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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三年饥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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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24号,1959年要过农历新年,第八生产队终于人齐了。年夜饭,终于有四个菜了,杀猪菜,鸡肉炖土豆蘑菇,酸菜鱼和炒青菜。猪和鸡是自己生产队的打猎好手过年前几天进山打猎的,炼钢和修河堤很累人,本来大伙不想去,干脆杀畜牧场的猪和鸡来吃就行。可之前附近生产队的人交完公粮后,都组织进山采集山货和狩猎了。听说有生产队死伤几个人猎到的老虎,拿去黑市卖了再买粮了。再不进山打猎的话,年后可能更难打到猎物了。公共食堂除了过年那三天是吃好的,别的时候又恢复之前的定量定标准。第八生产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老人或者小孩一天三次冒着冰冷刺骨的寒风去食堂吃饭,过程也挺遭罪的。而且饭菜一出锅很快就冷了,村里有几个腿脚不便的怕去晚了要吃冷饭菜,一不小心摔了,还有好些个老人和小孩陆续感冒发烧。后来村干部商量后,提前做好一天饭菜,同意每户自愿把一天的饭食领回家,用自己的瓦罐什么再加热。天气回暖后,还是要全村三餐一起吃。有部分社员的家里柴火储存不足,为了省柴火,白天干脆到公共食堂烧几堆火围着烤火一边侃大山一边等吃饭,吃完晚饭再各自归家。
年夜饭后,生产队社员都在公共食堂守岁,妇女主任组织了几个表演,幼儿园的小童唱歌跳舞,老人家讲古,嗓子好的把早年听过的戏哼一段或者合唱红歌等。重头戏就是给成年优秀社员颁奖,三男两女,奖品就是毛巾和搪瓷杯,二选一,年初一的开年饭还有一个鸡腿。生产队的小孩每人都有一些自制的炒米花糖或者麦芽糖花生糖江米条吃。其他人则是番薯干盐煮花生,炒熟的葵瓜子南瓜籽或者之前秋收后山上收集来的野果如炒栗子当零嘴。一到十二点,等大队长放了全生产队唯一一串炮竹,久违热乎乎的白面饺子的上桌,大伙马上开吃。虽然工分没有换到钱,过去一年各种运动不断社员超负荷劳作,但好歹还有口饱饭,奖罚分明。也许某一时刻某些方面比不上别的生产队,但事后发现村干部的决定还是有点先见之明,第八生产队的社员还是很愿意配合村里干部的指挥的,很少出幺蛾子。
春雨贵如油。不仅年前没怎么下雪,一直到1959开春才勉强下了几场毛毛细雨,田地都没湿润很快就又干了。好在整个汉武市的水之源还是比较丰富的,河纵横、湖港交织,长江、汉水交汇于市境中央,且接纳南北支流入汇,众多大小湖泊镶嵌在大江两侧,形成湖沼水网。所以哪怕有点春旱,大伙也没当回事。第八生产大队村口50亩田是按照所谓万亩田耕作。吴阿香那队连忙把山地上能收拾的大豆蔬菜都采摘处理了。炼钢的社员也轮流回生产队忙春耕。吴阿香负责生产队一半的山地和原社员的全部自留地春耕,基本都是种耐旱的农作物,靠近水源的则间作。大队长并没有急着把间作农作物这个告诉公社,留后手。由于去年抓麻雀太狠,开春闹虫荒,生产队的学生和老人未入学小童都要去抓虫子喂鸡。
开春后,各生产队都要求社员纷纷走出家门,漫山遍野寻找能吃的野菜。第八生产队是偶尔贪新鲜换换口味吃的野菜,别的生产队是当正经蔬菜甚至粮吃。别的生产队公共食堂开春后数着粮食粒子过活,不得不开源节流,一天三顿变成两顿。要么吃玉米糊糊杂粮饼黑面馒头,要么只要山里遇见的野菜,全都挖回去洗洗烫了后随便掺点儿苞米面儿地瓜面儿的,蒸了菜团子充饥,好歹也能混个菜饱儿。
另一方面这时大伙都想起那些被埋在地里的地瓜。于是等到开春地一解冻,人们便不约而同地到地瓜地里捯地瓜,人们将捯出的软绵绵冻皱了皮的地瓜,剥去皮,用菜刀剁碎,在水里泡几天,然后磨成糊糊,用来摊煎饼吃,摊出的煎饼薄如纸略带甜头,口感好,一顿能吃好几个。也有到花生地里捯花生,到菜地甲挖菜根、拾菜叶。不知道怎么传开,第八生产队所属山头还有很多野菜,别的生产队纷纷越界过来这边挖野菜,第八生产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一问才知道,第八生产队秋收后搞了冬小麦试验田和农作物间作。一块地有类似种白菜有种大豆的。虽然冬小麦还没到收获季节,可长势不错。别的生产队派人来第八生产队取经,吴阿香都会倾囊相告,还顺势暗示种多点抗旱作物。虽然现在看来北湖省不缺水,可这次干旱会持续两年,1960年更难种活东西。不想冒险在田地农作物间作,可以在原社员的自留地进行。种多点能当菜又当粮食的蔬菜,如南瓜,红薯叶吃不完拿去喂鸡喂猪。
填饱肚子不挨饿是第一位。红星公社各生产队夏收的指标,这回谁都不敢再往上报。根叔想报亩产早稻1500斤,被公社领导点名批评,罚了半年工资,根叔作为大队长兼村支书工资每月10元。公社领导我行我素,定了第八生产队亩产2200斤的指标。如果能保持去年秋收的指标还好,有的生产队那些秋收报亩产3800斤,今年夏收指标亩产4000斤。公社领导打一顿给一颗甜枣,鼓励出现亩产万斤就能升职到公社。哪怕再好大喜功的大队长,都不敢夸下海口来个亩产万斤,怎么知道这回夏收亩产万斤,秋收的指标会不会亩产十万斤。前车之鉴,1958年定的秋收指标亩产千斤,别的地方就有亩产万斤,搞得红星公社的各生产队亩产指标都上浮500斤。这回各生产队都要弄个试验田,这个真的躲不过。
各个生产队除了大部分安排春耕农忙外,还有一部分人分到采摘组。野菜一茬一茬的老了,香椿、草头、蕨菜过季了,还有野洋禾、还有一年四季都有的野葱、水芹菜、雷公屎;等这些野菜都不好吃了,秋收到来时,还有漫山遍野开始成熟的板栗、核桃、野柿子、野枣,野蘑菇等好东西顶上;像是野栗子,勤劳的人们通过特殊的手法加工,就可以制作成栗木豆腐,不论是当成菜,还是主食来吃,那都比野菜汤来得强。而且到了九十月份时,进入一年中最佳采摘季节,挖野魔芋,挖野芋头,挖葛根等等,那是根本就停不下来,一个个的都想给来年多存点可以入口的东西。第八生产队的社员庆幸去年秋收好歹没让粮食都烂在地里,日子比别的生产队好过多了。
夏收季节,地里粮食因为雨水不足光靠人力担水长势不足,夏收粮食收成还比不上去年。粮食收上来还要交公粮,看着一袋袋粮食被送到公社,没有生产队能完成公社的指标。公社领导带民兵来各个生产队收粮,也不单止之前那几样,其他粗粮食蔬菜充数都拉走。不少社员心里开始不平衡了,辛辛苦苦劳作,还没粮食吃,只能吃野菜野果充饥。
红星公社的九个生产队有6个生产队在夏收后取消公共食堂。第八生产队的冬小麦收割了,是唯一得到表扬的,并且在全公社推广一年两季冬小麦。至于农作物间作,山地的那些早被收拾一波,乍眼看去就一块地种了一种农作物。而原社员自留地的农作物间作,大队长根叔趁机汇报给公社领导,没得到重视,以为不过是在一块菜地种几样蔬菜。事实上农作物间作并不是指收成提高很多,只是相对产量高点,不是在农田摸爬滚打的人看不出。比如同样两亩地,一种是各一亩地单独种玉米或者种红薯,另一种在两亩地同时间作玉米+红薯,耐阴作物宜与抗旱作物搭配,这样可充分发挥水肥作用,增强作物抗灾能力,收成上后者比前者多一成。
大家勒紧裤腰带终于熬到秋收季节,晚稻比早稻产量更低。这次各路媒体报纸看不到所谓农业产量捷报。红星公社的各个生产队大队长联合反映了今年春旱,虫害,劳动力不足(有部份社员去炼钢)的问题,希望减少公粮征收指标,否则会饿死很多人。红星公社最后决定,第八生产队按照亩产1500斤标准交公粮。别以为按照亩产1500斤交500斤公粮,第八生产队的晚稻就有剩余,村口那50亩深耕改土的田地的收成不到之前的五分之一,村中别的田地每亩有40-60斤余粮都填到这个窟窿。粗粮蔬菜剩的比较多。
大部分生产队交的官猪不达标,公社也没办法。下次可能官猪都没有得交。都要靠山货和水里的鱼虾蟹来苦苦支撑。野菜已经是填饱肚子的必需品。深山越来越难猎到值钱的猎物,黑市的粮价又翻了一翻。已经取消了公共食堂的生产队,各个社员都不得不花钱或者值钱的首饰去黑市换点粮食,熬着等到明年开春野菜出来又有活路。
全民炼钢在1959年秋收后终于结束了。1958年红星公社没有社员是饿死的,而1959年冬饿死了几十个老弱病残,弱的话一般是刚出生的女婴。第八生产队日子过得算还行,1959年冬修水利都是自己生产队的挖渠疏通田地水沟之类,也没有饿死人,大锅饭还在吃,只不过一天三顿变成一天两顿,一顿干一顿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