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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波切里尼降B大调大提琴协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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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分别向等着跳舞的和给自己伴奏的两拨人分别致了谢,立马深藏功与名地拎着她的琴一溜烟跑了,连未来几天管她吃喝的Keith是什么表情都没看清楚——没办法,她急着去上厕所。
因为要拉D大调第二这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第三节快板部分她就想上厕所的曲子,所以林舒洗完澡去吃饭的时候只抠抠索索地喝了一小杯柠檬水,吃的还是没什么水分更没什么汤汁的意大利面,然而,没用,该尿急还是尿急,她头大如斗地安慰自己,最起码这次知道了身体内的新陈代谢循环和心理暗示并不是一顿饭委曲求全就能克服的,以后还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感觉到此刻似乎甲板上下所有的活物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假如目光有实质,林舒深以为现在自己的脊背已经被戳成了筛子。于是她更尴尬了,虽然恨不得能从船头一下飞到船舱里去,可是更要担心自己对于厕所的渴望被围观群众看出来——她站在光圈里,看别人都是黑压压一片连脸都看不清,但是别人看她却能把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看清啊。她面上优雅淡然实际速度快得如同专业竞走运动员在最后冲刺,面上微笑内心却在疯狂骂街:灯光师老子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敢不敢不要再照我了!去照马上要跳开场舞的你的真老板好吗!
总算冲进了船舱,还没等林舒松口气,之前专门负责给她当跟班和老妈子的Dolly立马迎了上来,林舒惊悚地发现这个比自己就大一点的妹子不仅神情激动,眼角甚至还带着泪光……怎么回事这首并不是令人悲痛到会催泪的曲子啊???
Dolly相当感动地凑上来:“我从未听过如此精彩——”
“我有一个重要的请求。”赶在对方开始长篇大论地抒情表达感想前,林舒干脆利落地进行了煞风景的打断:“我将把我生命里重要的一半交给你,答应我,在我回来前你会好好照顾他的。”
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Dolly呆愣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我会的。”
“太好了!”
林舒一把将自己的大提琴塞进Dolly的怀里,头发一撩,动作豪迈地唰得提起了自己的裙摆,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用飞的冲上了楼梯,全然没有被自己脚上穿着装逼用的高跟舞鞋所干扰,目的地直奔卫生间。等她洗干净手,重新像模像样地走出来,隐隐有音乐声在船舱和走廊几经回荡后传入到耳朵里。
“舞会已经开始了啊。”林舒伸了一个懒腰,笑着从等在门口的Dolly手里拿回了自己的琴:“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Dolly看了看她的日程安排表:“五分钟前小姐应该刚跳完开场舞,第一支舞曲还没结束,现在过去的话能赶上第二支舞……嗯,您想去跳舞吗?”
林舒耸耸肩:“显然答案是否定的,我并不像是喜欢舞会的那种人。”
“船舱底层的酒吧、棋牌室和赌场半个小时候后开始营业,多媒体放映厅这会正在放暮光之城,十五分钟后是失落的大陆,游泳池,按摩和桑拿房全天开放,随时都可以去。”Dolly接着说:“如果什么都不感兴趣,那不如我带着您参观一下游轮?”
林舒诚恳地双手合十:“我想知道现在餐厅还供应食物吗?”
“有的,但是……”Dolly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随即用不可思议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一遍林舒。这个看起来瘦的可以去走T台的少女在刚洗完澡后,气都没停地吃下了正常美国男性一餐食用的意面。她原本只是以为这位Miss Lin今天一整天都忙于演出没有好好吃饭,而她需要足够的热量才能调动起自己的音乐渲染力,没太放在心上,可是现在她又在询问还有没有食物,难道说是没吃饱?Dolly清了清嗓子,默默地仔细斟酌了一遍自己的措辞后才再次开口:“餐厅一直到晚上十点半都不会停止供应正餐,并且提供客房送餐服务……您想吃些什么?点心或者甜饮的话,我个人推荐酒吧的。”
“甜饮?不,不不,我要吃饭。一份七分熟的肋眼盖,配料要黑胡椒和玫瑰盐,另外再要一份蔬菜沙拉和苹果派,麻烦送到我房间,今天辛苦你了,我应该吃完就会睡觉,你可以现在就回去休息。”听到到十点半都可以随便点,林舒这才有了种‘啊我真的是来参加别人订婚典礼顺便度假’的实感,开心的恨不得当场拍起自己的肚皮。她根本没有猜到眼前这位小姐姐只是想要和刚震撼了自己的大提琴手多呆一会,反到错误地以为这位酷似《The Devil Wears Prada》里进阶翻身后安迪的助理奉Keith的命令密切看牢自己。林舒怎么会允许自己屁股后面跟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小尾巴?
“晚安Dolly!祝好梦!”她爽朗且毫不留恋地挥手和人家道别了,几乎是用推的把人推到了楼梯口。
“不——等等!”被比自己矮,看着还细胳膊细腿的林舒推得毫无反抗之力的Dolly不得已抱住了楼梯的扶手强行给自己挽尊,她真的要流泪了,现在她想她明白这位大提琴手的食物都吃到哪去了:“您不能这样——”
林舒:“夜晚很长,没必要荒废在我身上,哪怕只是到处转悠。就算这是工作,Keith也没要求你在演奏完后继续陪我啊?好了好了快点走吧,我会在Keith那表扬你的。”
Dolly几乎泪流满面:“……等等!”
僵持了片刻,以林舒大获全胜遣送助理小姐姐告终,可林舒是那种她自己嘴里描述的回去吃了夜宵就会早早上床睡觉的作息正常的人吗?
答案显而易见的当然不是。
填饱了自己的肚子后,林舒心满意足地拍拍自己的肚子,善变地背上自己的大提琴,径直出门,计划在船顶对着明月高悬的大海拉一曲德彪西的月光,不要辜负了这个格外迷人的夜晚。
海水被划破的声音渐渐小了,似乎所有的来客都迫不及待地在远离都市生活的孤岛第一晚来临前放纵地去找乐子了,第二层的船舱依旧静悄悄。林舒脚步随意且细碎,导致自己一个人的影子伶仃地散落在地上,跌碎了一片。船舱的每扇采光舷窗上都有用彩绘玻璃装饰出的几何图案,月光和灯光透过这些色块照进屋子里,同时也反射到她的脚边。各种颜色的光柱在地板上落出此起彼伏的原石样美丽的光斑,林舒放轻了脚步,特地绕开了它们。
正常的话,林舒这个年龄的女孩是该害怕这份空荡荡的寂静的,幸运的是林舒在这方面并没有一个合格艺术家的神经质,反而神经极粗。她走走停停,隔着玻璃挨个打量还没有亮灯的房间,看看那些纵横交错扭曲在一块的管道和线缆,最后趴在栏杆上,低头望着下面浓墨般的海水。
漆黑的看不到边的广袤海域,原本还能看到一些灯塔和近海湾设置的零散荧光浮漂,等到船行驶到公海,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没有过往船只,没有鱼群或者海鸥,更没有半点其他的人造光源。
“幸好今晚有月亮。”林舒笑嘻嘻地吹了半晌海风,脸上的酒窝被吹得轮廓越发的柔软。月亮马上就要爬到头顶正中央的天上,这会即刻离开船廊爬到顶上去拉琴是最诗意、同时也是最恰到好处的事情。只是林舒总觉得就这么离开竟然有点愧疚,像是辜负了面前这片作为陪衬底色的大海,正纠结间她看到自己的右手。
今天她带了两枚戒指,食指上带着的是镶嵌着巨大红玛瑙和珍珠的洛可可式复古戒指,无名指上带着的则是紧紧扣在手指两端的绣球花形状的银戒。似乎是为了更好地贴合[无尽夏]这个名字,银戒在花瓣的根部还点缀了许多或蓝或紫的细碎水钻,只要有一点点光,整个戒指就会莹莹地亮起来。在众多戒指里,林舒对这枚的喜爱完全排得进前五。
注视着眼前的大海,林舒宛如被蛊惑了一般从手指上摘下了这朵永恒不会凋零的夏之花,用力地扔向位于月亮阴影底部的海水。
戒指实在是太小了,哪怕林舒鼓足了劲,还是没有溅起半点波澜。她叹了口气,着实不甘心地等着船或者是风去给那轮月影留下痕迹。
就在这个时候,林舒突然看到了自己戒指沉下去的地方自深处亮起了光。
光介于白和青之间,算得上是很耀眼的程度,只是出现的位置太过凑巧,恰好被一月中最明亮的满月遮去了所有锋芒,变成了团微弱的萤火。
那会是一只巨大的水母吗?
因为光晕下交错着无数细长又柔软的同样在发光的触须,所以林舒这么猜测道,此外更加好奇地支起身子向海中看去。
似乎真的是一只水母……也许是霞水母。
这个慢吞吞的温柔访客像是在月光的抚慰下昏昏欲睡了许久,结果被林舒的戒指意外地惊醒了。那些原本蜷缩成团的柔软触须慢慢全数伸展开来,最长的在大概在水下十几米的地方漂浮着,可是末端仍在不知疲惫地闪着光。林舒屏息看着这只庞大得也许能包裹住整艘游轮的水母顺着海波的节奏不急不缓地依次晃动它的触须、随后摆动它伞盖旁华美的裙边褶皱,如同一位轻盈的精灵,披着薄纱在水下安静地起舞。很快那薄纱上的光华也随着光影交叠渐渐流动起来,远远看去,那团萤火的颜色从蛋青转为月白又变为浅浅的粉,一时间让人以为天上挂着的月亮有了两轮交叠着的奇美倒影。
仿佛是为了我一个人进行的表演。
这念头刚蹦出来林舒便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却阻止不了那颗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的少女心嗵嗵地激烈跳跃起来。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去触碰那几乎近在咫尺的海面,还有水下缓缓伸向这边的触须。
“太美了……”林舒很近地看着,虽然海水堪比高倍模糊的滤镜,但是她还是看清了,触须拥有的是由无数蚕丝般透明的长线缠在一起才勉强形成的外貌,否则的话更接近女孩子们用来折星星的塑料小空管。不同的是这些长线光晕更加自然,这么看过去质感要胜过上好的纺线,除此之外还有碎钻般的微光在长线的末端闪烁,明明灭灭的节奏好似这个庞然大物正在呼吸。林舒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能摸摸你吗?”
原本平稳行驶着的船冷不丁一震,险些让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林舒连人带琴掉进海里。之所以说是险些,是因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Parics一把揪住了她琴盒上的背带,直接把她扯了回来。
Parics紧紧皱着眉:“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靠这问题难道不是该我问吗,你没有和那谁还有前任继续算算新仇旧恨跑这来干嘛。”差点掉下海变落汤鸡的林舒惊魂未定地狂拍自己的胸口,当发现发光大水母彻底不见了踪影后态度无比恶劣地当面用中文诋毁刚搭救了自己的前同学,语速堪比加特林:“难道是没吵赢输了被气得跑出来买醉?果然单拼御姐气场的话还是Keith更胜一筹!呸,该!动不动从背后冒出来吓人的家伙没人权。”
原本站在旁边好整以暇地观察林舒表情变来变去的Parics听到这话猛地伸手掐住了林舒的脸。
林舒朝这个说翻脸就翻脸的女变态扔眼刀:“你干什么?”
Parics淡淡地说:“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听得懂中文……大学的时候找了家教。”
林舒傻眼了。
Parics:“没有去吵架,是因为我发现了其实换个人也是一样的,注定会是我们两人争斗的牺牲品……“说到这里,她意味不明地看了林舒一眼:“我感到厌烦了,决定中止这些看起来十分可笑的行为。”
槽点太多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的林舒凌乱了,不过她在对方的话里捕捉到的最重要的信息是——她确实没有骗我诶,她真的听懂我之前在诽谤她什么了诶!!!
于是林舒决定贯彻落实沉默是金的可贵品质。
Parics见林舒一副怂成鹌鹑的样子,大笑着从随身的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我这次来是为了找你……你还真难找。我还以为你会去餐厅,再不济也会去看电影,没想到是背着大提琴在客房区里到处闲晃。”
不过也拜林舒的不按常理出牌所赐,另外那些还在找她想要好好叙旧拉拉感情的人都扑了个空。Parics愉快地呼出一口烟气,伸手揽住了林舒的肩膀:“怎么,拉了一天琴了还不累吗?”
“……找我干吗?我欠你钱了吗?”林舒试着挣扎了几下,见挣不开,也就算了,她在心里原谅了这些肢体动作过于奔放的外国人,包括她亲爱的爸。
Parics理所当然地说:“问问你我们合奏拉哪首。”
“不是Keith说曲目待定——”林舒被Parics用食指压住了嘴唇,接下来要说的话在Parics突然凑在眼前的脸带来的惊吓中全吞回了肚子里。
Parics浅笑:“我不听她的,我只听你的,你说是哪首就是哪首。”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母亲也是能冠以天才之名的小提琴手,所以林舒总是意识不到自己身上有多么厉害,即使个头窜上来了,也依旧是那个仗着自己人小不起眼在旁边看别人群架看的很起劲、一碰到自己就为难的不得了的小姑娘,哪怕只是对着她们这伙人说她想选哪首曲子。
见林舒似乎急得想要跳海,Parics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要求:“你单独陪我演奏一曲吧,随便哪首都行。”
“好吧。”林舒松了口气,这个完全可以接受,她本来出来就是要拉琴的,虽然估计月光是泡汤了。她四下张望,就近指了指这层船尾观景台上的配套遮阳桌椅:“去那边吧。”
“……虽然我答应了,可一下子真的想不出来该拉什么。”都抱着琴坐好摆好姿势的林舒垂头丧气地把马尾弓挥过来甩过去的,这个位置果然看不到满月,只能看到没被船顶遮挡的小小的月牙。“这两天的工作强度实在太大了。”她冲着举着小提琴在一旁正眯着眼看她的Parics吐了吐舌头:“没有灵感不能怪我。”
“那就……讲讲你的家吧。”Parics闭上了眼睛,枕着肩膀上的小提琴:“不是在纽约或是在波士顿的家,而是你小时候的那个家……我记得你的父亲是德国人,你的家在柏林吗?”
“嗯。”林舒轻轻摸了摸琴身,想起了自己五岁的那个圣诞节,一起床就看到了支在床头的这个大伙伴。她没有任何特地审美偏好可言的爸爸固执地因为大提琴塞不进自己的圣诞袜,选择了和自己圣诞袜同色的包装纸裹熏肉似得严严实实地把大提琴缠了起来。“虽然因为妈妈的工作原因,在慕尼黑和汉堡也都有房子,但是我童年的绝大多数时间还是在柏林度过的。”
妈妈和爸爸都很忙,大多数时候她呆在爸爸的办公室玩耍,来找爸爸的同事和学生总会陪她玩一会。后来开始学大提琴,她就常驻在音乐教授那里了,导致每天放学时她爸爸来接她都会像举玩偶似得把她和大提琴一块举起来,热情的根本不像是个德国人。
俏皮的风在耳畔打着旋跑了过去,开心地笑着拍了拍她的琴板。
林舒立刻摁住了颤动不已的琴弦,这首曲子渴望被演奏的恳求随着童年的一切猝不及防地造访了她,只是她有些犹豫,不知道Parics会不会想合奏这样前篇有些过于欢快的曲子。
“就拉这个吧。”Parics也举起了琴弓:“那将会是我想听到的。”
林舒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当她率先拉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有太阳升起来了。
现下的夜空和大海都被涂抹殆尽,下一步画在背景上的是自顾自地继续下个没完的雪,这里的季节日历一下子被人为地转入了一月。
天气晴朗寒冷,翻越阿尔卑斯山脉抵达的北风用它带着雪屑的吐息催结了河道狭窄湍急的水面,又粗鲁地连夜给仍宿醉在啤酒狂欢中的山丘剔了个秃头。一夜的功夫,强冷空气催生的薄冰便攀附上栗树们的枝干,到处都沉浸在带着点苦寂的死气里。
可是屋子里却是暖和的。
这是普通家庭所拥有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天的早晨。
热烈起来的阳光照在洁白的蕾丝桌布上,冰冷干燥的空气全数被阻隔在窗外,这让室内有了些暖意,小圆桌上不仅摆着喷香松软、点缀着芝麻和葵花籽的烤圆面包,还有切好的熏肠和培根,黄瓜、洋葱、番茄、苹果这类还沾着水珠的新鲜果蔬也都切成片放在形状可爱的瓷碟里。
男主人亲手重砌的樱桃红色烟囱此时正从里面簌簌地冒出淡灰色的烟,木炭焚烧后清晰可见的颗粒逐渐溶解进充斥着热汤甜香的空气,消失在阳光里。笑容柔软的东方女人站在厨房,招呼她急急忙忙从楼梯上赶下来的丈夫去取刚刚在花园门口放下的牛奶和报纸。
此时睡在胡桃木做成的小床里的小女孩才顶开笼在身上的被子爬出梦乡,她眼睛甚至还没彻底睁开,可第一件事是伸手要去摸比她高的多的大提琴。
在此刻,驻足看着一切许久的小提琴也发出了鸣叫。
顺势和冬风一起从窗缝偷溜进来的Parics温柔地抱起她,让她很容易地就摸到了弦板,又把摆在床头的琴弓递到孩子的手里。她以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身上调皮又欢快的声线悄声问怀里的孩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爱你吗?”
对这个问题很有经验小女孩没有半点为难,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因为我是个天使呀!”
“不,你不是天使。”Parics轻轻吻了小女孩的面颊:“我们会爱你,是因为你是个随意地把我们在天堂和地狱间来回玩弄的魔鬼。”
“你将成为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大提琴家之一。”
“真的吗?”小女孩憧憬地看着自己手里差不多和自己身子一样的长的琴弓,转头问这个浑身带着雪后清冽松柏味道的女人:“像我妈妈一样吗?”
Parics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林舒,林舒也正注视着她,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的大提琴上。
她是真的在紧张地问自己她会像她妈妈一样伟大吗?
她能像她妈妈那样厉害吗?
她会使人惊叹吗?
意识到这点的Parics心头震颤,一滴眼泪直接从眼眶掉到了正枕着的琴板上。这一瞬间,她觉得长久以来她在小提琴上投入的犹如苦行僧般的自我折磨得到了丰沛的回报。
——能坐在此地与她合奏。
——能听得懂她的内心。
——能让她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这是一个普通人能得到的由天才所授予的最高加冕了。
Parics张了张嘴。
船身突然发出了一声令人胆颤的可怕巨响,还不等专心合奏的两个人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几声爆炸的闷响随后彻底碾碎了这片平静的夜空。Parics和林舒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大提琴和小提琴立刻停了,然而下一秒整个船身立刻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向船头那个方向直盯盯地狠栽去了七八米。尖叫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此起彼伏的巨大爆炸声陆续从船的各个部位传来,震荡几乎要把整艘船撕裂了。
该死、第三天安排了烟火表演——货舱的火药——!!!
这是电光火石之间Parics脑海中唯一蹿过的念头,紧接着她和林舒就被冲击带来的可怕惯性从坐着的地方被摔了出去——落座的时候她跟在林舒身后,最后她自然坐在了靠船舱和走廊里侧的椅子上,当这一切猝不及防发生的时候她只是被重重地掼上了墙壁。但是林舒,倚着中间圆桌子更靠近船尾和大海坐着的林舒则直接被甩飞了出去,一头撞上了她斜对角的玻璃护栏。由于她摔倒后的下意识动作是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大提琴,没有用胳膊防护住自己的头颈,她的脑袋重重地磕上了栏杆,当场就晕了过去,血和玻璃的碎片洒了一地。
在她们两个都无法注视到的海面下,一双蒙着无机质光泽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住了小半个身子都快掉出船外的林舒。
这究竟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啊……
具有所有人类的特征,可一眼看过去又绝对不会被误认成人类,苍白又妖异,嘴唇是能直接看到口腔和牙齿的透明色。耳后萦绕着层层叠叠如烟又如纱的薄膜,一明一灭地不间断闪着艳紫色的妖异光芒。假如此刻林舒醒着,她将马上意识到自己之前看到的‘巨大水母’的伞盖和触须究竟都是些什么——无数根萦绕着那张苍白面庞的绵密触须已经从深邃的海下缓慢却有序地蜂拥着漫了上来。
它们先是像捕捉猎物那样过滤掉了还未完全融入海水中的林舒的血,随后这些看起来和水母软趴趴没什么力量触手没有差别的银白色触须却展现出了自己可怕的力量——仿佛爬墙虎那样,触须们无声又迅捷地爬上了船的外舱,不费吹灰之力地爬到了躺在第三层船舱上的林舒身旁,试探着想要去触碰软绵绵地悬在船外的她的手。
就在这个时候,后脑勺同样被撞得不清以至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的Parics清醒了过来,她头仍晕的厉害,眼前的东西也都带着重影,可她仍然是准确无误地连爬带跑地扑到了林舒身边。
那些触须嗖得缩了回去,退回到了Parics看不到的地方。
“Lin???”
“Lin!!!”
Parics轻轻推了推林舒的手,却没有得到对方的任何回应,再加上收回来的手上沾满了血,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她狠狠掐了自己几下,又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伸出那只干净的手去摸林舒的脉搏。万幸,脉搏还在,林舒只是晕过去了。这下Parics总算是稳住了心声,能强忍着自己呕吐的欲望视线模糊地检查林舒身上的伤了。
毫无疑问,主要的出血伤口在头部,估计是磕到玻璃后在几次翻滚间被碎玻璃割伤的。轻微脑震荡的Parics回忆着自己久远的当童子军时的记忆,撕开自己的裙子和林舒裙子给她做了个简易的止血包扎。在不确定林舒还有没有别的伤前,她没敢随便挪动林舒,只是小心地把她身边的碎渣和残骸清理走,又把她死死抱在怀里的大提琴拿开。
——令人十分惊异的是,区别于伤痕累累的主人,大提琴连弦都没断一根,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就是琴弓找不到了。
等到眼前没那么花、眩晕和呕吐感也没那么重了后,Parics站起身,利索地掰掉高跟又扎起了头发,一个健步冲到了最近的客房门口,抄起散落在地上的不知道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铁质长把手,干脆地砸碎窗户翻进了屋内。
海面下的怪物又无声地开始动作,仍盘亘在身边的触须一些抓着那枚被林舒扔进海里的绣球花戒指,另一些则抓着刚从二层船舱平台搜刮回来的战利品——正是那把遗失的琴弓。
那双没有眼脸,只有像冷血动物那样乳白色内膜的眼睛缓缓地转动了几下,看向那把琴弓的时候竟然带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他……姑且称之为他,仰头徒劳地望了望头顶,可是林舒已经被Parics平挪回了甲板,沉在海里的他在这个角度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林舒的。他也想要爬上甲板,想要亲身伏在林舒身旁,可是他没有多少肌肉,中空的骨骼统统包裹在数以千计的伞状软膜还有触须和更为有力的深色触手中,还有十来米长棉絮状的‘尾巴’拖在身体下端,想要不被人发现的爬上去实在是太困难了。
怪物慢慢吞吞地把视线挪回到了火光冲天的船头位置。
……那么船沉的更快点……假如,没有人了呢?
与这份暴虐杀意截然不同的是,没有任何毒囊的触须们温柔地卷着林舒的手,拥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因为失血体温有些低的少女,用怪物为了在深海中维持体温而储存下来的热量温暖她,不让她再在寒冷的海风中无意识地发抖。
林舒两只手上原本沾了她自己的血,也被蹭出了不少伤口。这些在海中用来捕食的触须们,此时并不比手绢僵硬多少。它们像温水更像丝质的手帕,细心地擦去血迹,也处理干净伤口。等到触须们准备游移到其他地方的时候,有些小伤口甚至已经开始结痂了。
在整船的人慌乱跑动的脚步声中,那个去附近房间翻箱倒柜、让怪物最痛恨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触须们不情不愿地再度退了回去,而一下没了热源又只穿着条露背吊带裙的林舒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下意识要去挽留温暖的时候竟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恢复了意识。
Parics拎着两件救生衣从房间打开门跑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林舒半睁着眼睛,试探性地用手在身旁摸索着什么。
“Lin!”Parics几乎喜极而泣:“你醒了!”
“我的琴呢……”还没反应过来Parics在喊自己的林舒迟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摸到质地格外熟悉的长布巾时她还疑惑地多摸了两下。直到被Parics扶起来往身上套救生衣,林舒看到自己脚踝到膝盖的裙摆,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Parics……”林舒被Parics系绳子勒得有些难受,声音微弱地喊了声对方名字,还顺便难过地干呕了两下:“我的腿也好疼,该不会骨折了吧,怎么办啊我胳膊才好没多久……不对,等等,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的琴没事,琴弓找不到了不知道掉到拿去了。”Parics边给林舒检查腿边无可奈何地把她的大提琴从旁边拖过来:“……腿没骨折,但估计是脱臼了,我不会接关节,就先这么不要挪动。至于怎么了……这艘船先是撞上了一头鲸鱼的尸体,然后货舱里带的烟花炸了,现在马上要沉了。”
究竟为什么连沉船海难这种小概率事件也会被她撞上啊。
逻辑能力依然还没回归,但是勉强能思考的林舒绝望地靠着身后的墙:“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会不会死啊?”
浑身狼藉的Parics开始给自己穿救生衣,同时又不放心地给林舒身上套了个游泳圈。
“我刚才用内线电话和船长还有,还有Keith他们都联系上了,求救电报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只要坚持到救援队来就行了。我记得船的两侧都有救生阀,我先现在去找找,你在这里等我。”Parics不放心地使劲拍了拍林舒的脸,试着让她清醒点:“不要睡!我只去五分钟!要坚持到我回来!你失血有点多,虽然冷,但是绝对不能睡,听到了吗!”
林舒强忍着眩晕复述:“我不睡,我坐在这里数数,数到300你找到救生筏再来找我。”
“乖孩子。”Parics犹豫了几秒,最终上前在她眉心吻了一下:“等我回来!”
等到Parics从视线里一消失,林舒立马用上了全身力气,艰难地爬了起来,硬是倔强地把自己身上的游泳圈扒了下来,套在了大提琴上。又把游泳圈上的绳子和自己救生衣上的带子系在一起,绑了个结实的死结。做完这一切,她就像被抽掉了筋似的,重重地倒了回去。
“别怕啊……”她半是安慰半是难过地拍了拍她的另一半:“这样我们活能见人,死能见尸。”
临近午夜,室外的温度骤降,更糟糕的是原本晴朗的海上骤然起了团雾,原本冰凉的空气更加湿冷。林舒以不会碰到伤腿的姿势半蜷起来,头抵着大提琴的琴身。原本这么冷林舒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可是她跪蜷起来,胸口和脖颈那里升起了点妥帖的热,她靠着那点热,被冷风再吹一吹,竟然真的有点困了。
林舒有点想睡,万幸的是大魔头Parics的话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她开始数数。
“1,2,3,4……14,15,16,17,哈哈哈哈哈法国人的数学,17怎么说来着,dix-……、dix-sept,哈哈哈哈,18,19……”
只是数着数着,她的注意力仍旧无法避免地涣散了,于是原本大致按照秒表节奏数数的节奏乱了,不仅数的慢,她还开始东想西想。
“唉,爆炸,没提会带医生来救救我的老残腿的事,估计有更多更严重的情况吧……78,79,还好我不在船舱里,80,81,82……也没跑到船顶上去,不然现在估计已经在海里躺着了……等等,我刚数到哪了来着?……81,82,83……怎么越来越冷啊……回去一定要把徐任之摁着打一顿,让她给我当牛做马。”
“94,我想回家,95……我好冷啊。”
视线已经模糊了的林舒眼睛慢慢地合了起来。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船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活像是被庞大的深海怪物抓住向下狂拽。浓雾弥漫的夜晚的海面,尖叫声和哭喊声更加多了,只有船的这个角落还是静悄悄的——之前不情愿地消失的触须们又出现了,它们重新带来了久违的热和光。在艳紫色和冰蓝色交替的浅淡光晕中,林舒安心地陷入了更深的昏迷中。
在船倾斜到30度即将断裂沉没前,怪物来到了林舒身边,温柔又胆怯地注视着她。
他想让她留下,可是人类是无法在海中生存的。
我想再度听见你的歌声。
我不想让你这么死去。
更多强有力,同时也更加粗壮的触手从海水中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借着夜色和雾气遮蔽地全数爬上了船,极其克制地卷住了林舒和她的琴。假如此时此地真的有旁观者在,一定会诧异地发现这冷冰冰、遍布毒液又畸形可怖的类人型海怪,仿佛小心怀抱着他的珍宝般拥着怀里的少女——对于手臂是软鳍模样的怪物来说,这是他这生中的第一个拥抱。
可能也会是这生中唯一的拥抱。
其他仍浸在海水中的触须及时地推着救生筏出现了,怪物长久地凝望着少女的面庞,到头来还是舍不得放手。于是这艘本来位于船头沉浸海水中的救生筏中坐上了一位少女,一只怪物。
“……我的……琴……”被怪物密不透风地抱在怀里的女孩子在梦中发出了难过的梦呓,正帮她打理头发上凝结血块的几百根透明触须唰得一下收了回去,怪物轻轻伸出手,牵起林舒的手,引导着她覆盖上比她的掌心冰凉不了多少的指板。
“在这。”怪物用他冰冷的嗓音说。
林舒眉头骤然一松,表情重新变得平静起来。在怪物猝不及防地的时候,空茫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怪物第一反应是逃跑、逃回海里去,可是此时他正抱着林舒,两个人没有半点缝隙地紧密依偎在一起,船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小船要靠他的触须们划水才能继续平稳地向前驶去——理由有很多,可他就是找不到任何一条让自己松开对方的理由。所幸林舒似乎并没有恢复意识,眼睛没有焦距地向声源处望一眼已经是目前她能够做到的全部回应了。她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看不见星也看不见月,一切都被大雾遮蔽的海面上,海浪有节奏地响着,怪物拥着他浸入梦海的那支歌,居然明白了人类口中的永恒。
雾气渐渐消散了,人世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在听到最后和女孩子在一起的那个人歇斯底里的呼喊声后,怪物用戴上了绣球花戒指的长触须拉了拉林舒的手,他模仿那个人轻轻地在林舒眉间吻了吻,犹豫了片刻,又在她柔软的嘴唇上碰了碰。
“……你的琴弓放在我这,你再来找我好不好?”
怪物轻声在林舒耳边呢喃,直到等到救生筏即将驶出这团藏身的雾气,林舒也没有给他回应,可这不妨碍他将两根拧亮了的荧光棒摆到她的身旁。一个庞然大物站了起来,轻柔、没有溅起半点水浪地沉入了海中,橙黄色的筏子短暂地晃了晃,不再停歇地笔直漂向其他人类所在的地方。
心急如焚的Parics和Joan爬上林舒所在的救生筏时都快疯了,她们一个紧紧地搂住林舒,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另一个却半天不敢去摸林舒的脉搏。
“……好……”
听到林舒喃语,确定对方还活着的Joan崩溃地大哭出声。而差点以为自己把林舒留在原地害死了她的Parics也痛哭起来。
没有人管为什么林舒和她的大提琴一同出现在这艘救生艇上,也没有在意林舒脖子上挂着她和他父母合影的项链坠旁是什么时候多出了那么一大块蛋白石。
在漆黑无光的海面上,在无数闪烁着的救生艇和直升机的灯光下,在敞亮的月光和粼粼水光中,蛋白石散发着冷清却又非常温柔的光晕。
如同沉寂在海下的那个怪物的心。
而他的爱,却将如同附着在少女脸颊上的那颗露水般,在被她察觉前,于天明时分蒸发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