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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人生若只如初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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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醒来,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两人眼神皆有些迷蒙朦胧,如此时夜色渐起的天空。他迷糊中指指我眉心与生俱来的一点红豆,喃喃而语道:“你……好美……”,我一骨碌爬起,“你醒了?”我的手探上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看来已无性命之忧,我长舒一口气。
姚彻见我醒来,脸上紧张的面色稍霁,忙端来两碗水,“姐姐,你们终于醒了,来,都喝点水吧!”我端起碗一饮而尽。他盯着碗却露出一脸嫌鄙,“这碗……”
我嗤嗤道:“怎么?嫌这碗破旧?告诉你,若不是这破锅破碗,你今天早就命丧黄泉了!”
见我如是说,姚彻也指着我受伤的胳膊道:“就是,我姐姐为了救你到处找草药,你现在没事了,我姐姐还受伤了呢!”
他眼里的不忍想藏也藏不住,遽然一把抓住我,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甩开他的手,打趣道:“我能有什么事?只是某人啊,本应该将这些破锅破碗供奉起来,日日烧香礼拜的,今日却在这里嫌弃……”
他颇有难堪和愧色,也举起碗将碗中水一饮而尽,“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本是想他大病初愈,以此激他喝些水,见他如此害窘也便不再说些什么。他突然撞撞我,笑道:“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更应该把姑娘供奉起来,日日当成女菩萨一样孝敬礼拜,或者……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我低下头,眼睑垂得低低的,不叫人看见我羞红的面颊,声音细得似乎连自己也听不见,“你瞎说什么!”
他却还是听见了,故意加大了音量,“我说我要以身相许,把姑娘当女菩萨一样日日敬拜!”
姚彻不解其意,朗声道:“可不是吗?那才叫有点良心。”
我窘得面目通红,忙转移话题,“好了,你怎么会中毒,还被人追杀呢?”
他有意要遮掩,不以为意道:“我口无遮拦,行事莽撞,谁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人,对方要置我于死地呢?不过看来天不亡我,幸得女菩萨相救,谢过谢过!”说罢,他站起身对着我连连欠身作揖。
姚彻大胆道:“我看你也未必是什么好人,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追杀你!”
他摸摸姚彻的头,“你个毛头小屁孩懂什么!难道人多就都是好人?”转而笑看我,道:“对了,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我的女菩萨姓甚名谁呢,总不能一直女菩萨、女菩萨的叫吧?”
说起姓名,我突然想起那条绣着‘元歌’的丝帕,那是母后一针一线亲自缝制,在我十岁生辰时送我的贺礼,便问姚彻道:“彻儿,我的丝帕呢?”
姚彻迷糊道:“什么丝帕?”
我急道:“就是躲避追兵让你捂住他嘴角防止血溢出那会儿……”
姚彻摸着头做回忆状,“是不是慌乱之中弄丢了?”又看看对方,“不对,给他抢去了!”
他豁然变色,“小子,你瞎说什么呢!我当时都晕得不省人事,哪来的力气去抢帕子!”说完,以极无辜的表情看向我,见我面色狐疑,立时扯开衣襟扣子,露出滑嫩雪白的脖颈和健壮的胸部,“你不信啊,那你自己看!”我羞红脸背过身去,“男女授受不亲,赶紧扣上,干什么呢你!”我听见他呵呵的笑,那笑容如春日的暖阳,似乎能将褶皱的湖水熨平。
看来那帕子是寻不回来了。我颇为心伤的叹口气,“我叫元歌,这是我弟弟姚彻,你叫什么?”
他好像很突然的样子,“我?我叫窦焘。”见我郁郁不乐,他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见他这么生龙活虎想必体内的毒已经彻底清除了。屋外果真是别样的世界:风轻柔温暖的拂过面颊,似母亲的手轻触婴儿。竹林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竹影摇曳,配合那皎洁的月光与晶莹的繁星点点,整个人像处在一幅宁静而神秘的画中,倾听世界最细微而柔和的秘语。以致于在以后无数个寂静的夜,我总是望着北极星发呆,眼前便又浮现起那个夏日。那风,那树,那人,那光……那幅画面被时光雕刻成了亘古不变的永恒,即便掺着伤痕累累的记忆……
我伸出双手沐浴在夜的幽秘中不禁感慨,“好美啊!”
他亲昵的点点我高挺的鼻梁,“以前没好好感受过这样的风景吧!”这一句话让我难免心伤,夜对于我和母后来说是最可怕的,父皇的暴戾行径总是在夜里化为梦魇吞噬我们,他对我们的梦魇却不以为意,“女人总是头发长,见识短,没个啥事就怕怕怕!”在他眼里死个把人根本不算什么事。
他见我面露忧伤,似想安慰我,“你看这浩瀚的星空和宇宙,人和它们比起来是多么渺小,一个人再怎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一番伟业,在这宇宙面前也都是渺小不堪。所以你的喜怒哀乐只是你自己的,无关乎任何人任何事,你干嘛不对自己好一点,无端端的难过个屁啊!”
似乎只是一瞥,这个气宇如云中君的男子,说话竟是如此不雅,而我竟无从反驳。“怎么?闲我话脏?那跟你说点文雅的,你看看天上的星星,我希望你做像星星一样的人。”
我顺着他说的望向天空,繁星闪烁如调皮的孩童,“像星星一样的人?你这个言论倒很新颖别致!”
“你看星星垂挂天空,无论何时、无论何种际遇都散发光热,自己开心的如孩子般,同时照亮和温暖别人,我希望你永远开心……”
我此刻的笑容估计亦是灿若群星,“我会的。”听我如是说,他亦爽朗的笑了,笑得那样开怀,似乎要将世上所有的冰雪与不悦全部融化。这个夜晚竟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快乐最难忘的,但我最终必须面对现实。我的父皇嘴上说让我滚,但若见我几天不归定是会派人四处找寻,如若寻不见我又不知会有多少人丧命,我既不能连累他们也不想母后因寻不见我而担心难过。带姚彻回去始终是存在隐患的,不知什么时候父皇会一时念起杀了他。想及此,我郑重其事的看向他,“窦……焘,有个事需要你的帮忙。”
他眉头倏然紧蹙,“你干嘛突然这么严肃?你这名字叫起来别扭,听着也别扭,唤我焘郎吧,我……母亲也是这么叫我的。”
我脸颊顿时如火中烧,这样暧昧的称呼,我可还是个闺阁女子呢!“好了,你正经点吧!”我正色道。
他却幸灾乐祸的笑,“怎么?叫不出口?那我可就帮不了忙了哦!”
我心里却是那样怪异,明明是生气的却更分明的有一丝蜜样的稠样的甜蜜与柔软在心田荡漾。抬头看他调笑的样子,终究是气不过,“不帮拉倒!”说完,我扭头就走。
他一把拽住我,“好了,跟你开个玩笑,帮你,帮你还不成吗?”
我这才舒颜道:“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弟弟姚彻要托你照顾,请你看在我救你一场的份上好好待他。”
“即使你没救我,我也会待他好。只是,他既然是你弟弟,你又为何要将他托付给我呢?”
我知他会心怀疑惑,但也不能将实情一一道明。“他是我私下认的干弟弟,我心中待他如骨肉至亲,但奈何……家中父亲大人不肯,我不愿委屈了他,如今你已彻底摆脱了追兵,想来不会再有危险……”
他大概觉得我看扁了他,脸上略有愠色,“若不是对方使了下作手段下毒,凭我的本事,再多追兵我也不在话下!”
我会心一笑,“真是的!没人敢轻视你,你且说我拜托你的事你愿不愿意吧?”
他动情的看着我,“愿意,当然愿意,你就放心吧!”
我甫一转头,恰见姚彻立在门外,眼泪扑簌扑簌往外掉,这个面对砍刀都不曾落泪的小男孩显然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我飞奔过去,一把将他揽在怀中,泪如雨下,“彻儿,对不起,对不起,姐姐也不想离开你,你一定以为姐姐很坏,姐姐发过誓再也不让你受苦,可是姐姐也没有办法,只要你安全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现在跟着哥哥比跟着姐姐更好……”
姚彻在我怀里泣不成声,“彻儿……彻儿都明白,只是……彻儿不想离开姐姐。”
窦焘见我们二人都哭得伤心,不以为然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干嘛都哭得跟死了娘似的。你告诉我你家住哪儿,我常带姚彻去看你不就得啦。”
我不想暴露身份,“我父亲不好相与,对我管束又严,还是你告诉我你的住处,我方便的时候再偷偷溜出来去看你们!”
看来他也似有难言之隐,“算了,我家太远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好找,那我们每年这个时候就在这里相聚,如何?”
我一边点头以示同意,一边给姚彻擦拭眼泪。我们都静默的进了屋,各怀心思的躺在稻草堆上,躺在中间的姚彻依旧流泪不止,看来这孩子对我是动了真感情,我纵是不舍又能怎样呢?只是我不知道,在窦焘侧转身的一瞬间,他悄悄从怀中取出那条绣着我名字的丝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他看不见那丝帕的真容,只是紧紧的、紧紧的将那帕子攥在手心里,生怕一失手就丢掉了世间最贵重的珍品似的。眼泪在暗夜里无声流淌……
清晨的阳光柔和的照在我们脸上,我们内心却都颇为戚戚。我第一次希望太阳能晚点出来,然而离别终是不可避免。我将马绳递给他,他会意的接过去,哀哀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我打趣道:“你别得意,这马不是送给你的,只是听你说你家远,想着带个孩子多有不便,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得教会彻儿骑马,并且把我的闪电还给我,可明白了?”
他嘻嘻一笑,“知道了,都听你的,还不行吗?你呀,就是不会说点好听的。”
我将身上的盘缠也都塞他手中,然而他一见是几锭银子,立马黑着脸推还给我,“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我照顾一个小屁孩还要你付生活费?你也太瞧不起人了,他现在不仅是你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
我见他误会我的用意,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昨天就打算给他买身新衣服的,结果疲于应付追兵没来得及,这只是我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他干脆而爽利的道:“你的心意彻儿已心领了,你还是留着以备路上不时之需吧。况且我虽不是大户人家,但绝不会让彻儿受一丁点儿委屈。”
见他如此,我只得收回银两,转身将姚彻紧紧抱住,“彻儿,到了那边你一定要听哥哥的话,要……”
“要要要,跟我母……亲一样啰里啰嗦的,你还怕我遗弃他不成?你放心,就算他不听话我也会照顾他有始有终,君子一诺千金!”
我见他如此不耐烦,有心教训他,“你母亲对你啰嗦自然也是为了你好,你自然不会遗弃彻儿,难道在离别之际,我就不能与他多说句话吗?”
他眉毛皱得似一条盘虫,“这话别、话别,话一多反而就别不了,我是不太喜欢婆婆妈妈儿女情长,待会儿你俩又哭得稀里哗啦的叫我怎么善后?”
姚彻机警道:“姐姐,你要说的话彻儿心里都明白,彻儿会乖乖的,希望我们……彼此珍重,来年再见彻儿一定高高壮壮!”
我痛快呼出,“真是我的好弟弟!”
窦焘却瞪大眼睛看向我,“姐弟话别到此为止,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吗?这一年也不知会有什么变故,你……就不能对我说点好听的吗?”
我白他一眼,没好气道:“自己都不会说好听的,不让别人好好说话,还指望别人说好听的,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也不气,只是浅笑着默默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悄然为我戴上,道:“这是我母亲送我的平安玉,自我……生下来就一直保我平安,现在我送给你,也希望你平平安安!”
那玉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想必他是日日贴身带着的。玉佩内还欠着一个‘焘’字,真是好功夫!我立马推辞,“不行,这是你母亲送你的,如此贵重,我不能收!”
他下命令似的道:“我给出去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收回的道理!”说完,他突然紧紧抱住我,“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良久、良久他抱住我不放手,我杵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相识以来他不是嬉皮笑脸便是干脆爽朗,也未见过他如此,而此刻在我们之间仿佛时间停止了、河水凝固了、连心跳都停止了一般的神奇,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未有过。
终于,他松了手,“歌儿,如果有一天我……”他像是承诺我什么似的,但终究有些害窘似的没说下去。
见他窘迫至此,又恐多留生变,“好了,你们走吧,焘郎,保重!”说到最后,我的声音细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但见他顷刻间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似的笑得那样开心,喜不自禁道:“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他显然是听见了,而我却满面羞红的捂着脸跑进屋。他又在屋外看了我很久,但见我坐在草堆上不好意思出来,便抱起姚彻上马。我还是忍不住的追出来,他们两人齐齐转头对着我大叫保重,我也朝他们使劲挥手道珍重。心内却若有所失:明年的这个时候又会是什么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