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刀成狂低眉一笑》喧嚣踪迹

9、斗蛊

　　譬如因果，譬如善恶到头终有报
　　[mao卯]
　　小时候顽皮，家里人恐吓我：“再不听话，叫拐子把你拐去卖掉。”可连小孩子都知道这是句玩笑话，不知怎的一语成谶。
　　后来我被送进赌场，逃不出去，挖墙脚挖出一堆死人。而那些真正落到我们身上的可怕的事情，直到这里，方才只是起了一个开端。
　　你可知道……什么叫做“宰人”？
　　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孩童，被带进赌坊里，做的却不是端茶倒水之类的杂事。
　　我们被教着学习赌术，跟着些已经很有名望的赌徒，日夜不停地训练自己这双手。
　　有天资不够的，怎么教都学不会。有太过用功的，将两只手练地过了，失了敏捷。这两样人，都被杀了。
　　这还不足够，每至年末，还会有一次“斗盅。”
　　所谓的“斗盅”，其实就跟赌命差不多，一半凭功夫，一半凭运气。十几颗骰子扔在盅子里，点数最大的赢，以此排出子丑寅卯的顺序，排名最靠后的一个，会被杀死。
　　阎罗说，赌坊的庄家看着这“斗盅”如同斗蛐蛐般，是个乐趣。但与我们而言，却是一场连着一场的生死局。
　　这样不死不休的局面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个女娃，而将活命的机会便宜给你。
　　然而有一次，骰子一扔出去，我心里就道不好，那骰子被做了手脚，偏沉，掷出去是“六”，开了盅却会变成另一面的“一”。开盅的时候，却见那个平日与我不对付的男孩，开出了一溜水的“一”。
　　我当然知道，这是阎罗在暗中施恩与我。
　　另有一次，我的手莫名发抖，扔出去的点数自己没底，那次我想：这下完了，听天由命吧。而开盅的时候，站在我身旁的一个孩子，却也是开出了一溜水的“一”！
　　我却只能呆愣着看那人被拉出去任人宰杀……而他那双眼睛好似会说话般，极深情地，笑盈盈地，一直落在我身上，看进我心里。
　　“宰人”，呵呵，我与你分说分说，为什么叫做“宰人”。
　　斗盅输了的人，一定会死，非但如此，还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杀人时，门扉紧闭，被杀的那个被带出去，挨上第一刀，这一刀不是落在脖子上的，只是砍掉你投掷骰子的那只手。
　　断肢之痛常人不能忍受，呼号极惨……只有很短促的一声，戛然而止处，却是有人操刀割开了那人喉管……因为一并割断了声带，痛却不能发声，濒死的人只能伏地喘息、挣扎。
　　然而血流地极多，人死地却很慢！很痛苦！
　　如同杀猪宰羊，刀下亡命的却是活人。不过，这些活人在侩子手刀下，想来与猪羊并无差别。于是他们不说是杀人，而称之为：宰人！
　　被宰杀的孩子惨死，而紧闭的门扉中的幸存者因死亡的鞭策，一日日技艺精进，直到出师之日。
　　[chen辰]
　　此间，是一处赌坊。出师，就是学成了赌博的本事，正式坐在赌桌前面，赚钱。
　　阎罗说：“赌，沾不得。沾上，不得脱。”
　　我问阎罗，“为什么沾不得赌？我对赌博根本提不起兴致！”每天将骰子投掷几千次当做功课，翻来覆去，这样的日子任谁接连过上十年，保准每次看到六个面的骰子，都是极其厌恶的。
　　阎罗说，“赌的乐趣，非在那骰子，而在赌桌牌面上，那滚滚而来的金银。”
　　这句话，直到我出师的那天，才真正明白。
　　我们这些从外面拐回来的小孩子，没有身份户籍，最适合见不得光的赌坊。因为没有身份，生养死葬无人问津，死了的，不过草草掩埋，活着脱颖而出的，被养成了所谓的“千手”。
　　这些“千手”都有一样非常的本事——
　　只要那骰子扔进盅子里，说开大您不必买小。换一种说法，不论你在场上赢了多少出去，只需几个倒手，保准令你输个底掉！
　　我们手底下流转过金银无数，虽然进到自己兜里的没有一文钱，全部算作是赌坊的利益。害得别人破家散财不说，也为自己造作下一身洗不清的孽债。
　　阎罗入行多年，他说自己是个背负了一身孽债的人，他也相信一些我不肯相信的东西。
　　譬如因果，譬如善恶到头终有报。
　　我不信因果报应，就像来赌坊的其中一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老头儿，他爱赌，却也擅赌。最近十天里他十赌九输，输掉浑身上下九成的身家。却在最后一把全盘翻过，赢了最大的彩头。
　　不过在第十一天晚上，阎罗一脸凝重地去了赌坊。
　　他全身裹在一块漆黑的布里，穿成件袍子，将大半张脸遮盖起来，装神秘。
　　这种人在赌坊中十分常见，一副不能见人的样子。许多人都看走了眼，因为阎罗从里到外，没一处像个赌徒。他缩在地下赌坊的一处边角，也并没与任何人搭话。你不去看他，或许很容易将他忽略。
　　他等老头儿进了赌坊，他径直朝那他走去，那一晚，阎罗与那老头连着赌了十场。
　　老头贪心地要赢更多回去，赌坊的“庄家”却还要使那老头将赢得的全都吐出来，于是，“庄家”令阎罗出千手。那老头一夜之间输得倾家荡产！
　　也许这也算不上什么报应，但是阎罗揭开他那层漆黑的裹身布给我看的时候，我又不得不信。
　　什么是报应，这就是报应！
　　怪不得他将自己裹成如鬼怪般……你看他的身上，布满许多破裂的脓疮，破裂处糊着五颜六色的膏药，却还是散发出难以掩盖的恶臭！
　　据说，这些毒疮从阎罗走上赌桌的那天起便一直跟着他，反复发作，多年过去，非但治不好，反而更加严重。
　　阎罗自己也说：“这是报应。”
　　所以我一直不肯说我信报应这种东西，我生怕哪天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也如阎罗一般，不仅生了脓疮，还蔓延到自己的脸上，连五官旁的空地都不放过……每说一句话，嘴边的毒疮都要破裂，脓血外渗，如口涎流淌而下。
　　这么想着，我不禁心里发憷。
　　然而这世上有些事，其起因固非自己所愿，中途却是一直绑在贼船上，下不来。
　　阎罗也说，赌沾不得，但是一旦沾上，不得脱。
　　“为什么不得脱？”我问阎罗，或许阎罗也觉得这问题实在太蠢，所以不屑于费力气回答我。
　　身处这处赌坊之中，无论你如那老头输了个倾家荡产，又或者如阎罗，一出手赢得盆满钵满。都不要忘了，在我们的幕后，却还有一个“坐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