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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相煎何太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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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估计得不错,父皇下令御林军全城寻找我的下落,三日之内找不到我就要大开杀戒。当我步入皇宫大门,母后将我拥入怀中,担忧之色满脸皆是,“歌儿,还好,你好好的回来了!”父皇却扯开母后,劈头给了我一巴掌,我脸上立刻一片淤青,五个手指印赫然浮现。他没有一句关心慰问的话,只是狠狠甩了一掌,然后嫌恶道:“一个女孩子彻夜不归像什么话!来人,给我把她锁在闺房里再不许出去!”几个士兵把我架了起来,母后跟在后面薄如朱丹的唇角动了又动却始终说不出口。
我被锁了起来,从瑶儿嘴中我知道母后与父皇的争论,母后一向是明理克制的,这一次却破天荒与父皇争吵激烈。
“这么多年你做什么我从来不管,也心知管不了,但你不能对待自己的子女也如此狠心。璝儿忠心耿耿的镇守长安,你却无端端怀疑他要起兵谋反,你自己疑心过重,每晚梦呓也便罢了,如今又要将心内的恐慌与不确定强加在歌儿身上吗?”
父皇的勃然大怒印证了母后所说无误,“住嘴!一届妇人给朕好好呆在宫中,再妄议国事朕将你也关起来!”
母后猝然而起,飞天髻上唯一一支简约的海棠步摇随着她遽然站立而左右晃动。“关吧!我且睁大眼看你还能做出什么荒唐事出来!”
“荒唐事?这么多年来朕对你礼敬有加就是朕做的最荒唐的事!说到底你也是北凉人,非我族人,其心必异!你说是不是,北凉公主?”
母后的眼睛血红,欲要沁出血来,“怎么?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原来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我,一直认为我是北凉细作,这会儿恐怕觉得我们的秋千架巧遇也是特意安排的吧?”
父皇讷讷附和道:“难道不是吗?”
母后笑容里透出难掩的讽刺与轻蔑,“原来在你眼中根本就没有真情,那我且问你:这么多年了,我可曾传递过任何对大夏不利的信息?我可曾做过一丁点对不起大夏国的事,对不起你的事?”
父皇不为所动,依旧气势逼人,“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母后的声音一点点冰冷下来,甚至连冷笑也没有,整个脸孔出奇的平静,“好吧,你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办法,今天只说璝儿和歌儿的事,他们可是你亲生的子女不假吧?难道你连他们也信不过,也要用你的冷酷和疑心让自己的亲人们一一含冤不白、心寒至死吗?”
“含冤不白?连他自己的亲信都说他在长安招兵买马,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母后的嘴角凝成一朵哀伤的花,“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吗?”
父皇的嘴角不协调的抽搐了一下,“住嘴!来人!给我把皇后和长公主锁到一起,无诏不得出!”
父皇以为将我和母后锁起来便眼不见为净了,可是他的梦魇却日甚一日。他时常梦见太子提着长剑,带着士兵闯入宫闱,毫不留情将他一剑斩杀,就如同他一样杀人不眨眼。又梦见太子头戴皇冠、身着龙袍在众官参拜下坐上龙椅。众官匍匐于地,山呼万岁之声惊天动地,那九五之尊的礼遇却不是对自己,自己被轰下皇帝宝座,只能尴尬而无措的站着,等着被武官绑缚……每每大汗淋漓的从梦中惊醒,在极度的恐慌下,父王秘密诏回我的另外一个哥哥——酒泉公赫连伦。
“你带着这道圣旨秘密前往长安,联系众将,以谋反之罪将太子绑来见我,之后……你就是太子!”父皇将一道黄灿灿的圣旨递给赫连伦便扬长而去,长久的梦魇,这次他终于可以回去睡个安稳觉了!
赫连伦素来觊觎太子之位,当他乐不可支打开圣旨时,上面的文字让他整个人神采焕发,他的眼睛睁得硕大,眼里闪烁着贪婪与得意之光,那光明亮得似乎要将整个殿宇照亮。圣旨上赫然写着:传朕旨意,太子赫连璝昏聩无度,意欲谋反之心日久,现格去其太子之职,贬为秦王,立酒泉公赫连伦为太子。
正心得意满之际,殿外传来一声花盆落地的声音,赫连伦忙收起圣旨跑出去查看究竟,一只猫从屋顶窜下发出几声尖锐的‘喵喵’声,像是屋角藏身之人怦然而剧烈的心跳。赫连伦笑笑,原来是这个小东西,把本王……哦,不,本太子,哦,不,朕!朕的小心脏都吓停了!他想着,立刻扯开嗓门唤人,在他意料之外的是来者竟是阿福,他的眼中迅捷的撇过来者,更迅捷的划过一丝嫌恶。“阿福,给……”他正欲说‘朕’,还是谨慎的闭了嘴,“把这只死猫给本王剁碎!”
阿福把腰完成了拱形桥,毕恭毕敬道:“奴才领命!”
“处理完后到本王的酒泉宫,这次你立了大功,本王要好好赏你!记住,别给人看见你进了酒泉的殿宇,本王怕宠你太深给人瞧见了嫉恨你!”说完,嘴角弯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弧度。
阿福弯腰低头,整个脸都笑皱了,“奴才遵命,奴才多谢王爷……哦,不!多谢太子栽培!日后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不知,墙角藏匿的身影在他那样的笑容后却气得浑身哆嗦、十指欲裂。
赫连伦柔和道:“你的心本王知道,这太子还叫得太早了,等乾坤已定之时,本王对你必有大赏!时下本王乏了……”
阿福恭敬道:“奴才恭送王爷回宫!”
赫连伦指指那只快走远的猫,“不必了,你忘了处理那猫了,看看,它快走远了!”
阿福在赫连伦哈哈大笑的背影后诚惶诚恐的追猫去了。墙角的身影恨恨道:“阿福,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枉费太子爷那么信任你,你却背主忘恩到如此地步!我虽不被太子爷器重,但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必不让你们这群腌臜毁了太子爷的清白!”那身影亦快速离去。
阿福满脸堆笑的来到酒泉宫,见赫连伦身穿二龙抢珠黄袍,头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阿福知趣的跪倒,“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赫连伦大笑一声,那笑在大而空阔的殿宇中盘旋,似乎要将墙壁栋梁与柱子上的云彩花纹震碎。“爱卿平身,爱卿啊,以后没事不用跟在朕旁边服侍,万一给父皇看见误会了就不好了!”
阿福低眉垂目,极力道:“奴才……奴才只是想时刻侍奉在王……皇上身边,奴才对皇上您的忠心……”
赫连伦眼神漠然,像看一只虫子似的看向那座‘拱形桥’,“朕不是说过吗?你的忠心朕很清楚,朕已经重赏了你的家人,以后他们会永远过上不愁吃穿的富贵日子。”
阿福感恩戴德,泫然欲泣道:“皇上对奴才的恩德,奴才万死难报大恩,为了皇上大业得成,奴才粉身碎骨……!”
赫连伦大笑着摇摆手,眼神里扫过一丝邪毒之意,那龙袍宽大的袖子也随之摇摆不定,“爱卿,你不用说得那么可怕,什么死而后已、粉身碎骨,你既然那么想死,那朕也不得不成全你!来人……”
阿福顿时吓白了脸,嘴唇哆嗦连话也不会说了。他也不必说什么,早有人会意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结果了他,他一手捂着鲜血如注的腹部,一手狠狠指向赫连伦,满眼悲愤与悔恨,“你……你……为什么?”
赫连伦不屑的一脚踏上他的脸,“让你死个明白,能用金钱收买的奴才是不会对任何主子忠心的,让你家人一生富贵已是对你最大的恩赐了!”赫连伦说完,腿部稍一用力,阿福便轰然倒地,尸体与血污、尘土交织一起,正如他的心灵一般肮脏不堪。
赫连伦像看一只苍蝇似的瞥一眼那尸体,“给我把这脏东西装进黑布袋,拖出宫去喂狗!”
尸体处理完了,赫连伦心情大悦。丝竹之声响起,有宫女端来果品茶点,舞姬们扭动着柳枝般纤细柔软的腰身翩翩起舞。赫连伦斜眯着眼,享受美女递致嘴边的葡萄。
“皇上,太子……,哦,不,赫连璝……他从长安率兵七万北上,方向直至平城……”
赫连伦豁然站起,双眼瞪如铜铃,“什么?快……快把朕的军队、护院和所有的奴才都召集起来!”
一连几日,我在闺房中静静的想着自己的心事,心里泛起如涟漪般细软的波纹时却不知我的兄弟们已经兵戎相见,千军万马在平城对峙激烈,阵阵马蹄声急如骤雨。
赫连璝挥舞了下亮闪闪的长刀,放下时触动铠甲发出叮叮哐哐的声响,他的大嗓门震彻山谷,“四弟,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四弟了!你告诉我,我一向待你亲厚,你却为何要如此害我,你对父皇说了什么?”
赫连伦仰天长笑,“不是我对父皇说了什么,而是你的亲信阿福对父皇说了什么,更重要的是父皇相信了什么!不过你真该感谢我,那个背主的死奴才我帮你一刀解决了!你呀,我很早就好言相劝提醒过你要小心提防身边的小人,奈何你就是不听……”
赫连璝长叹一声,面有哀色,旋即愤愤道:“可怜我和将士们夜以继日忠心镇守长安,巩固大夏边防,却被你们这些小人算计!父皇,父皇,你为什么不相信儿臣……”末了,他竭力而痛苦的呼叫着,似乎要把心里的怒气和不平全部叫喊出来。可惜父皇听不见,他得知两军在平城交锋,怒不可遏的又召来我的三哥——太原公赫连昌。父皇将昔日最疼爱的赫连璝骂为不孝子,亦允诺如若杀了不孝子赫连璝,便改立我的三哥为太子,还附在三哥耳边说了几句话。三哥原本并没有四哥那样的野心,但此刻君旨昭昭,他不得不遵。
此刻沙场上的赫连伦则志得意满的认为太子乃至以后的皇位必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觉得昔日待他至亲的大哥蠢钝如猪,“曹阿瞒说过‘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可真蠢,站在皇权最顶峰的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怕人夺位!这古往今来的帝王哪个是全然不懂政治,只凭一腔热血成就帝业的?你如此蠢钝,即便来日顺利登基了,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将你扯下龙椅!一直以来,你只是凭借战功和长子的身份才守得住太子之位,但是,论脑子……”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你没有!”说完,笑嘻嘻从怀中取出那道黄灿灿的圣旨,“看清楚,现在我才是太子,而你是谋逆罪臣,你若现在放下武器,我可以看在以往兄弟情面上,必不杀你!但你若拼死抵抗,就别怪我不顾手足之情,父皇的兵马上就到了……”
赫连璝气得身体发颤,长刀不断碰触铠甲叮叮作响。他一向秉性温和,此时却如一只发怒的豹子,眼中似要渗出血来,“我是蠢,而且还瞎了眼,看错了阿福、看错了你,更看错了父皇,啊!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狂喊一声,一夹马肚,横起长刀,发魔似的朝赫连伦杀将过去。这勇猛无敌的势头岂是赫连伦所能抵挡!赫连璝一刀拍向马肚,接触面一声巨响,赫连伦的马颠簸了两下,马嘴吐出一口白沫,又一声炸雷般的巨响,马倒地而亡。赫连伦坠身下马,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赫连璝一刀刺穿脖颈,赫连璝拔出布满鲜血的长刀,看向绝望的弟弟与那道至尊圣旨一起匍匐入尘,他手起刀落,那圣旨已被划成两截,风一吹,骨碌碌不知滚到何处去了。“你这个草包,就会耍下三滥的伎俩吗?”说完,却猛然抱头痛哭,他想起幼时兄弟姐妹几个在一起嬉戏耍闹,自己与他总是在一处,十几年来连睡觉也是同塌而眠,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皇权,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人们为何对它的欲望那样强烈,以致于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一向温和的他在战场上哭得那样伤心,连手下的士兵都吓着了。“太子,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对方大概还有两万多兵马未撤,如今主帅已亡,正是咱们成大事的好时机啊!”
赫连璝擦干泪水,正色道:“对!没什么值得伤心的!传本太子谕旨,放下武器就地投降者,编入三军,本太子一视同仁。灵玩不灵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
赫连伦的骑兵本就是临时揪集,军心不稳,见赫连伦人头落地便纷纷倒戈。军队中兵器落地声、编军呼喝声加之部分顽强抵抗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平城战场顿时混乱如麻。
“传皇上谕旨,太子赫连璝谋反之心日久,有诛之者赏钱万两,封万户侯!”赫连昌一面宣旨,一面身穿铠甲像从天而降似的带领一队骑兵杀入,本就混乱不堪的局势愈加混乱,加之赏钱丰厚,很多倒戈的士兵复又拿起武器,赫连璝一些旧部也起了异心。
赫连璝见事局这么快反转,怒道:“谁杀了赫连昌这个逆贼,本太子赏银亿两!”又见军士们大都呈观望状,提刀便杀向赫连昌,“本太子一向以为你与世无争,没想到你也和四弟一样野心勃勃!”赫连昌躲过这一刀,“你别怪我,父皇自你镇守长安便早有杀你之心,以我妻儿性命相要挟,你我都清楚父皇为人,母后只为你解释辩驳了几句便被锁了起来,我能怎么办?只能说大哥,对不住!”说完,也一刀刺向赫连璝,两人你来我往,铠甲早已被打散,连衣衫也被刀剑划拉得褴褛不堪却依然难分胜负。地上尘土飞扬恰如乌云盖日的天空般混沌一片,不见一丝清亮之色。两人打得酣畅淋漓,末了,连两匹马都累得不愿走近彼此。两人皆汗流浃背、粗气直喘之时,赫连昌也从怀中取出一道同样黄灿灿的圣旨,吼道:“皇上旨意谁敢不从?当今皇上的杀伐手段你们都很清楚,难道连父母妻儿的性命都不要了吗?”这句话的力度如沉雷一样滚动着,传得很远很远。惹得众士兵纷纷举起刀剑齐齐刺向赫连璝,双拳难敌四手,猛如虎的赫连璝终于力有不逮的显露败相,万千刀剑逼刺他下马,自己也很快身重数刀,鲜血如注,赫连昌举手示意士兵们停止进一步刺杀。
“帮我……转告父皇,我从无……反叛之心,也不……不在乎这个……太子位。下……辈子……千秋万代……我也不做……他的子孙……”他的双眼一睁一闭,脸上尘土扑面、模糊不清,但依然努力的一字一字说完了这句话。在他倒地的一刹那,他的双眼涌动着潮水般的恨意。然而他不知,赫连昌虽求父皇以太子之仪厚葬了他,但终究没对父皇说出他的遗言。纵观我所有兄弟姐妹包括我的母后,只有我的这个三哥是最了解父皇的,对于一个死了的叛逆儿子,太子之仪厚葬既可以显示大夏国君主的宽厚,亦可以稍稍抚慰他们潜藏于心的愧疚。而那遗言,除了惹怒父皇别无所用!我的三哥平时确实是平静淡然的性格,然而他努力习武,将乱世中自保的种种智慧藏于胸中含而不露。
可怜我的大哥赫连璝亦不知,当部下传来他死于战场的消息时,我的父皇没有一丝懊丧与自责,却是开心的从云祥宝座上一跃而起,拍手称快道:“这个杀兄逆子,死得好!传朕旨意,即刻起赐封太原公赫连昌为太子……”不知是不是开心过了头,说完这句就倒头栽在宝座上,‘轰隆’的一声让四下皆惊,立刻传来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