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归海》俗雁

15、不思量，自难忘（九）

　　谢百川突然想起年幼时遇到宋西山的场景。

　　那时自己七岁，刚刚从一群小乞丐手里抢来两个窝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的两只手一手握着一个窝头，右手手背上还有一大块淤青。

　　正蹲在墙角啃窝头的时候，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一身泛着金光的白衣，腰间还挎着一柄小木剑，也是像现在这样，歪着头，一脸温和地柔声问道：“天巫山很好的，你要不要跟我去看一看？”

　　“好啊。”谢百川轻轻吐出两个字。

　　“先生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宋西山兴致勃勃地问道。

　　听到宋西山的声音，谢百川才回过神来：“嗯？”宋西山耐心地又问一遍：“先生打算何时动身？”

　　“去哪儿？”

　　宋西山耐心很好：“天巫山啊。”

　　谢百川甩了甩手臂，道：“方便的时候吧。”

　　“什么时候方便？”

　　“心情好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

　　“看心情。”

　　“......”

　　宋西山被噎了一下，脚步一顿，便落在了谢百川身后。看着前面头也不回的身影，宋西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你到底去天虞山庄做什么？”

　　谢百川啧了一声，道：“不是跟你说了吗？看风景。”

　　宋西山见他一副打死都不说的态度，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那你还去吗？”

　　谢百川无所谓地回道：“晚上看不太真切。”那就是还要去了，宋西山心里有了主意。

　　正要再说，却见谢百川停下了脚步，纱布下的脸正对着自己。

　　原来已经到了山脚，前面是两条分叉路。

　　宋西山潇洒地甩了甩头发，道：“你想进天虞山庄吗？”

　　谢百川偷偷翻了个白眼：“不劳费心了，今日多谢门主，我们在此别过吧。”

　　“不要叫我门主，叫我的名字。”宋西山对谢百川的告辞之意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道；“天虞山庄可不是能轻易进出的地方。”

　　谢百川经此一夜，也知道了天虞山庄内暗藏机关，不易进出，可比武大会不是要到了吗，届时混做江湖人士进去就行了呗。

　　想到这里，谢百川再次抱拳道：“不劳宋门主费心了，在下告辞。”

　　“此次比武大会，安排在天虞山庄外新建的比武台，除非收到请帖，其他闲散人员是无法进入山庄的。”宋西山慢悠悠说道。

　　谢百川脚步一顿，头疼地回头看了宋西山一眼，自己可不正是闲散人员吗，而现在眼前就有一个手持请帖的名门大派的掌门人。

　　可谢百川还是不想和宋西山一道，风险太大，还不如去偷一张请帖。

　　宋西山像是看穿了谢百川的想法，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请帖一共八张，青城派、少林寺、六合派、百花宫、徳远山庄、须印山、逍遥帮还有长虹门，八派掌门人手一张，据我所知，其他七位掌门人正在古北。”

　　谢百川头疼得很，这几个门派全都是武林上赫赫有名的门派，掌门人更是武林翘楚，自己若是从他们手里偷请帖无异于去送死。眼前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

　　谢百川又望了望宋西山，在和宋西山一起进庄和拿不到木匣无功而返之间来回摇摆。

　　右手捏了捏左臂，谢百川最终咬了咬下唇，对宋西山道：“不知门主可有住处？”

　　宋西山看到谢百川捏手臂的动作时，眼神瞬间一亮，也没有去纠正谢百川的称呼，欣然道：“没有。”

　　谢百川无奈道：“跟我来吧。”

　　不多时，谢百川便带着宋西山回了城西的院子，虽然他也想给宋西山找间客栈住下，但在连续问了两家，两家都客满的情况下，谢百川迫于宋西山不停的唠叨，只好回了刚住了没两天的小院子。

　　院子是间一进的院子，院里只有一间屋，屋里只有一个床。

　　宋西山从里到外，又从外到里地转了一圈，一会儿嫌弃凳子冷硬膈人，一会儿嫌弃窗户漏风，最后一屁股坐在床上，才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幸好床上铺的够厚，要不这地儿真没法住啊......”

　　谢百川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宋西山，又看了看天色，从床上抻了床被子，把自己一裹，就坐到了凳子上。

　　“这么冷的天，外边多凉，来床上睡吧。”宋西山坐在床上对谢百川说。

　　谢百川趴扶在桌子上，闷闷地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宋西山支起一只手肘道：“你以前挺习惯和我一起睡的啊。”

　　闻言，谢百川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道：“我以前并未见过宋门主。”

　　宋西山没有继续搭话，只是对着谢百川后背的脸上偷偷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笑意过后，宋西山脸上又浮现出凝重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道：“当年的事，我查过......”

　　“我以前并未见过宋门主。”宋西山还没有说完，就被谢百川略微拔高的声音打断，空气沉默了一瞬，谢百川才继续道：“在下身份低微，不曾有幸结识门主，门主怕是认错人了。”

　　宋西山闻言，急声道：“百川！我父亲的死...”

　　“宋门主！”谢百川嚯地坐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背对着宋西山道：“您认错人了。”

　　说完，就静静地坐着不动，不管身后的人如何气急败坏。

　　周围的空气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直到宋西山轻叹一声，谢百川笔直的背脊才几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

　　“孙先生，”声音从谢百川身侧传来，谢百川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宋西山已经站在了自己身侧。

　　“孙先生，”宋西山又唤了一声，“你去床上睡吧，我还有点事要去办。明日再来寻你。”说完抬脚就出了院门。

　　谢百川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边微微泛白时才起身回了床边，摸出两颗药咽了下去，谢百川平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昏沉。

　　仿佛过了很久，谢百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宋西山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斗笠，不满道：“你睡觉还戴着斗笠啊...”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谢百川睁了睁眼，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不请自入的人，皱眉道：“宋门主做客，向来不敲门的吗？”

　　“敲了呀，不过你睡得太沉，没听见，我只好自己进来了。”一边说，一边把手上提的东西摆到仅有的一张桌子上。

　　谢百川走进了才看清，桌上摆了满满一笼的包子，竟然还有冒着热气的汤面。

　　自己以前最爱吃的就是包子，谢百川看着满桌的包子，心里有些难受。

　　“怎么样？我这客人还不错吧？快吃吧，吃完了好上路。”

　　谢百川咬着包子，听到宋西山的话有些疑惑：“上路？去哪儿？”

　　“天虞山。”

　　“可是比武大会不是还没开始吗？”

　　“是没开始啊，但天虞山又不只有天虞山庄，我带你去别处看看。”宋西山吃了口包子，口齿不清道：“你很想去天虞山庄吗？”

　　“没有。”谢百川默默吃掉手里的包子，没有再问别的。

　　去哪儿都无所谓，反正距离比武大会也没多少天了，等混进山庄，木匣一到手，自己就可以回去了。

　　想到这里，谢百川心里竟有些失望，他清楚自己在失望着什么，也很清楚这很危险。谢百川甩了甩了头，想把这些想法都甩出去。

　　宋西山见谢百川摇头，关切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宋西山早就注意到谢百川身子似乎有些弱，虽然整个人都被围的严严实实，可宋西山看得出，眼前人的身材甚至比八年前青涩的谢百川更加瘦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