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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维瓦尔蒂双大提琴协奏曲 ...

  •   “等等——我说等等!!”
      当徐任之几分钟前从酒吧被据称是克莱伊韦特家的保镖们打断了表演然后架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她没在意身后被隔在门里的观众和乐队队友的大喊大叫,也没注意自己是以既没形象也没尊严的近乎绑架的姿势被一路拖出来的。她崩溃地顺手抓住了右边保镖的袖子,厉声质问道:“什么叫林舒正被送回纽约准备抢救?可就在不到十个小时前她还打电话告诉我她登船了啊?!”
      没有人回答她,几个人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必须到场的摆设——摆设既不需要问问题也不需要说话,只要低人一等地安静听话就好。这让原本脾气就算不上好、和林舒合住以后性情才被古典音乐陶冶得温顺了些的徐任之终于火大了,爆发出了属于一个专业架子鼓手应当有的力量,以及常年酒吧混夜场的打架素养——她一脚踹上左边那个保镖的腿窝,直接把对方踹得跪在了地上。随后她挣脱出自己的左手,两手用力一错,干脆地把右边这个保镖也放倒在地。当她的伙伴们扛着吉他贝斯话筒架空酒瓶子紧跟着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徐任之提着领头保镖队长的衣服领子,声嘶力竭地在吼那个瘫软在地上的受害者。
      “你说什么??什么叫做游轮失事了、沉在大西洋上了??”
      徐任之实在是没法克制自己的音量,听到答案的瞬间她甚至以为明年的愚人节提前来了。她又晃了晃提溜在手上的那个倒霉鬼:“哥们,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啊!你他妈真以为我会相信这群有钱人集资在那玩真人泰坦尼克号吗!!!”
      “……等等,Xu,先松开手,别晃了。”乐队主唱胆战心惊地从不会被徐任之背摔的角度拍拍她的肩膀,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机伸到了徐任之鼻子下面:“他说的没准是真的……你看,刚刚的新闻推送。”
      徐任之松开被自己快拧成腌菜的衬衫领,接过手机一看,一条加粗加大的重大突发新闻:阿弗洛狄忒号于纽约时间7月7日0:28沉没,海上搜救队和海岸警卫队已赶到失事现场参与救援,目前伤亡人数尚不确定,已获救的伤者被紧急送往克莱伊韦特旗下医院进行救治。
      “……”
      徐任之表情空白地站了起来,这次她没有再揪无辜保镖的领子了,她一把把人家提了起来。
      “快——”她嘴唇哆嗦着,腿感觉也有点软,手指不听使唤地在兜里找手机的同时嗷嗷叫唤起来:“现在、立刻!带我去纽约!!!”
      于是十个小时后,迎接苏醒的林舒的除了满屋子的速溶咖啡香以外,还有一脸困倦的徐任之。见到她醒来,徐任之长长地松了口气,一边按铃叫护士一边轻轻握住了林舒因为输液变得冰凉的手。
      徐任之唏嘘:“这次你的医保又省下了。”
      林舒虚弱地抱怨:“徐任之女士,你看我就说这次不要去吧……”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完,齐刷刷地一块变了脸色。

      林舒瞪大了眼睛,声调徒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半点也听不出是个才抢救完的伤员:“什么玩意?!乐团给包的医保这也用不成??不会是像我上次骨折一样说是和工作内容没关系只给我折抵百分之六十吧???法定工休期间的伤还硬要人和工作扯这就欺人太甚了啊??”
      徐任之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最近倒霉到除了会被树砸、坐船还会沉啊?出息大发了啊林小舒!我可听说你的头是怎么撞的了啊——居然用身体去护你的琴!好不容易能被吊上直升机了居然还死死抠着!危急关头谁轻谁重搞不清吗?”
      “本能反应,本能反应……”林舒讪笑,脸上是一个大写的心虚:“以后一定改正。”
      徐任之瞪她:“这种倒霉到家的事居然还想着以后??赶快呸了!”
      林舒:“呸呸呸!呸呸呸!这下好了吧?快告诉我医保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快没钱了,也经不起更惨痛的打击了。”
      “财大气粗的克莱伊韦特集团包下了所有的医药费,你一分钱都不用掏,可以把保险继续留着到年底去做个体检……”徐任之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可怜的林舒还要禁食禁水,然后她端着杯子走到门口轻轻地把门拉上了。她回过头来,表情介于八卦和认真之间地问:“快点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船怎么就沉了?”
      林舒连忙叫了起来:“要八卦先帮我确认人质的安全!”
      徐任之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从门旁边的衣柜里提出了林舒那把辗转多处仍然奇迹般安然无恙的大提琴。
      “现在可以说了吧?”

      虽然说林舒知道的也少之又少,不过相比于那些半个字都不肯吐露的幸存者还有调查人员来说,徐任之的好奇心总算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一反林舒恢复意识前的坐立不安,踏踏实实地蹬飞了鞋,在病房里的沙发上瘫软下去,安心地让自己奄奄一息。
      直到这会林舒才注意到她眼眶周围的青黑不是没卸干净的烟熏妆,而是货真价实的黑眼圈。不化妆甚至没法下楼扔垃圾的徐任之能素颜看护她这么长时间,可以说是非常真爱了。
      徐任之:“我迟早有一天要被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吓死……”
      林舒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我倒是还好,失血过多和昏迷让我根本没有什么功夫去害怕,不过请问你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才会吓死自己?有那么夸张的吗?”
      “我怎么可能不害怕,你没看到门外走廊上成群的FBI和NYPD吗?”徐任之睁开一只眼睛看了过来:“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具体伤亡情况,搜救工作还没结束,而失踪的有这个数了。”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严重?!”林舒哑然,她费劲地搜寻了一遍船难期间自己凌乱的记忆,感觉到十分不可思议:“Parics告诉我船撞上了一条鲸的尸体,然后货舱里烟花爆炸了而——”
      如果只是撞击,那么烟花是怎么炸的?
      林舒紧紧地闭上了嘴。
      看到林舒总算恢复了正常水平的思考能力,徐任之扶住额头叹气:“你总算意识到了,我还以为做个手术做得你脑子彻底坏掉了。总之一切都太不寻常,现在社交网络上什么阴谋论都冒了出来。我之所以会第一时间直接被架到纽约来,一大部分原因是邀请你的那位大小姐正麻烦缠身,根本没功夫来关注你这个目前为止有身份人中伤势最重的。听说克莱伊维特集团和琼斯企业的股价都因为这场事故出现了小的跌幅,订婚能订成这样,突然有点同情有钱人……不过知道和你没关系就行,你要是被遣返回德国,我就得一个人付房租了。”
      “什么叫有身份的人,你在搞笑吗?”林舒无语,顺便对小市民的市侩表示嗤之以鼻:“另外我就只值那点房租钱吗?你这个无情的女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Dolly,我是说,Dolly.Blain这个人没事吧?”
      徐任之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对着不久前克莱伊维特集团律师发给她的名单找了找:“失踪名单上没有她,应该是没事,受没受伤就不清楚了。怎么,你认识她吗?”
      林舒松了口气,她低垂下眼睑,用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轻轻地搭上了被摆到床边的大提琴。
      “不算认识,只不过失事前她本来该和我在一起陪我游览游轮。”她叹了口气:“没事就好……希望大家都平安无事。”
      只不过还没等她惆怅完,徐任之就极其无情地打断了她。
      “好的,我明白了,很有可能又是拉琴引来的新桃花——平常我是不会管你,可是劝你现在最好别露出这种惆怅又忧郁的表情。”徐任之一脸辣眼睛的地劝告道:“从前看着只是个有点朋克的街头通俗音乐家,现在直接升级成了地下酒吧死亡摇滚的驻唱歌手。估计在你头发长好前,连演奏厅都不容易进了。”
      “我的头发?”
      林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我的头发……怎么了吗?”

      在昏迷中惨遭剃头、尤其还是被剃了个莫西干头的林舒目送走了从门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涌了出去的医生和护士,看着抽空去给自己买了麦当劳充饥的徐任之,十分难过的扁了扁嘴,偏偏这个人还在边美滋滋吃鸡块边发表拉仇恨的事后感言。
      徐任之:“说真的,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见识到这么大排场,也算是没白出国一趟来接受资本主义的荼毒了。你没看见,刚我一出电梯四五个保镖一下全围了上来,恨不得连袋子里的番茄酱都给我拆开检察。本来以为二话不说直接把我绑到纽约来是有钱人的臭毛病,没想到还根本算不上什么!”
      林舒:“之前是谁在向往私人飞机接送啊?怎么,不继续向往了吗?”
      徐任之装模作样地感慨:“如果虚荣伴随的是这样的高风险,那我还真得考虑考虑了——我刚才在朋友圈里配图什么也没说的炫耀了一波,炸出了一大群小学的中学的没见过的不记得的同学。感觉不需要求大富大贵,林舒小姐大富大贵就够了,然后把自己的戏剧人生借我免费蹭个热度。”
      林舒字正腔圆地说:“呸!想的美!”
      徐任之吃完鸡块冲着林舒嗦了嗦手指,又从纸袋子里得寸进尺地拿出一个汉堡。
      “啊你别吃了行不行!”
      林舒抬起手把嘱咐明天才能吃的胡萝卜营养布丁拿起来扔她,忍无可忍地注视着自己亲爱的舍友:“在我连垃圾病号餐都还不能吃的时候当着我的面大吃特吃垃圾食品?我很难过,我感觉到我们两个的友情受到了挑战!”
      徐任之见林舒表情越来越悲愤,那张脸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于是她放下还没开吃汉堡,到走廊上溜达了几圈再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汉堡掰开,把里面沾着厚厚沙拉酱的菜叶子揪出来塞进林舒嗷嗷待哺的嘴里,想了想,又撕了半块鸡肉丢进去,最后补充:“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被医生骂我可不帮你担着啊。”
      “怎么这么好?”林舒眼睛亮闪闪的,她边咀嚼边含含糊糊地问:“太不像你了,难道说在我不在家的这几天你还是把咱们的下水道捅漏了吗?”
      徐任之作势要掰开林舒的嘴,把自己刚才扔进去的肉抠出来。
      “我和下水道斗争了快一年,就出过那么一次事故怎么还被你惦记上了?”
      林舒连忙把嘴闭紧紧的,像条蛇那样努力地吞咽,再不敢吱声。
      “好了,不折磨你了。”徐任之看了眼表,潇洒地把汉堡包装纸投进垃圾桶:“我能再陪你半个小时,你有什么需要的洗护用品吗?等下我可以帮你带回来。”
      “为什么只能再陪我半个小时?”林舒傻傻地问:“我也才只见到你刚半个小时而已啊,买东西难道比抚慰我的心理创伤还重要吗?我可是从海难稀里糊涂逃生的倒霉鬼诶。”
      徐任之拍了拍林舒的脸颊:“就是因为这点很重要所以才要让专业人士来啊——啊,她居然已经来了。”
      她收回手,站起了身。
      “除了医疗费用全免外,克莱伊维特集团还给你们专门请了心理医生。”
      正在徐任之说话的空当,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跨了进来。
      林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浑身的汗毛全部炸了起来。
      “……Lorenz教授??”
      一脸平静的棕发女人推了推自己脸上的银框眼镜:“休假前我布置的论文你写完了吗?”

      林舒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神经病艺术家比自己还要惨了,有什么比发现给自己做心理咨询五年的心理医生是自己大学时主修课的老师更加让人绝望的事?估计只有‘抢救后醒来在病房再见到她’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了吧。
      林舒默默地单手掩住脸:“……没有,我还没找到合适的病例材料。”
      Lorenz相当嘲讽地笑了:“你还需要专门去找病例材料?”
      察觉到接下来这位可怕的教授要说什么的林舒下意识地觉得膝盖和胸口都好痛,她连眨眼带撇嘴的暗示徐任之赶紧走。
      果不其然,Lorenz哐得把自己体积硕大的手提包往病床自带的简易小桌板上一扔,语气轻蔑:“你把自己分析一遍不行吗?这不是随时可以用的病例吗?还找什么?”
      作为一个假期还没开始浪就被老师逮住查作业的林舒弱弱地、委屈地为自己辩解到:“可是用我自己当材料的小论文我已经写过两次了……分析报告也写了一次了……还写吗?”
      Lorenz双手叉腰,恨铁不成钢地开始教训林舒:“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写了的话,那说明你这次期末考试充其量只能继续拿个C!更何况你还可以分析你的父母、分析我、分析你的同学,甚至分析你的舍友啊!要我给你做个示范吗!”
      在被Lorenz波及到前,徐任之打开门风一般地冲了出去。
      “啧。”
      见现成的教学案例跑了,Lorenz很响亮地用语气词表达了她的蔑视,接着扭过头来,气势汹汹地继续说教。林舒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动手术的地方是自己的头,现在那根涂着亮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已经戳上自己的脑门了。
      “总之这不是你拖延写论文的理由!!不要让我再发现一次你在deadline当晚疯狂谷歌赶作业的事了!这个样子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毕业?”
      林舒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跪地谢罪,求Lorenz放过自己一条狗命:“我感到非常抱歉,教授!!!我会认真剖析自己的!!恳求你不要挂我,看在我是你带的唯一本科生的份上!!!”
      Lorenz悠悠地叹了口气。
      作为CIA高机密等级的心理咨询师、全美数一数二的应用心理学家和实验心理学家,原本Lorenz十分挑剔、还非同寻常的苛刻,每五年才舍得放出一个博士生的名额、并且还要在一大群从世界排名前几常青藤院校毕业的天才里面筛选,GDP一般的不考虑、没有独到学术或者研究成果的直接出局,此外还要进一步面试详谈,把宗教信仰、思辨能力、艺术修养和个人心理素质全部纳入考虑范围,将宁缺毋滥发挥到了极致。像林舒这样连基础课总在BCD这三个等级徘徊的半吊子本科生,根本不可能请Lorenz当她的任课老师,更不可能以私人的名义邀请她去当心理咨询师。然而这一切确实发生了,原因很简单——
      美籍德裔的Lorenz是个狂热的古典音乐以及歌剧迷。
      同时身为半个业余小提琴手的她还深深地崇拜着林舒的妈妈。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她在演出散场后抱着鲜花邀请林舒的妈妈去喝一杯、她愿意为偶像排忧解难的时候(别问她是怎么看出来对方在发愁的了,这太简单了)。林舒的妈妈在Lorenz自报家门后仅仅只是犹豫了几秒,便邀请她上门做客,并且给她听了林舒第一次表演时录制的CD。
      谁都没有想到这张CD会令Lorenz放下自己的不可一世,蹲下身握住了那个遍体鳞伤地蜷缩在自己大提琴里的少女的手。

      林舒并不是个充满攻击性的阴郁孩子。
      原本她的父亲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可爱的女儿遗传了来自妻子家族的沉疴,可是当她第一次自己上□□奏、并且演绎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时,她分别位于台上台下的父母全都惊呆了。
      他们从自己看起来活泼又爱嬉闹的女儿琴音中听到了无边的绝望、悲伤、在黑夜中反复挣扎的呜咽、独自行走于旷野山巅的寂寞,还有发自内心的、对于这个世界的愤怒。那愤怒可以说是刻骨的,从咽喉中悲鸣出时沾满血沫的,令所有听到的人感到悲怆和撕心裂肺的痛苦,不需要费多少功夫便能从记忆中打捞出最沉郁的那段黑灰色调,进而凝望正投来审视目光的死亡,接着便是溶于血液的不安和彷徨。
      她的血中有荆棘,她的眼中有尖锥,她的腿脚被取下换成了鸟的爪骨,告诉她无处可去、无法落脚。垂死的气息从她的瞳孔中逃逸,苦味则在她贫瘠的盆骨上扎根。世界偌大,惨白的墓碑林立,没有太阳,水压漆黑灭顶的窒息感反倒如影随形。
      这样的琴音不该属于一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十四岁少女,哪怕是安在一位如孤魂般残喘于世的老兵身上也有些太过夸张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孩子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谢幕后巨大的啜泣声下掩盖了无数窃窃私语,林舒的妈妈没有在意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眼神,她不管不顾地扔下了自己的小提琴,跪在林舒面前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我从不知道你对这个世界抱有如此多的愤怒和不甘……是妈妈做的不好,妈妈要先向你道歉。”
      林舒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不断顺着自己的额头淌下来的那一刻,她是恐慌的。一直以来,她都是将自己的情绪毫无保留的倾注进自己的琴声中,从没有人为此指责过她。幸运又不幸的是,她从未触碰过晦暗色调的曲谱,新的曲子也很少当着旁人的面完整地练习——无人察觉得到这个孩子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是可怖的废墟。
      或许她自己也从未意识到这一点过。
      因此林舒只是以为自己第一次上台正式演奏就搞砸了妈妈的演出,嗯,由于她自己过于野生的演奏方式。
      很久以后,当她半只脚跨进成人世界后,经过系统的教导和学习,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一天自己在乐曲中所迸发出的情感渲染力有多恐怖。所有为她伴奏的成年人,台下所有的听众,全部被一个懵懵懂懂的、连情爱是什么都无法妥帖地用语言描述的孩子,扯进了土地深邃的裂缝里,陪她一同感受这世界生来便赋予人的灾厄。
      那时的林舒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她成为了代名词为“怪物”的天才。

      想到林舒正在赶往美国的妈妈,Lorenz头更疼了,她无声地收敛了自己身上过于凌厉、甚至称得上有着咄咄逼人的气息,就像一个普通的来探病的长辈那样表情温和地拖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来,紧挨着林舒的大提琴。她打开那个手提包,翻找了半天,在林舒以为大boss教授会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现场鞭策自己写作业的时候,Lorenz居然从里面掏出了一支细长的木匣,慎重地放在林舒面前。
      林舒第一时间把手往回缩了缩,面带惶恐:“这是什么?魔杖?你什么时候去的迪士尼?”
      “我不知道船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可是你的精神状况比四天前我最后一次在学校见你时差的多……你仍然确定自己不需要服用药物吗?”Lorenz握住匣子,微蹙着眉:“药物只是一种帮助缓解你的辅助工具,你没有必要抵触它。你看,你妈妈不是也一直在服药,那和她每天吃的维生素片没有什么差别。”
      “……不。”
      过了半晌,在令人窒息的寂静的包围逼迫下,林舒低垂着头,咬紧嘴唇,给出了无数次她曾给出过的相同答案。只不过她忘记了此刻她缺少了另一边头发作为自己的屏障和盔甲,她眼中的痛苦和泪意在日光下暴露无遗。
      “我不想认输。”
      不想承认自己生来便是残缺的,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是残缺的,所以别的什么都好,倾诉、运动、大声哭泣,唯有药物是她不肯让步的最后底线。
      “那好吧。”
      Lorenz一点也不意外,她动手打开了那支木匣。
      里面是把崭新的琴弓。
      “那么按老规矩,来拉琴吧,这一次你可以拉任何你想拉的曲子,哪怕是[那一首]我也是允许的,并且保证绝不会告诉你的爸妈。”
      林舒诧异地抬起了头,而Lorenz则以触碰羽毛的力度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尽是温柔。
      “我能看得出来,你的那根弦又快要断了……别管那么多了,先让自己快活起来,怎么样都行。”Lorenz浅褐色的眼睛里沉淀着时间和森林留下的细密脉络,在此刻看上去悠远又古老:“……要知道,这个世界它其实很爱你。”
      “不要抗拒它的善意。”
      这一次,森林如愿以偿地将她的倒影投入那片海水中,于是没有犹豫,林舒伸手拿起了那支崭新的琴弓。
      桦木抓在手里是刺骨的冰凉,此外带着点没有人触碰过的棱角。
      这让林舒想起了一双眼睛。

      从逃生筏到急救艇再到直升机,在这期间她并不是全无知觉的。
      她记得斑斓的霓虹光带在自己面前被疯狂旋转的机翼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玻璃块,折射出冲天的火光和无数闪耀的橙。远在高空的不受干扰的云仿佛初冬时覆盖在地上的薄雪,带着疏密有致的细腻纹路。风留在上面的裂痕,则像是小孩子顽皮经过时刻意留下的脚印。
      非常诗意,尤其是在原本预计的盛大宴会戛然而止、进而荒芜地坍塌成一座废墟的时候。
      透过好几双手、好几张面孔,林舒被摁上氧气罩,被掰开了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也看清了这一切。昏迷与清醒错身的恍惚间,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落下了什么。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抓紧了手边大提琴的琴柄,可是现在她再度想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应该是一双漆黑的眼睛。
      荒芜又冰冷的眼睛。
      那不是属于人世间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的时候,却那么热切呢?
      她过去从不知道,如贝加尔湖般寒冷又无机质的瞳孔,居然能折射出璀璨热烈的夏天的温度,蓝色可以像火焰一样,冰霜可以像花朵一样,大雪降下后,遍地是金黄的沙粒,美得诡异又让人着迷。
      以为自己的躯壳内已经被接踵而至的意外们烧得空落落、除了余烬其他什么也没有再剩下的林舒竟然真的突然产生了想要倾诉的欲望。
      她想要歌唱。
      林舒在Lorenz的帮助下拔掉连接着她和几台机器的管子和金属线,倚靠着墙壁坐直了身体。在医生或者护士发现不对赶来前,她沉重地吐出了肺腔中残存的雾气还有露水,将新的琴弓搭上了弦。

      Lorenz是真的以为林舒会继续拉E小调,毕竟那是林舒最爱的曲子。因此当琴声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的时候,她不禁有些犯傻——这分明是维瓦尔蒂的《夏》。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么灼热的旋律?
      她想要问林舒,可这时离她两步远的林舒此刻不再是那个穿着病号服、面色苍白的病人。她换上了金色的长裙,像一位女王那样趾高气扬的以盛妆舞步闯入了这片沉浸在午后困顿中的田野,她的背后是在烈阳下火烧似的松林。斑鸠和金翅雀在旁边声声啼叫,期待地庆祝热浪被即将到来的微风和夹杂着阵雨气味的云朵割碎。
      赤红的高跟鞋踩入麦穗中,一边是簌簌的草木,另一边是铿锵的金石。七个刻薄的月亮,咯咯笑着挂在天际的秤的另一端,投入了沸腾池水中——染红了,映红了,满目都是溅起的烟色和霞光。磅礴的晴雨,北风,夏天,还有迫不及待的爱,激昂地顺着河边干枯的芦苇空茎喷薄而出,用呜呜声唤醒了此处垂直入睡的城堡。
      林舒撕下了她的血管,把里面的悸动和血液一同织进歌里,再让热度蔓延至肢体各处。没有人能够抗拒这份炙热,正好比没有候鸟能抗拒另一块温暖如春的大陆。
      走廊上的人们不能,Lorenz也不能,她紧挨着这团火,几乎要沉溺进去了,乃至产生了‘林舒就这样不痊愈也没有关系’的可怕念头。天才般的演奏家在每一次使他的乐器发声时,本来就是在燃烧生命,只有比常人更加丰沛又敏感的感情才能提供给他们热量,进而触动旁人、打动这个世界。
      所以说不定就这样一直保持下去,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就在这时,琴声断了。
      Lorenz凝神看去,发现她带来的那把新琴弓弓毛断了几根,林舒的手腕上被抽出了好几道长长的红印,很快就涌出了血。在林舒白皙又细瘦的手腕上,这些放射状的伤口显得格外恐怖,像是被某种怪物抓了一样。
      “哦sweetie,你没事吧?”Lorenz立即站起来去帮林舒止血,同时有些懊恼地抱怨:“我买下的明明已经是一把很好的琴弓了……”
      林舒闭上眼睛,用力地攥紧了手。
      “我想去找回我原来的那把。”
      Lorenz疑惑地眯起了眼睛:“你要去找?可你的琴弓不是遗失在海难中了吗?”
      “我知道它在哪。”
      林舒扭头看向大呼小叫着冲进来的护士,用中文低不可闻地对自己说:
      “——它正于海中等我。”

      她想起来了。
      由那张虚无之唇所吐出的话语。

      她要去找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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