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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海顿D大调第二大提琴协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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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过去的很快,尤其是在林舒彻底痊愈后。从交响乐团请假休息的这段时间以来她每天只需要上课、写论文、考试和掉头发,现在销假了,她又恢复到过去一半时间上课、写论文、考试、掉头发,另一半时间排练、演出、巡演、处理乐团人际关系、掉头发的生活正轨里。忙碌到她彻底忘记了自己曾在三月时收到过一封高中同学寄来的邀请函,天知道那封讲究地还烫了银的邀请函被她扔到哪摞书下面去了。
于是在温度爬升到每天早上起床后得冲个澡才行的七月到来后,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的早上,林舒边给空调修理工打电话边发愁自己的作业,徐任之边疏通堵塞下水道的头发边骂娘,房间里混乱不堪的当口,她们的门被敲响了。
徐任之咬牙切齿地喊:“林舒你大爷的给我滚去开门!啊又是一团!掉了这么多头发我也没见你发际线后退多少!哪来那么多头发啊你是头发精吗??”
“好啦好啦你冷静点,我确定我每次洗完澡有去清理地漏,要不下次给还是给上面套个网兜吧。”林舒总算从‘维修工的电话永远打不通’的地狱处境里解脱出来了,她二话不说扔下手机往门口走:“就之前用的那种。”
“你以为这是在国内吗!这种义乌量产成本不到五毛钱的小东西离了淘宝上哪买去!”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徐任之就火大:“让我再发现你付了国际邮费就是为了从国内代购这种鸡零狗碎的东西,我用鼓槌把头给你打飞!听到了吗!”
林舒感到遗憾:“行吧,说起来谁会这个点找上门啊?除了苦命的我们两个,这栋楼有几个人没在睡懒觉……之之!你确定你没把水管捅漏吧!”
被质疑了技术又被提了一边黑历史的徐任之怒吼:“放心开!不可能是楼下的!”
林舒偷笑着走到门前,紧接着发出了一声尖叫。
徐任之手听到外面一阵手忙脚乱的跑动声、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音,她连忙从浴室跑出来,拖鞋都没来得及穿。“怎么了?”她一把拽住了慌忙往身上套衣服的林舒:“外面是谁?”
林舒:“不知道,我看到了三个穿着西装带着墨镜的男人……我正在努力回想是哪个交响乐团的管理层,你快想想最近你们街头表演的时候有没有惹事。”
徐任之搓了把脸,也开始往自己身上套外套。“不应该是把FBI惹上门了吧?”她边穿边嘀咕:“最近我跟前的哥们都挺老实的啊,七月四号马上就要到了,天天都是演出,连药都不嗑了。”
林舒沉思了几秒:“那更不可能是我了,等你们结束马上就是我们公演,不管怎么说去Hatch Shell表演依然是一年中的头等大事,全团都在认真准备。”
两个人推推搡搡吵闹间换好了衣服,徐任之拿出防狼喷雾剂对准门口,然后眼神示意林舒开门。
林舒没动栓锁,隔着个小缝冲门外面笑了笑:“请问你们找谁?”
五分钟后,徐任之和林舒肩并肩坐着盯着眼前新的邀请函。
这次的邀请函比上次的豪华度翻了一倍,天鹅绒极为奢侈的层层包裹着比它小上几倍的纸片,而烫金的手写花体字里行间都在演绎什么叫做钱多了烧的。
林舒呆滞:“我还是第一次被邀请坐飞机从波士顿飞往纽约……这么点距离还坐飞机,是疯了吗……”
徐任之眼露向往:“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听到说私人飞机在机场接你这种话,哇噻,活脱脱的霸道总裁模版。”
“不过这进一步说明了Keith对这次的四重奏有多执念,连我这个被捎带的都有这么隆重的待遇。”林舒苦恼地拿起邀请函旁边的船票:“四层的游轮,游轮啊!!这是请了多少人……要不我还是别去了吧。”
徐任之立马不干了:“别啊!我还等着你围观完两个小提琴手掐架回来给我讲呢,不过你和那俩关系怎么样?哦……都忘了还有个中提琴手,你和那三个关系怎么样?要是关系不太融洽有可能被推下海就算了,免得还没到英国你人先在太平洋里喂鱼了。”
“都还行,毕竟我是爱好和平的东方仙女,讲究与人为善的无辜吃瓜群众。”林舒仔细回忆了一遍自己的高中生活,确定此行没有生命危险:“硬要说起来的话,和Keith的关系反而是和这三个人里最好的……她莫名地对我有点,讨好?会假装随意地给悲惨住校的我带点我挚爱的垃圾食品,除开她对我的琴充满偏见这一点还是挺不错的。”
徐任之调侃她:“该不会是喜欢你?你看豪车包机带游轮,没准你一上船对方就单膝跪地拿着超大的鸽子蛋向你求婚了。”
林舒此时就是没在喝也差点喷了:“你还真敢想,Keith很直好吗?我亲眼见证的那种夜店调情Party Queen大写的渣女的直!而且就算她真的决定与一个妹子共度一生了,选Parics才是最合理的剧本吧,相爱相杀,多带感。”
见徐任之还要满嘴跑火车,林舒从冰箱拿了瓶啤酒扔她。“你就不能想我点好?”她嗤笑:“就不能是我出色的音乐才华或者难以忽视的强大人格魅力折服了她,才让她对我心生好感……”
林舒意识到似乎越描越黑了,她闭嘴了。和徐任之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后,徐任之干巴巴的说:“如果是音乐才华的话,我举双手双脚加一千根头发赞同。这样吧,要不你还是别去了,还没到十九岁的花季少女,我不忍心看你被摧残。”
林舒:“……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图书馆日作业了,你继续掏下水道吧。还有,”她顿了顿,眼风扫过徐任之光溜溜的脑门:“只有一千根头发的话,你不秃谁秃啊。别想着买霸王了,直接买假发吧。”
徐任之傻了几秒,随即咆哮声嘹亮地穿透了云层。
“你特么说谁秃???!!!!”
在被徐任之就地打死前,林舒风一样地夹起书包冲出了家门,机敏地逃之夭夭了。
就这样,时间很快地来到了七月六号,从国庆日当天开始连续演奏了三天五场,哪怕不是大提琴首席,林舒也感觉自己快被巨大的精神负荷压垮了。与其同时还伴随着疲惫、饥饿和精神懈怠,完完全全就是一副灵感和热情已经被生活完全榨干的模样。林舒毫不怀疑现在给她一张床,她能不卸妆不换衣服不洗头地昏睡上三天。
所以当她背着自己的琴盒,拉着一行李箱这两天的日常家当,睡眼惺忪地走出音乐厅,却被守在门外的两个男人塞进一辆车里的时候,她连救命都不想喊了。
但是很快,她发现这辆车是宾利,车上看起来有点像□□小弟的两个人是上次来家里送邀请函的克莱伊韦特家的保镖,而这条路分明就是去机场的。
林舒哀嚎了一声,从座位里爬起来试图和这两位商量:“嗨哥们,你们现在能给Keith打个电话吗?我不想去了。因为国庆日的狂欢,我已经拉了三天琴了,让我再见到乐谱只会让我想吐。假如现在你们送我回家睡觉,只要我打个电话,能立刻叫来几个水平比我高得多的大师级别的人物。怎么样,心动吗?”
这两位朋友心动没心动林舒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当自己被空姐帮着,或者说摁着卸了妆、用热毛巾擦了手脸脖子、换了居家服、梳顺了头发、敷了面膜、外带精油熏蒸了五分钟,再按回座位里,盖上毛绒绒的毯子时,不到三秒她就失去了意识彻底睡死过去,等她被叫醒时已经是在纽约拉瓜迪亚机场平稳降落了。
假如要给林舒的谈判技能打个分,那么一定是一个硕大的零蛋。
“这就到了?”林舒看了眼手表,发现距离演出散场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她竟然已经从总车程需要四五个小时的波士顿重新回到了纽约。“……难道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她忍不住喃喃,此外也没忘记赶快给徐任之打个电话汇报情况,免得舍友以为她在回家的路上失踪了。
徐任之在电话那头听的也有点傻眼:“你已经到了?……啧,果然私人飞机就是好,永远不担心延误,也不用在候机大厅干等。”
林舒垂死挣扎,妄图给自己寻求一份来自亲爱舍友的支持,堂而皇之地当着忙忙碌碌在帮她拿行李的保镖面说中文:“可我真的不想去了,我就想回家,洗了澡以后躺在我温馨的小床上——”
“滚蛋。”徐任之无情地打断了她:“免费的跨国游轮出行我还想去呢!少来,尽情玩,留神看,不奢求订婚、但是未来你男朋友和你结婚你完全可以参考这个架势。好了,不要闹了,我马上要去给人演唱会伴奏呢,你乖乖的啊,等你回来八卦,拜拜。”
“等等???”
林舒拿着□□脆挂断了通话的手机欲哭无泪,而此时保镖很不凑巧地走过来跟她说:“Miss Lin,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是真的要哭了。
“好吧,我们走……琴请让我自己拎着,谢谢。”
十五分钟车程后,穿着短袖休闲裤背着大提琴拎着行李箱的林舒站在了停在长河码头上的游轮前。迎着落日粼粼的余晖,在被接着马不停蹄地塞上船前,她打量着这艘游轮。
游轮并不怎么大,但是这个不怎么大是和那种能向旅行团和个人卖票的超豪华游轮比较来的——不怎么打也还是比五层楼高的多——毕竟这还是一艘有能力直接从纽约开到伦敦去的船,真小得像游艇恐怕是还没有开到国王码头就得返航了。
从外面看,看样子这艘船该有的娱乐室宴会厅游泳池什么的都有了,这叫什么?麻雀超大,五脏更全、而且还是高配定制版?私人能不知道从哪包下这么大一艘,还真的是有钱任性。
“啊!!!!Annnnnnnna!!!”
还没等林舒感慨完,随着一声尖叫,下一秒她被人从背后凶狠地搂住了。感觉到自己的头被两坨十分柔软、十分饱满的肉挤压着,林舒脸直接青了。她玩命挣扎起来:“谁啊!!谁???放开我!!!”
“唉,Anna果然是个无情的人。”背后那个人非但不松手,反而还千回百转地叹息了一声:“我那么想你,结果你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给你脸书主页留言邀请你去玩你也不理我……”那个人说着低下头又狠劲蹭了蹭林舒的头,那双手也从林舒的脖颈爬到了她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下:“天才都这么忙的吗?早知道我也去波士顿了。”
个高,胸大,总在脸书留言,还有——
林舒用最后还在运转的理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垂到自己脸前的棕色长发。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喊:“Joan?”
“答对啦!”
Joan兴高采烈地松开手,把林舒翻了个面重新抱住,当然她有很小心地避开林舒手上拎的琴盒。而林舒呢,翻过去后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四年没见的高中同学的脸,而是她穿着敞领晚礼服而显得格外突出的胸,她发出一声惨叫:“等下!!别——”
再次被给予一个胸抱只是眨眼间的事,根本来不及反抗的。在令自己窒息的怀抱里再次动弹不得,林舒嘴角抽了抽,再次感觉到她今天来就是一场错误。
“Keith打电话跟我说你要来我还不信,毕竟去年我们乐团聚会你都没出现,没想到你真的来了!”Joan惊喜地帮林舒拖着她的小破行李箱,穿着晚礼服拉着行李箱十分掉价,但这却没有妨碍Joan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非常荡漾:“天呐!我都没有想过居然还有机会再和你合奏!你的独奏我一场没漏的去听了,太震撼了……”说到这Joan变得有点不愉快:“但是你怎么跑到交响乐团里去了,合奏根本没有办法展现你的美。”
“去年没来是因为我在忙着办休学和准备新的考试,不是故意不去。而这次我跟你说当时我答应下来是准备看热闹的你相信吗?”林舒木然地擦着脸颊上的口红印:“去交响乐团也没什么不好的,还能多看看别的大提琴手是怎么拉的……至少也要等上完大学才有精力重新独奏。”
Joan同情地拍了拍她:“我能理解的,因为大学学业太重我也很久没有拉琴了,要不是因为这次Keith邀请,我估计还被管家扣在家里和家教一对一地进行期中复习搏斗——啊啊啊啊啊那现在我岂不是更配不上你了!!”
林舒刚踩上甲板的腿一软,险些没滑进海里去。
她的眼神变得十分空洞。
为什么她和徐任之说这三个人里她和Keith关系相对还能好一点,就是因为这个Joan从认识起就对她格外的、特别的热情!让她简直招架不住!唯恐自己哪天会被从痴恋大提琴的无性恋被掰成肯和正常人类谈恋爱的有性恋,她几乎是头也不回地从纽约逃去了波士顿,还强行把这个人的存在从自己的记忆里抹掉了。
……其实有一瞬间林舒还抱着对方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能冷淡点的侥幸呢,怎么说Joan毕竟也还是大资本家的女儿,结果现在只能说愿望总是美好的。
Joan眼睛一亮,冲着甲板尽头的那端招手:“Keith!!!看看这是谁!!!”
原本背向她们站在船边打电话的Keith听到喊声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个笑。她的长裙裁剪得边缘尖锐、颜色红的浓稠。因此这本该表达欢迎的微笑,实际效果却是仿佛王座上的女王回过头来,傲慢地对她们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权杖。
林舒被这过于外露的锋利气势冲得有点脑壳疼,在被Joan拎过去前她逃避般地抓紧时间打量了一下周围在甲板上活动的人,然后心里更是一个加粗加深又大写的绝望:自己真是和这群仿佛下一秒就要去走红毯的人画风格格不入,让她在高中毕业后继续回归平凡又朴实的小市民生活不好吗?
啊,徐任之女士,我恨你,我真的好想回家……
“Lin,你怎么还在用这把琴?”
上下打量了林舒一遍,Keith开口说的话让林舒立刻当着她的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果然一个个的都没变。
Keith和Joan被她这白眼逗得都笑了起来。
Joan看似友善实则尖锐地挖苦道:“好了,你不是不知道Anna有多宝贝她这把琴,谁碰它一下都要不高兴,就别再动给她换琴的念头的了,总想换她的琴,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宿怨呢……她不是早就说过这是她父母定做给她的圣诞礼物,哪怕坏了也不舍不得换的吗?”
Keith则挑了挑眉,目光波澜不惊地仍看向林舒:“我听他们说了你刚结束国庆日的演出,演出还顺利吗?去年波士顿交响乐团去英国的巡演我有幸看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一入团就是第二大提琴手。”
Joan冷哼了声:“进了交响乐团又有什么好恭喜的,Lin只有独奏才不会把自己的才华埋没。”
Keith摊开双手,表情非常无奈:“可是显然Lin并不是这么想的。”
林舒没吭声,安静地看塑料姐妹花勾心斗角虚情假意,她原本觉得这几年时间过的漫长无比,可不到五分钟,竟然重新无缝链接梦回高中。小提琴和小提琴吵,中提琴和中提琴吵,两边内斗完了再互相掐,而她和Linda坐在远离战火的地方,作为乐团重点保护和隔离的独苗苗,一边吃话梅一边玩手机,喜闻乐见地看这群高年级的闹。
不得不说,即使林舒高中读了两年就毕业去朱莉亚音乐学院了,可她是真的佩服她们的指导老师,都窝里斗成这样了还能拿金奖,要是不教书去当指挥一定更加出类拔萃,进而焕发自己事业的第二春。
林舒胡思乱想着,没忍住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尽管她努力地哈欠们都变成了不动声色的呼气和憋在眼眶里的泪意,自以为非常隐蔽,结果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去洗漱休息吧,毕竟才刚结束了一场两个多小时的演出,应付挑剔的波士顿人应该不容易。”Keith从她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了一张房卡递给林舒,在林舒接过去道谢后又补充道:“今天舞会你可以不出席。”
“不。”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林舒在这种事上底气还是比较虚的,更何况第二封邀请函上提到过今晚的舞会应该会需要她出来独奏一首来开场。可以接受,林舒对这个安排表现出了高度的理解,毕竟就她一个专业的古典音乐演奏家,不单独带出来显摆显摆顺便展示一下价值有多高怎么甘心。林舒有些疲倦却仍兴致勃勃地笑了:“我会按时出席,而且会演奏我的成名曲。”她俏皮地冲两个人眨眨眼睛:“一会甲板再见。”
Joan一个失神被林舒从手里抢走了行李箱,她望着林舒纤瘦却高挑的背影,无端从中察觉到了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她居然有点不敢再追上去。而没了主角,她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她扫了眼同样准备离开的Keith,不轻不重地刺了对方一句:“不知道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古琴还要在你手上再被保管多久?”
Keith嗤笑:“总比被琴技拙劣的人玷污了强。”
高中毕业后再也没有摸过琴,直到几个月前才重新捡起琴弓的Joan表情终于变了。
Joan面无表情地嘲笑道:“反正我不担心合奏的时候被人继续压一头。”
Keith目光凶恶得仿佛要杀人:“那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成为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两个人互瞪几眼不欢而散。
被晾在甲板吹了会风的Joan的女伴这会才敢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她挽住Joan的胳膊,殷勤地递上一支烟:“刚才你专门跑下船接的就是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吗?她看起来好小啊,成年了吗?”
“成年了。”Joan深吸了一口,轻佻地对着女伴的脸喷了个烟圈:“去年满的十八岁。”
女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讨好地笑笑:“那你们几个都是怎么认识的?我见她背着吉他箱,难道是看演出的时候碰到的吗?”
“那是大提琴盒,你个蠢货。”Joan闭上了眼睛,让人难以捉摸地轻声感慨:“至于她……她是我见过的拥有最动人灵魂的恶魔,是我从伊甸园的苹果中找到的。”
晚上八点,夜幕降临,游轮远远地驶离了纽约。等到属于长岛的最后一点城市光芒也湮灭在海的尽头,甲板上变得灯火通明。
在柔软而微凉的海风中,先是一支小小的现场伴奏队就位了,接着是各位受到邀请前来捧场的客人,最后是Keith和她英俊且同样富有的未婚夫。她脱下了下午那身浓艳又锐利的红色长裙,换上了一身洁白的带蓬纱的白色短裙,难得把桀骜不驯的金发用珍珠和鲜花工整地盘了起来。
她的未婚夫笑着牵着她的手走到甲板正中央,灯光熄灭了,再度亮起来的时候甲板上只剩下一块圆形的亮斑,端端正正地投向正往船头走去的大提琴手身上。
在甲板上层呆着没打算下去跳舞的Parics忘记了自己前一秒看向那对新人时复杂的感官,猛地站了起来,和Joan一致,她同样没想到林舒真的来了。
自从林舒去了茱莉亚进修大提琴,就再也没有主动和她们任何一个人联系过,彻头彻尾地从她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哪怕都在纽约、哪怕Parics就坐在台下看着她,两个人之间也仍隔着厚重的玻璃墙。不过原本也是这样……除了合奏和练习,Parics根本找不到能真正走进林舒的机会,她在和那群婊子们争吵的时候非常羡慕和林舒坐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哪怕已经是挨着坐了,她们两个的座位还刻意地拉近了些。Parics看着她们头挨着头讨论乐谱,看着她们叽叽咕咕地笑着吃一袋话梅,看着她们挤在一张椅子上玩同款游戏,悲切地感受到了无力和苦闷。
而这个乐团里,并不只她一个有这种感觉——与爱情无关,试问谁不想得到天才多一点的青睐呢?
Paric每每想到这件事,都会想要来上一杯烈酒。
她们这些把乐器当做打发时间的消遣的富家女有时很可悲,多多少少通过七八年的练习隐约摸到了那道门槛的位置,想要翻越过去时总会发现自己的天赋过于贫瘠,付出成倍的努力根本上违背了当做消遣的初衷,在别人眼中是不现实的、以至于愚蠢的。可是如果想要像普通人那样熟视无睹,反而更加痛苦。
假如有位天才适时地出现在她们身边,她们会像趋光的昆虫扑向火焰那样扑向她,给予她一切想要的。借此机会在她身上触碰到自己注定一生也无法获得的、将人从灵魂深处吸引的东西,寻找一丝慰藉。
目光扫过下方人群中好几张同样混合着惊愕与兴奋的熟悉的脸,Paric自嘲地摇了摇头。只需要邀请函上一个Anna Lin的名字,她们这些当初同期进入乐团可毕了业后连晚宴都不太同时出席的富家女就全聚集在这艘狭小的船上了。可是又该怎么办呢,她出神地望向在椅子上坐好的林舒,痴痴地想:天才本就是该被世间宠爱的。
林舒梳洗后换了条符合宴会画风的墨蓝色裙子,末端尚有些湿润的长发松散地半披下来,银质的项坠在胸口闪着光。她温柔地环抱着她云杉木的大提琴安静地坐在那里,置身于几乎一片漆黑的大海和天空交界处——那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随着旁边小提琴响起,她数着节数,将琴弓搭上了弦。
大提琴总算迫不及待地、跃跃欲试地加入了歌唱的队列。
在此地,她是环绕着众人的欢唱着的大海,是远处月光涌动的波澜水声,是闪烁雀跃在大洋另一端的灯塔的顶灯,是肆意鸣叫的鸥鸟,是曼妙的夜空和永不停息的浪潮。
光晕在她身上跳动着,闪烁着,从绸缎般的黑发流连至低垂的鸦羽般眼睫,随着她的每一下动作在四周迸溅出令人迷醉的光晕,扩散成云,坠落成星芒。
那一瞬间,Parics几乎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她彻底掏空了。愤怒不见了,嫉妒不见了,傲慢不见了,疲惫、压抑、悲伤,统统不见了。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口空棺,而她的灵魂轻飘飘地飞上了天空,被丝绒般的云层温和地包裹起来,紧紧地包裹起来,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到被捧在掌心妥帖呵护的安全感,最后再被这颗星星的余晖点亮。
噼啪作响的篝火,新生马驹湿漉漉的鬃毛,欢笑着跑过的草坪,卧在怀里的猫,流淌过齿间最后填满胃部的可可,所有她生命里能用温情形容的事物接连出现在身边,冲淡了生长至今对这个世界的憎恨,鼓动起万物想要蓬勃生长的渴望。
来吧,尽情歌唱,尽情舞蹈,尽情享受这个夜晚吧,被上帝所眷顾着的健全的人们啊,愿今夜有个妥帖的臂膀拥你们入怀。
——沦陷是早已注定了的事。
一曲结束,那光亮还迟迟不肯褪去,听众们也半天没有想起鼓掌。
还是仍然投身于小提琴演奏的Parics抵抗力最高,最先回过神来将掌声不吝惜地送给了林舒。
然后是如梦初醒后的澎湃掌声。
林舒站起身来向大家致谢,她抬起了脸,Parics看到了她那么美、仿佛夜晚星河照耀下的大海般的眼睛。澄澈得像镜子一般映照出了每个与她对视的人的心,又静默地将所有秘密和感情藏匿进最漆黑无光的深处。
‘我不会说出去的哦。’
恍惚间,Parics听到林舒轻软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所以再沉溺一会吧。’
‘索性在此刻长眠。’
Parics喃喃:“我会的……”她攥紧了栏杆:“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