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归海》俗雁

6、十年生死两茫茫（六）

　　谢百川很确定自己确实是死了的。

　　刀尖入肉的感觉还很清晰，谢百川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扎的那么深，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然而此时自己却好端端的坐在这里，谢百川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方面，谢百川并不担心凤四娘的安危。

　　凤四娘的易容术出神入化，虽然受了重伤，但凤四娘若不想让人找到，别人就绝对找不到她的踪迹。谢百川对凤四娘，只有深深的愧疚。

　　然而现在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此时此刻，谢百川很确定自己是活着的。想必，这一定和华一柱有关，说不定就是她救了自己。

　　能把已死之人救活，华一柱的医术一定非常高明，只是为何自己竟从未听说过这个人，连药谷这个地方，都闻所未闻。

　　又过了几日，谢百川终于有了力气下地活动。

　　刚刚踏出门口，谢百川就震惊了。

　　竹屋周围，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药埔，真真切切的一望无际。谢百川站在门口根本看不到药埔延伸到了何处。八间竹屋呈圆形分别立在药埔之中，最中央有一座明显大过其他竹屋的屋子，谢百川所在的竹屋，就是其他竹屋之一。

　　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从谢百川脚下延伸至药埔的深处，谢百川向四周打量，不时有人从长势旺盛的药埔中冒出头来，应该是打理药埔的人。

　　谢百川细细数了一下，一共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分别在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谢百川还惊奇地发现，这四个人无一例外，都是如那自称为八的男人一样的眼眸。

　　按照那男人所说，自己是第十二个人，那剩下那些难不成就是九十十一？谢百川被自己的想法惊到。

　　突然，谢百川又想到一个更加惊悚的问题。急匆匆回到屋里，谢百川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一个铜盆。

　　谢百川拿过茶壶，将茶水悉数倒进盆里。

　　下一刻，谢百川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后退。

　　盆中的那双眼，果然同那些人一般无二，左赤右青。

　　谢百川拔腿跑了出去，刚出了屋子，就与一人撞了满怀。

　　来人正是华一柱。

　　“做什么毛手毛脚四处乱撞？！”

　　“你到底是谁！我的眼睛怎么回事！”谢百川伸手向华一柱抓去，刚一靠近胸口又猛地缩了回来，“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华一柱闻言，竖起眉毛跳着脚喊道：“老娘是谁？！老娘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说老娘是谁？果然男人是不能信的！你这个负心汉！”

　　谢百川被华一柱的一顿吼惊住了。虽然华一柱打扮得活像个疯婆子，可从她白净的脸上，还是隐约能看出其大概也就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一个十多岁的姑娘，一口一个老娘地跳脚喊着负心汉，实在是让谢百川受惊不小。

　　“谢...谢谢你。”谢百川被华一柱震惊到结巴，又很快回过神，双手抱拳冲华一柱深深鞠了一躬，“救命之恩，无以言报。小姐若有什么吩咐，谢某定当竭尽所能。”

　　“好你个你个不知羞耻的负心汉！小什么姐！老娘都可以当你奶奶了！”

　　谢百川正奇怪自己怎么又不知羞耻了，听到后半句整个人就又被震惊了，眼前跳着脚骂街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当奶奶的年纪啊，除非是妖怪......

　　见谢百川眼神古怪地瞧着自己，华一柱嘴一撇，直接伸手推着他后背往前走。“哼！老娘不跟你这没见识的乡巴佬计较。老娘可不是白捡你回来的，赶紧去给老娘的药草浇肥去！”

　　谢百川被推着往前走了一大段路，华一柱才停了下来。

　　华一柱捏着鼻子指指一旁的木桶，又指着被篱笆围起来的一块药埔说道：“上午把这片给老娘浇完，浇不完不许吃饭！”

　　刚一说完，华一柱就急哄哄地掉头走了，好像屁股后面有人追似的。

　　谢百川认命地去提木桶，还没走近，就被木桶散发出来的味道熏得不得不站住了脚。

　　不知道这里的人吃的是什么，不会是毒药吧。

　　谢百川学着华一柱捏住鼻子，又把手长长地伸出去，单手拎着木桶往边上走过去。

　　维持着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浇肥的姿势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谢百川就感觉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谢百川看了眼药草们的美食，默默走到另一头坐下。

　　坐下没多久，谢百川就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左边一人高的药草中传出来。回忆了一下，谢百川觉得应该是那个女人。

　　果然，药丛里忽然探出来一个戴着深蓝头巾的女人，看年纪大概四十岁左右上下。尽管有准备，谢百川还是被那双眼睛小小地吓了一跳。

　　女人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点着头道：“你就是新来的十二？果然如老八所说是个少侠，幸会幸会，我是第十个，叫我十娘就行了。”

　　谢百川站起身拱手道：“见过十娘，在下谢百川。”

　　“什么在上在下的，十娘我最烦那套虚的了，在这儿就更不用了。”十娘挥挥手，转身继续手里的活儿，谢百川瞧了一眼，十娘竟然在给那不知什么名字的药草擦拭叶子。

　　十娘在边上忙碌着，谢百川也不好坐着看，便起身加入了行列。

　　“十娘可知，这华一柱是什么人？”谢百川一边用衣角擦着暗紫的叶子，一边问道。

　　“华姐啊，她可是个神医，不过脾气有点怪。”华一柱突然神秘一笑，“你可别看她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她可是比我还要大上十多岁呢，听说是华姐师门的一种内功，才让她看起来这么年轻。”

　　十娘突然叹了一口气：“这么厉害的师门，在江湖上竟然闻所未闻，实在是......唉...”

　　怪不得从没听说过华一柱，原来是位隐士的高人。

　　“那我们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十娘闻言深深地看了谢百川一眼：“因为我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

　　尽管有过猜测，谢百川还是被这句话震惊了。

　　“我们都已经死了，是华姐往我们身体里种入了赤青，我们才能再次‘活’过来。”

　　“赤青是这山谷特有的一种毒虫，其毒可让人痛不如生，也可让人起死回生。赤青的名字来自于它一只红一只青的眼睛。”

　　“而我们的眼睛，可以算是起死回生的代价。”

　　直到日头偏正时，谢百川才消化掉十娘的话。

　　与十娘合力打理完两块药埔，谢百川随十娘来到一处竹屋，一个脸上带疤的人正闭着眼躺在门口的躺椅上，看神情很是享受。

　　“喂！”十娘上前对着竹椅踢了一脚，男人闭着眼睛动也没动。

　　见男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样子，十娘用鼻子哼了一声，也不再停留，转身进屋去了。

　　倒是谢百川经过时，朝闭目养神的男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抱拳礼，才跟着进了屋子。

　　“唔...十娘该跟小十二学学怎么敬重长辈了......”男人继续闭着眼睛懒洋洋道。
　　十娘恍如没听见一般，在屋子里四处转来转去。谢百川也只好假装没听见的样子。

　　屋内摆放着桌椅碗筷，角落堆砌了一个灶台，显然这是这里的人吃饭的地方。

　　十娘拿了些屋子里挂着的兔肉，又拿了些青菜，便在灶台前鼓捣开了。

　　谢百川对于吃东西精通得很，做饭就一窍不通了。见帮不上忙，干脆在桌边坐了下来，和十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谢百川坐在桌前，发现桌上只有五副碗筷，脑筋一转道：“华一...华神医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华姐吃饭没有定时，我们在这儿给她留点儿就行了。”

　　“喔。”果然怪异的人哪里都怪异。

　　不一会儿，门口有陆陆续续进来两个男人，除了那天给谢百川送饭的冷冷的人之外，还有一个一身短打一脸络腮胡的男人。

　　络腮男人见到谢百川，一张大脸瞬间变得笑眯眯的，一边擦汗一边坐在谢百川身边：“十二？欢迎欢迎啊！”一边说还一边拍着谢百川的肩膀。

　　谢百川被拍地咳嗽起来，正好十娘做好了饭菜端过来，一把拉开络腮男人，拧着眉道：“十二身子刚好，别被你拍坏了。”又对着谢百川道：“他是十一，大老粗一个，下手没轻没重的，习惯就好了。”

　　“没事的，”谢百川笑道，“十一先生性情直率，不拘小节，在下最敬佩的就是十一先生的人。”

　　“哈哈哈哈！”十二粗犷的笑声在耳边炸开，“还是十二会说话，不过先生什么的就算了，我听不管那个，直接叫我十一就行了，他们都这么叫。”

　　“吃饭。”十二话音刚落，就听见八硬邦邦的声音突然响起。谢百川眼前光线一暗，原来是门口那人在对面落了座，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

　　按排除法来看，这人应该是九吧。

　　男人冲谢百川挑了下眉，便开始吃了起来。

　　谢百川回以一笑，也开动起来，只觉得和这几个性格迥异的人在一起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饭毕，谢百川绕着竹屋转了两圈，便朝着北边的方向径直走过去。

　　吃饭的时候，谢百川从其他人嘴里了解到，这里是一处深山内的山谷，山谷有迷障，寻常人无法进入。而山谷内，就只有他们四个人加一个华一柱，现在又多了一个谢百川。

　　华一柱醉心岐黄一道，常有些新奇的想法，因此谷内九间屋子，其中两间是华一柱的药房。剩下一间作厨房用，五间分别住着他们五人，最中央被环绕着的屋子则是华一柱休息的地方。

　　谢百川向着华一柱休息的屋子走过去，敲了敲门，却没人回应。华一柱应该是在药房。

　　谢百川正想去药房，眼角却撇到屋子后好像有半扇木门露了出来。

　　原来屋子后面紧挨着另一个同样大小的木屋，木屋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开着半边的木门，点点光亮从门内透出来。

　　谢百川想了想，闪身进了门。

　　却不想刚一进门，就看到华一柱正对着门口，蹲在一排书架面前找着什么东西。

　　谢百川红了红脸，有一种偷东西被人发现的感觉。

　　华一柱却没多加理会，只对着门口招了招手：“过来过来，帮我找找莽山草药记在哪里。我记得上次就放这了，怎么找不到了？”

　　谢百川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跟着华一柱在书架上找来找去。

　　这件屋子陈设更加简单，只有一排排书架挤满了屋子，连角落里都堆着几摞书，整间屋子的书加起来大概有上千本。谢百川对着书架扫了几眼，发现这些书实在杂乱得很。

　　两本医书出现在谢百川眼前，却不是华一柱说的莽山什么记，往旁边看去，却是一本枪法秘籍，再往边上，又出现了一本叫做很厉害的轻功的书，谢百川内心微微抽搐，忍着移开了目光，又看到一本写着木工入门的册子。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书啊，谢百川忍不住想到。

　　大概是运气，第二个书架上正放着华一柱要的那本书。确认过后，谢百川抽出来递给华一柱。

　　华一柱接过书一边翻找一边往外走，走的时候还不忘让谢百川整理一下书架。

　　谢百川默了一会儿，只好转身去对付那些恼人的书架。

　　谢百川来找华一柱本是想问她自己在山谷可以做什么，中午吃饭时，谢百川才知道药埔一直是他们四个人本别打理，□□负责东半边的毒花毒草，十娘和十一打理西半边的药草药花。上午时他浇的那片药埔，就是十娘负责打理的。

　　山谷里唯一让人烦恼的就是偶尔要替华一柱试新药，但结果只会是些身体上奇奇怪怪的反映，左右他们现在死不掉就是了。

　　山谷外的事，谢百川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不愿意面对，本来想着自己已经死了，自是轮不到他去操心那些事，虽然现在他又活了，谢百川仍然十分抗拒。

　　谢百川思来想去，索性就当谢百川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十二。

　　这可能也是十娘他们不愿意提起自己的真实姓名的原因吧。

　　于是，谢百川盘算着在这里长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