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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山雨欲来风满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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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咳血、盗汗、梦呓连连不止,他自知不起,便召来所有的子女,六哥和二妹与我向来亲笃,三妹性子单纯,此刻三人噗通通跪倒,齐齐向我和母后求情。
“父皇,现在情况紧急,您快放母后和歌儿出来吧!”六哥快人快语的先开口。二妹盈盈粉泪的点头,三妹玲珑剔透、天真烂漫道:“满哥哥说得对,皇皇您快放她们出来吧!”三妹年不过十,说话还带着奶腔奶调的,私下父皇也是颇疼爱这个幼女,尤其喜欢听她脆蹦蹦叫自己皇皇。他怜爱的看一眼三妹颖儿,看向六哥和二妹时眼中却划过一丝隐怒,他面色青紫,显然是不久于人世了。“你们……你们是早就……商量好了吗!”
“父皇,我们没有商量过,我们只是想问您,您真的打算关他们一辈子吗?孩儿听张院判说母后得知您病重,心里很挂念您,从来不曾哭泣的母后哭得肝肠寸断……”六哥说着也垂下泪来。
父皇的眼中瞬间有晶莹流转,乌黑的嘴唇哆哆嗦嗦,“她……她真的为了我哭泣?”
三妹机警道:“可不是吗?皇皇不知道,母后是真的很关心皇皇。”
父皇颤抖着手从金丝龙蟠软枕下摸过一把白玉钥匙,“颖儿,你跟哥哥姐姐们……去把你母后和歌儿……放出来!快!”
六哥、二妹拉起颖儿就跑,颖儿一见母后便跑过去抱住母后大腿哭起来,“母后,皇皇他……他快不行了!”在颖儿无邪的眼中,父皇只是疼爱她的父皇,一切的争斗与杀戮都与她无关。而母后的面孔却异常平静,就如她走出屋子时那般气定神闲。她漠然的看向永安殿里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皇,就像看陌生人般静然无波。
父皇的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光亮,他用力的拉起母后的手,“他们说……你……为了我哭泣?”
母后冷冷的撒开他的手,脸上阴云密布,让人见之如置冰窟。她的嘴角扬起一个鄙夷的弧度,“你配吗?我是为那些死在你手上的无辜性命哭泣,我是为我那冤死的孩子哭泣,我是为我那些枯萎凋零的青春哭泣,而你,不配!你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眼泪!”母后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爆竹般炸响在我们每个孩子耳边。
父皇的手举足无措的停在半空中,瞬间的悲愤很快化为绝望,“我们……曾经……秋千架……”
母后知道此刻父皇已然药石无灵,但她不愿意再转圜,哪怕对方病入膏肓,哪怕只在对方死前给他最后一丝温柔,她不肯!过度的恨如山洪暴发般席卷了她,她一字一顿道:“那样的爱情,你更不配!”父皇的手在空中颤了又颤,最终无力的垂下,手划过母后长长的衣襟,那轻柔的力度让母后倏然一震,她下意识的握住父皇的手,然而那双手再无温度,父皇的眼睛始终睁着,母后最终的决绝让他死不瞑目。然母后如抚触婴孩般轻轻将他的眼合上,语气柔和如绵绵鹅绒,“勃勃,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秋千架,人生若只如初见……”她说不下去,背过身,不使我们看见她的泪已经湿润了整个脸庞。当她转过身来时,她已然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擦干泪水,脸上不怒自威,“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皇骤崩,归于五行,传先皇旨意:太子赫连昌人品贵重、历练有成、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当三哥穿着密密金线织就的龙袍行走在长长的红毯上,冠前的白玉珠随着有条不紊的步伐和风的作用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时,我的焘郎也早回到了属于他的国度。
一个面目慈祥的妇人温和的握住他的手,“焘儿,你终于回来了!为娘好生担心!”
焘郎暖暖抚上她的手,“母后,让您操心了,好在有惊无险!”
妇人不无忧心道:“怎么会遇到杀手呢!不是把蠕蠕打退了吗?”
焘郎不以为意道:“谁知道,许是蠕蠕明面儿上打不过,就想用下毒和刺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孩儿估摸我们的人里混进了奸细。”
那妇人愕然道:“怎么还中毒了?查出眉目没有?”
“当时情况紧急,孩儿担心那奸细会和咱们大魏这边里应外合,于是策马往大夏国方向奔逃,谁知跑死了一匹马还是没摆脱追兵,还好遇见一位姑娘……”焘郎的嘴角有甜蜜的笑意。
妇人亦笑得温柔如秋波,“焘儿,你是遇到心上人了,可知对方底细?”
焘郎略一蹙眉,“还没问,下次见面我一定把她带到大魏,让她做我的皇后。”
妇人眉目急转,四十左右的年龄却依然眉目顾盼生辉、长发飘逸如云。“什么?你与她已经……私定终身了吗?”
焘郎和缓道:“母后别急,我们甫一见面便离别匆匆,她好像有什么事急着要回去,我们只好约定明年同一时间在同一地方见面。”
妇人挑眉而笑,“你们还真诗意!只是鲜卑大族都有贵女在,她一个平民女子到你的后宫本不容易立足,你再执意要立她为后,那些贵女们岂不要闹翻天?”
焘郎不屑道:“且让她们闹去,孩儿的命都是她救的,难道区区一个皇后都不能给她吗?”
妇人抿一口茶,幽幽道:“母后只是担心你!”
焘郎感念道:“孩儿知道,孩儿虽非母后亲生,但这么多年悉心养育之恩怎可磨灭?”言罢从怀中取出一支玛瑙牡丹笄,替妇人插在发上,柔柔道:“母后这许多年过得如此清苦,头上常常绾个简单发髻或插些时令花朵,总是过于素雅,孩儿自是感知母后一片苦心,但若旁人看了还以为孩儿不孝呢!您的气度如牡丹般雍容华贵,这次回来的路上特意给母后选了这个笄,孩儿瞧着与母后甚是相配呢!”
妇人喜不自胜的抚摸着那支笄,“甚好!甚好!听说你这次还带回来个孩子,可也给母后瞧瞧?”
焘郎的笑如柔波涟漪缓缓散开,“那孩子有些认生,却与馆阳公主很有眼缘,许是馆阳公主长得颇似救我的那位姑娘,我瞧着公主也很爱那孩子,想着那孩子跟着我终日进出宫苑多有不便,便让他寄居在公主府了!”
妇人不以为意,调笑道:“阳儿,她自己还像个孩子呢!如何能照料别的孩子?我看呀,你是借故起相思……”
那妇人见焘郎有些害窘也便不多说,只正色道:“焘儿,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焘郎道:“多年来咱们只是把精力放在对付蠕蠕上,天上现成赏下个馅儿饼怎不知张手去接呢?”
妇人疑惑,“焘儿这话是何意?”
喜色不觉爬上焘郎眉头,“大夏国主赫连勃勃生性残暴不仁,他一命呜呼自是大快人心。大夏这么多年来在暴君的统治下本就人心惶惶、国力日微,加之诸子征伐弄得民不聊生,如今赫连昌甫登帝位,朝政混乱,各方势力不稳,可不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吗?咱们不去接自会有人抢在咱们前面去!”
在焘郎说这些话时,遥远的我竟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母后惊异道:“歌儿,你怎么了?可是冻着了?”我摇摇头,窗外乌云密布,暴风骤雨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