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刀成狂低眉一笑》喧嚣踪迹

8、恩仇

　　[zi子]
　　赌坊，是个不该存在，却存在了的地方。
　　这里藏污纳垢、包罗万象，一手灌制不知多少人间惨剧，又坑害地忒多地家破人亡。
　　论理儿，赌坊日落时分开张，夜半人声鼎沸。可这天晚上，这间赌坊停了生意，不须得多说，必是出了事故。
　　这天晚上，我知道了三件要命的事。
　　第一，“庄家”终于被报应死了。
　　第二，我砍掉然后又新接上的左手，原来是个不祥的妖物。
　　第三，阎罗这个人，我对他掏心掏肺，仅有的一点良心都孝敬到了他头上。但事实告诉我，我俩之间：相濡以沫只是一点横生的波折，自相残杀才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chou丑]
　　我是个女娃。
　　我出现在这间赌坊里，全是因为当年那拐子眼神不好，把我当男孩子错拐了来。种种原因，造成我至今蒙受苦难之根源。一言难尽。
　　赌坊不要女娃，那些亡命之徒又将杀人当做一日三餐，不能缺的活计。有人就说：“这个没用，把她宰了！”又有人说：“不必，没准不几回就被‘斗死’了呢，不用着急。”
　　“何况杀了不得埋吗，北边墙根底下死人多得挤不下。”我好像是被关在一个竹子背篓里面，清醒着，在恐惧的驱使下，透过篾条编成的孔洞向外窥伺。
　　视域所见一片漆黑，突然晃过一道白光，带起鲜明滚烫的红色液体。
　　那白光是刀刃的反光，一个跟我一般大小的男孩从麻布袋子里被拽出来，他吓得哭不出声，临死的表情如小鬼般附在反光的白刃上，映在我眼中。
　　因为晕血，我昏了过去。
　　模糊听执刀人说：“这孩子看着机灵，手上却有残疾，干脆给他个痛快的。”
　　原来“给个痛快”就是“干脆把人杀死”的意思。我又隐约觉得，想要今后好好活着，自己的手似乎是其中的关键……
　　[yin寅]
　　“阎罗”是个男人，他平生以来教我的第一件本事，是挖坑填土埋死人。
　　就在我被拐不久之后，我不幸撞到了阎罗的手掌心里，在我们被关着的后院，他是看管这个院子的人。
　　“你是这一拨孩子里，第一个想着要逃的！”阎罗人如鬼魅，在我看来，他方才还是院墙底下沉默阴鸷的暗影，又瞬息间从其中剥离出来，化做了现成的似人非人的身形！
　　他裹着身黑袍，说话慢吞吞地，声线喑哑低沉。
　　据说此前想要逃跑的孩子，都被他抓住，杀死了。
　　我求他放了我，他不肯，却并没有将我抓起来。接连好几天晚上，这人总是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来，旁观我以手掘土，像是把我当作一个跳梁的小丑，嘴上还噙着一抹嘲笑。
　　我隐约觉得他在等我自己发现什么。
　　快了，快了，我不甘心放弃，妄想在阎罗眼皮底下挖出条通向外面的洞口。我一点点捧起土壤……我，挖到了已死的人的脸孔……掩藏在封土之下，并未完全腐朽。生了蛆虫，不堪入目。
　　那个人再次出现在我身后，抬起衣袖，晃过我惊惧异常的双目。他拿了把铲子，顺着我挖出来的一具人尸，挖了一夜，也挖出了跟屋子里的大通铺一样多的，死人！
　　新旧不一，长幼不同，胼手胝足。以地为枕席，数十具尸骨整齐罗列着，桀桀怪相，森罗诡异。
　　我忍受不住，搜肠刮肚地呕吐，胆汁出入五内脏腑，自咽喉以下，灼痛如焚。
　　那人温柔地俯拍我的脊背，“吐出来就好了，当年我挖墙脚见着他们的时候，也是如你一般无法忍受。”
　　他遗憾地对我说：“这些人不全是我杀的，但是如果放你逃到院子外面，会有人守在那里，只一刀，就送掉你小命！”
　　“然后你也会和这些人一样，躺进这拥挤的泥巴地里，与他们为伴。”
　　我艰难地将头抬起，却发现他目光诚恳，真的并没有半点恐吓我的意思。
　　就这样，我先是认识了阎罗，他看守着这个院子，每天晚上裹着件黑袍子出现，是个十足古怪的男人。
　　他时不时地，以左手抛着粒骰子，教我将六面的骰子掷出六个点。我不想学，也学不会这莫名其妙的把戏。这时候，阎罗便以看死人的表情凝重地盯着我，直到我把扔在地上的骰子捡起来，再一遍遍投掷出去。
　　“想活命，你就要学会它、学精了它”阎罗将他掷骰子的左手按在赌桌上，“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赌坊！进的来出不去的地方，手上没有两样的功夫，想要活命？那只有下辈子了！”
　　阎罗对一众被拐来的孩子说。
　　……阎罗绝不是个好师傅，他从未把自己当做活人看待。跟着他，不要妄想学会“温良恭俭”等属于人间的美德，那在他眼里全是四六不着的玩意儿。
　　“我教你整个赌坊最顶尖的手上功夫。”阎罗私下与我说。
　　“但我希望你助我杀一人，此人对我有养育之恩。”这话说得，似是丧尽天良之前的回光返照。我此时年纪尚小，见过死人，却没有杀人的胆子，我战战兢兢地问他，“你要杀谁？”
　　“杀我们大家都乐得杀的人。”阎罗说。
　　这就是阎罗教我的第二桩本事——恩将仇报，乐于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