腕还没有开始动作,后面就传来了帘子掀开的动静声。
“嚯,小公子您怎么下来了?”车夫孙达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一口浓厚的方言很是响亮,“这还没到客栈呢?当心天寒伤着您。”因为容修出手大方,卖力气讨生活的人可不最喜欢这样的雇主,再加上容修独身一人又颇为“羸弱”,即便是为了这单生意能顺利进行,他也得注意些,更何况孙达本就憨厚老实呢。
“多谢。”对于别人的关心,容修下意识的就道了声谢,在意识到是孙达后,不由得笑了笑,还特意的转过头去回了一句,“无碍的。”
孙达没想到容修这样的公子哥还这么和气,有些局促的红了脸,还挠了挠脑袋,嘿嘿直笑。 他这会儿发出的声音的动静,很像是喘着粗气卖力干活的老牛,更显得憨厚了几分。
容修唇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这时,因为孙达那响亮嗓门而引来的目光,这时就唰的一下集中到容修身上来了。
到底是小镇子,没有多少富贵人家,但是由于受到官家的影响,整个大宋朝无不是上行下效,忽的见到一个芝兰玉树的佳公子,可不就被人紧盯着不放。兼之容修态度温和,举止文雅,适才下车的一番动作自然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于是乎顷刻间就吸引了不少的注目。
没有理会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容修姿态从容的坐在了酒鬼先生旁边的另一张桌子的木凳上,长襟随风,一派潇洒写意。
嗯,只是从酒鬼先生表现的脾性来看,擅自搭讪怕是要朋友不成还可能要坏事的节奏,容修 有些苦恼,还有些后悔把所有的“琼”酒都当做离别礼赠给了李寻欢。
哎,怎么的也要留下一二才是……
这下可怎么主动才好?
然而酒鬼先生才不会在意有人为他纠结万分,只在旁若无人的喝酒,直至快要酒到杯干。
他的眼睛除了酒之外,似乎再也瞧不见别的。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急促、响亮的马蹄声传来,又戛然而止,听声音像是停在门外。
酒鬼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站起来又坐下,犹豫再三,还是端起酒杯连喝了三碗酒,又恢复了悠然的姿态:“醉乡路常至,他处不堪行……”
“好你个酒鬼,你还想躲到哪里去?”门外传来吼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就知道只有在酒铺李才找到得到他。”
“快将他拿下,好予老四治病!”
……
五六个人一起冲进来,吵吵嚷嚷的吆喝声,佩刀挂剑的金属声,一股脑的涌了进来,平静的小酒铺顿时热闹了起来。
一个身形消瘦,手里提着马鞭的人,毫不客气的指着酒鬼先生的鼻子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梅二先生如今这般作态又是什么意思?”
梅二先生咧嘴笑道:“赵老大何必焦虑,不过是酒瘾大发而已,天塌下来了也要让我先喝个痛快再说!”
“你……”
这大汉被他一阵挤兑,登时脸色大变,“唰”的就将他面前的酒壶卷飞出去,手上动作不停,眼看着下一鞭子就要挥到他的脸上,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的顿住了。
赵老大咬着牙道:“闲话少说,咱们既是寻着了你,且乖乖跟咱们回去治病。只要能将老四的病治好,酒保管你喝。”
容修本以为这些人是来寻酒鬼先生麻烦的,结果没想到竟遇上了拿银子不办事的情况,再看那喝的醉醺醺的人,顿时就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这人虽然衣着脏乱不堪,但是粗鲁的举止间仍能窥探出一二风采,倒真不像是会做出这样无赖事的人。而且,从刚才酒鬼先生的表现来看,这样下去保不准会见血啊……
梅二先生看着被摔得粉粹的酒壶,惋惜的长叹一口气,道:“你们既然知道我,那也该知道 梅二先生的‘三不治’。”
赵老大皱着眉,手里的鞭子仍是高高的扬着,道:“哪三不治?”
梅二先生道:“第一,诊金不先付,不治,少付了一分,也不治。”
赵老大手下的麻面大汉忍不住怒道:“咱们何时少了你一分银子!”
梅二没有理睬他,接着道:“第二,礼貌不周,言语失敬的,不治。第三,强盗小偷,杀人越货的,更是万万不治了。”说完,叹了口气,只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你们将这二条都犯了,还想让他替你们治病,简直是痴人说梦。
麻面大汉见他这样,登时气结,反手就是一巴掌,力道之大将周围的空气都带出呼啸之声。
但是,他的手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沾到梅二先生的身上。
一只粗糙黝黑,一只修长白皙,两只完全不同的手架在一起,顿时显得黑的愈暗,白的愈明,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知晓后者的主人。
梅二先生当然没有忍住,并且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往身后看去。
顺着骨节分明的手腕,视线缓缓往上蜿蜒而去,入目的就是线条清晰流畅的一字锁骨,以梅二先生从医多年对人体多有研究的经验来看,这一处算是他见过的最精致的“美人骨”了,甚至其他的地方被衣袍包裹着的,不甚明晰的骨相,都深深吸引着他的视线……倒是对于大多数人在意和惊艳的容貌,反而没有多少表示,甚至是直接忽略了。
“妙!”梅二先生忍不住赞叹道。
但一个“妙”字,在不同的人听来就有了不同的意味。
“路见不平而已。”容修对梅二先生点了点头,以为是是在称赞他的拔刀相助。
于是轻轻巧巧的将那麻脸大汉的手拨到一边,又因为称赞而心情愉悦嘴角弯起,只是看在他人眼中,却是不慑于挑衅的程度。
对于容修来说是极为轻巧的,但是被推开的那个人可不怎么好受。
只见那个麻面大汉猛地连退十数步,“哄”的一闷声就撞在了门板上,仰面朝天的栽了下去,出招的右手因为冲力,在被拨开的一瞬间就已经折断,这下子磕到了地上,更是雪上加霜。
一时间喧嚣的街道上,只剩下麻面大汉痛苦的哀嚎声。
至于另一边被两人忽视的彻底的其他人,因为容修露出的一手,轻易不敢再上前来,心有不甘的站在原地,脸色青青黄黄几息之间就变了数次。
不过好歹是是一群人的领头,赵老大抽着嘴角,低声警告道:“朋友莫要欺人太甚,要知道我们黄河七蛟也不是好惹的。不妨赐个万儿,也好让咱们知道阁下高姓。”
容修没有说话,默默的站在梅二先生的身侧,又掏出一锭金块,郑重的放在了梅二先生面前的桌面上,恭敬的行礼。
“拜托先生了。”
那是一锭深赤黄色的足金,即使不上手,也没人会怀疑用指甲能划出浅痕来的事实。
梅二先生欣喜若狂,连眼前紧张的局势都不在乎了,起身连声呼喝,让伙计将剩余的酒也拿上来。
这个人只要一沾到酒,就似乎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更何况,任何人只要看到那几乎整个嵌到桌面的金块,只要还有点江湖经验的,什么也顾不得,只管先撤了再说,没有比自己的小命更值钱的东西了。
果然,不一会儿功夫,酒铺里的人就溜的精光,见多识广的掌柜的也拽着伙计躲了起来,只留下容修,以及还在不停喝酒的梅二先生。
终于没有人打扰这个酒鬼喝酒了,一连三杯之后,梅二先生夹了块鸭肠细细慢慢的品。
至于容修,仍是不出声,只管静静地坐着,好像是在等梅二先生用完。
于是从洋洋日明到昏黄暮霭,小小的酒铺里,一人饮酒,一人静坐,起初还觉得实在是不搭调,但是时间稍长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静谧安然的气氛,像是袅袅轻烟,不经意间就装点了一切。
“啪嗒”一声,是木筷落在瓷碗上的脆响,酒足饭饱后梅尔先生满足的谓了一口气,漫不经心的问道:“病患何在?”
他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求病的不是容修。
但是看在容修的金子和态度上,梅二先生并不介意随着这个小公子跑一趟。他这样想着,就起身往门外走去……
自窗外中望去,天地一片纯白,零碎的星光更衬的月色皎洁如洗,所有的一切静静的沉默着,唯有车辙压过白雪的沉闷萦绕在耳际。
雪时落时停,经验十足的孙达在梅二先生的指挥下,来到一天山脚下的小道前,便再也走不动了。
那是一条小桥,上面积雪如新,零星的几点装饰约莫着还是附近人家的黄狗的蹄印,落梅似的洒在一侧的栏杆旁,可爱的紧。
抬眼望去,不甚繁密的梅林丛里,坐落着三五草屋,红梅白墙,风景宛如图画。
梅林中隐隐有人声传来,仔细听来是一二稚童携着低沉的男声,仿佛在争论着什么。
果然,走近去看,梅树下站着一位鹅服高冠的老人,正指挥者两个小童打算清洗梅树上的雪。
“想来这位便是令兄了。”
容修拨开那支妄图撩起他发丝的梅枝,微笑着侧身容梅二先生先行。
梅二先生也没有客气,毕竟不是他有求于人,只是稍稍点头,当是谢过了容修的礼遇。
道路两旁的梅树多年疏于修整,如今枝丫横生,尽管容修已经尽可能的挪过了身子,梅二先生还是有些艰难的才迈步进去,举止间也就不免的接触到了容修的衣袍。
行至开阔处,梅二先生拢手停在原处,作为主人自然是要为客人引路的,这也是尊敬的意思。
以己度人,饶是在江湖上打了半个滚的,传出“不要脸”名声的“七妙人”之一,梅二先生也不好意思再拿乔充大。原先同容修闹出“误会”的隔阂也尽数消失殆尽,冷着的脸色终于回暖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竟然还会有以“预约”为名,先行将定金交付了的家伙。
厉兵秣马、未雨绸缪,真是小心到家了。
若说“七妙人”不要面子,这位就更青出于蓝,连里子都不要了。
“除了这疯子,还有谁会用水洗冰雪”梅二先生虽然不生气了,但是还在别扭,于是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什么好气。
容修听到这里不免失笑,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梅二先生的别扭的态度,还是因为梅大先生天真的做派。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被梅大先生注意到了,只见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转过头看了一眼,突然大惊失色的高声喊叫起来,撩起衣襟,指挥着两个小童,道:“快,快,快把厅里的字画全都藏起来,可再不能被这败家子看到了,回头又要偷出去换黄汤喝。”
梅二先生气极反笑,也怒道:“你放心,今天我已找到了酒东……”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梅大就已经用手将双眼蒙了起来,道:“我不要看你的朋友,每次遇上你的朋友我总要倒霉的。”
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梅二先生气的都要跳了起来,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
“可以用盐试试。”
硝烟一触即发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容修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话,梅二先生没什么反应,倒是梅大先生将遮着眼睛的双手放了下来,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容修,仿佛要把他看出一朵花来。
不过,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梅大先生就吩咐小童去取盐来,他自己将衣袖草草的卷起,似乎打算亲手试一试。
而这边的梅二先生都已经将战鼓擂起来了,没想到因为容修的一句话竟就这样戛然而止,一股气憋在心里要出不出的,着实难受。
他刚想说话,又突然顿住,目中精光闪动,沉声道:“怕是又有客人登门了。”
“半夜三更的登门拜访,恐怕不是善客。”容修叹了一口气道:“只怪是当初在下手上没了分寸,这才招惹了祸事。”
梅二先生听到这句话,动容的转头看了容修一眼,口中却嗤笑道:“事到如今,你一个毛头小子还逞什么英雄。”
“本就是在下有求与先生,如今也不过回报一二罢了。”容修摇了摇头,飒的一下将手中的折扇抖开,眉目上扬,尽显狂妄之态,道:“不过些许小喽啰,在下还真没放在眼里。”
那张被纸扇遮住的俊美脸庞,只露出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深邃的目光将多情的眼尾晕染出几分锐利。
目似剑光,星目含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