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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入骨相思知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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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母后被锁闺中,我们对这一切茫然无知。相比父子反目、兄弟残杀,我们的相处却温馨得能沁出蜜来。
“歌儿,告诉母后,你这次离宫经历了什么?怎么每天晚上都要开窗看星空,连做梦脸都是红的,嘴里还不停喊着‘焘郎、焘郎’,焘郎是谁?”我的异常终于还是给聪慧的母后发现了。世人明知相思苦,偏偏却要苦相思。而相思对于我,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乎意料的,竟是如惊涛骇浪般一波波袭向我且凶猛异常,打得我毫无招架之力。一人在屋里呆着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拿出那块玉佩来回摩挲,呆呆看着内刻的‘焘’字,看得多了心里却也暗恨自己无用,我如此刻骨相思,窦涛呢?是否会将我忘记?后来母亲进来了,我忙将玉佩收起,可每晚禁不住呆看星空的异举终究是瞒不过她。
此刻,我羞红了脸极力否认,“哪有,哪有。”
母后指着我的脸,笑道:“你的脸早都背叛你了。知道我的歌儿脸皮薄,最容易害羞,但是我的歌儿长大了,再不是以前粘着母后伏在母后膝下的小可爱了!”
我一如以往乖巧的伏在母后膝下给她揉腿,“谁说不是啦?我永远是母后最贴心的小棉袄。”
母后那样慈祥的抚摸着我的脸,她的指似天鹅绒般温暖柔和,“是,你是母后的贴心小棉袄,也是母后最知心的朋友,所以母后希望你有什么事都不要瞒着我。”
我侧躺着,把头放在母后腿上,她的手揽上我如瀑般倾泻的发丝。这一直是我和母后最喜欢而最自然的姿势。“母后,您是知道的,我一直期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终于这次让我遇到了!”
母后关切的盯着我,“你认定了他是你的良人?”
我笃定的点点头,“嗯,母后,您知道我为什么每晚看星星吗?因为他告诉我要做星星一样的人——开开心心的活着,同时照亮和温暖别人。母后,我也希望您能做星星一样的人,不要再为父皇而不开心了!”
母后眼中有深刻的哀伤,“歌儿,我与你父皇原先也是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可是现在却也到这步田地!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竟一直都对我不信任,对于我们女子而言,丈夫的不信任就是我们最大的悲哀!”
父皇对母后不信任的根源便是母后的身份,而这也一直是我心中所惑。“母后,您从来没跟我说过您的身世,今天您能跟我讲讲吗?”
母后叹口气道:“母后知道你们都对我的身世感兴趣,其实我的身世也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姓梁,父亲是武将,但他希望投靠一个真正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皇帝,他这一生都在寻找明主,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十几年来群雄混战、生灵涂炭,大多数都只为成就自己一统江山、独霸天下的野心,有几个是真正心怀百姓的?我从小就和娘跟着他东奔西走,北至柔然、西至吐谷浑、南到北燕,就在父亲效力于北凉皇室时,我在河边的秋千架上邂逅了你的父皇,可惜我认定的天赐良缘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种早就计划好的阴谋。其实我并非北凉人,北凉国主赐我‘沮渠’国姓,封我为‘定国公主’,大概一方面源于父亲的英勇善战、立功无数,他们想要笼络父亲,另一方面就是把我当成棋子远嫁大夏,成为他们在大夏的眼线。基于这些,你父皇怀疑我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些日子每每想及此,我……”她戚戚抚上自己的心口,“我这里就很痛……”
我会意的抱住母后,“母后,佛经里说‘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您之所以心痛,是因为您深爱父王,即便您对他的残酷无道深恶痛绝,即便您对他的怀疑误会心伤不已,这些都不能改变您爱他的事实。”
母后的眼中瞬间划过晶莹,“歌儿,你是这样理解母亲。母亲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你:你一定要睁大慧眼,看清楚对方再委以终身。人不可貌相,你父皇当初也是龙姿凤仪、俊朗非凡。外表可以骗人,可以迷惑人的眼睛和心智,你真的了解你那位良人吗?你知道他的来历与秉性吗?”
我对自己的判断依旧坚定,“母后,您放心,他,很好。”
母后戳戳我眉心一点红豆,“你得这样的相思病,也不知那人知不知?也罢,别人眉心痣都是灰色或黑色,只有你生下来就是红色,宛如红豆一般,可不是上天注定的吗?”
我撅起嘴撒娇,“母后,您不要再取笑我了嘛!”
母后顺手抚摸着我如墨云的长发,“母后不是取笑你,给我讲讲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吧!”
于是我将我与窦涛的相遇相识悉数讲与母后,母后听罢笑道:“难怪那天我一进来你就赶紧把那东西藏起来,现在给我端详端详。”
我将怀中所揣之玉递交母后手中,她细细的看着,“这是上等和田玉,更难得的是里面还如此均匀的镶刻着这个字,绝非等闲人家之物。不管怎样,下次见面一定要问清楚对方来历,你也用不着隐瞒自己的身份,夫妻双方最重要的是要坦诚相待。如果你们都有意,母后也可早做安排,省得你三心两意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往宫外跑。”
我撇过脸去,“哪有天天?明明约定的是一年一次。”
母后故意横着脸,“那是刚开始,下次再见面说不准就成了天天了,给你父皇知道你私会情郎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我与母后正聊得开心,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启禀皇后娘娘,皇上病倒了!”说话的是太医院院判张书朝。
母后亦听出是他的声音,纵使被父皇锁在这里,得知父皇病重,母后终究心内难安,“到底怎么回事?”
张书朝恭谨道:“皇后娘娘,兹事体大,臣不得不来此禀告,皇上看似是为太子……哦不!秦王的死开心过头而昏阙,实则……”
母后如遭雷击般傻傻怵立,“你……你说什么?太子……”
张书朝感知到母后承受的打击,“皇后娘娘,您千万不要伤心,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现在皇上病重,三皇子身为太子监国,前朝、后宫一片混沌,都需要您保重身体、主持大局啊!”
母后用力撑住全身颤抖的身体,“昌儿……一向性子淡然,不好争名夺利,他是如何当上太子的?”
张书朝知道事情终将瞒不过去,便挺直身子大胆道:“皇后娘娘,您要撑住,臣才敢将事情和盘托出。”
母后努努嘴,定然道:“你且说,我能撑住!”
张书朝便将我的哥哥们如何厮杀,我的大哥与四哥如何在厮杀中丧命悉数说与母后,母后的身体剧烈的震颤起来,手指的关节也咯咯作响,她拼尽全力憋住眼中的泪,只是静默的听着讲述,外面人看不见她努力压抑的痛苦,倒显得不像是说与他至亲之人的生死一般。
“皇后娘娘,臣在为皇上诊治时,发现皇上有慢性中毒的迹象,许是伺候的宫人们在平时的饮食中做了手脚,下的量很小,不易察觉,但如今堆积在一起才引发昏阙,此事要不要暗查一下?”
母后的眼中蓄满了沉痛的恨,淡淡道:“不用了,查起来又是一番惊天动地、合宫不宁,皇上性格狭隘暴虐,得知自己被害又岂肯善罢甘休,定要搞得腥风血雨。德不配位,必有余殃啊!”
母后言及此处时突然一片沉寂,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父皇这次病重全是他自己平日对宫人们太过苛刻,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或拿鞭子猛抽,宫人们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始终没有合他意的,这次肯定是哪个宫人实在受不了才下的手。
过度的悲愤与隐忍让母后疲累不已,“张太医,就这样吧,这事我们几个知道就行了,如果传到皇上那里我是不会饶了你的,本宫也乏了,你退下吧!”
张书朝走远了,母后一言不发抱住我,很紧很紧,应是用尽全力的,我感到我快呼吸不过来了。松开我的时候,她的泪如决堤的洪水,肆意奔腾。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母后,原来在她日复一日得体的笑容和装扮下却隐藏着这样深沉的苦痛,而这些苦痛竟全是她深爱的人带给她的!丈夫与儿子、儿子与儿子之间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反目成仇且以命相搏。“歌儿,你相信吗?是我的丈夫杀了自己的儿子,你相信吗?我……好恨!”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最后三个字,我轻拍着她的背,心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也许此刻最好的安慰就是任由她哭泣发泄吧。
“我……好恨!”她重复的说着这几个字,然而,若无爱又何来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