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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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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武陵,你可还记得他是谁?”
武陵头摇地跟拨浪鼓似的,捂着脸往远处躲去。
“躲什么,凭你也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我好心帮武陵履平脸旁的一线痕迹,对她说:“第一次戴面具难免出错,以后多多练习就好,没人看得出你脸上戴了张人皮。”
我五年前亲自下手剥掉武陵脸上的面皮,再没还给她。所以当武陵把我给的假面贴在脸上的时候,就会看见镜子中的那张面孔非常熟悉,那是武陵自己的脸。
“小心着,千万不要弄破了。纵然我有生剥人皮的手艺,可这张是你与生俱来的面皮,当得起万中无一。”我由衷劝慰她。
晚上,酒馆近处的街上,我喜滋滋地同街边的乞丐打招呼,徒清明赶忙跑过来。
“这次我手里没有酒,他却是比以往更加积极!”我同武陵调侃道,“也罢,在他眼里,你可是比酒好上许多倍的东西。”
我转身便要离去,想着徒清明终有寻到武陵的一日,他会否带她离开木里,从此仍旧做回他名满天下的徒三公子,探花清明。
“武陵!”
我一怔,徒清明抱住我,我竟一时间无法挣脱。
“你给我放开!”我生气了,他是徒清明不假,可已然在大街上做了不知多久的乞丐,那两只爪子要多脏有多脏。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徒清明。”
乞丐越过武陵,一只手在怀里掏两下,我还以为他身上长虱子了呢,没想到真让他掏出个描金的盒子。
“这是你的胭脂呢,我一直留着,我找你很久了,我是徒清明啊!”
我点头,“我知道你是徒清明,我只是不知道你眼神如此不好!”
我叹口气,去旁边尚未关门歇业的酒楼讨了盏灯笼回来,提着灯笼照见武陵。徒清明仍旧两只眼珠绕着我转,又对我喊了声,“武陵?”
我就像哄孩子般指着我自己说,“我现在的名字叫杨柳青,我不叫武陵。”
徒清明只管扒着我的衣袖,很干脆地问,“你改名字了?”
我在徒清明眼前晃晃灯笼,“徒清明,你眼瞎了吧?”
整个木里的大夫都被我半夜喊起来,把徒清明从头到脚查过一遍,回我说,“郡主,这乞丐眼睛没瞎。”
我看着桌子上的胭脂盒子,武陵在我旁边站着,我问她“当年在京城的时候,你可曾见过徒清明?”
“见过,一次在马车上,还有是他喝醉酒那回……”
第一次我同武陵同车而坐,第二次,是武陵留我在屋里照顾徒清明,所以难道他,错认我就是武陵?
莫不是,他以为武陵便是我!他跟来木里,阴错阳差蹉跎掉整整五年!我心里咯噔一下……要说徒清明,也真是个值得可怜的人。
“你还记得吗,你毁掉我的脸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让武陵走近些,忽地扯掉她脸上的面皮撕成碎片,怅然道:“放心,我只要你一张脸,不伤你性命。”
08
……五年前,徒清明走马在章台下,一日看尽长安花。坊间酒肆中,他原本有着许多风流的名声。
谁也不成想,徒清明给自己招惹上一桩掉脑袋的公案——他与嫁给西夏王的哪位武陵郡主,有私情!
酒馆里的说书人敲着破锣,咚地一声,煞有其事地八卦:“各位看官,依我看,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话说那时候,西夏王把徒清明狠揍了一顿,御史风闻,天子震怒!可惜了昔日名动天下的探花郎啊……”说书人摇头道:“被罢官免职……流放他乡!”
诸位看客具是齐齐一叹,又有人问,“那后来呢?”
说书人却如往常般放下敲锣兼着打鼓的棒槌,不曾再说下去,故事到此便算是讲完了。
徒清明来到乌苏木里,放羊,做跑堂的伙计。
后来,他在这家酒楼下边当乞丐。不论酒馆开锣散场,也不论说书人来来回回说的是他的或者旁人的故事。徒清明倚着墙角睡着,大梦不醒。
等我每次我听完说书从酒楼出来,匀给他一只或者半只烧鸡,一坛子状元红。
徒清明寸步不离地在我身后跟着,仿佛一转身就找不见我似的。我没有烧鸡也没有酒,我带着他去找表哥,澹台昭烈指着徒清明,气得手抖。
“你喜欢他?他徒清明就是个傻子!”
“他要不傻我还不要他呢!”我把徒清明拽到我身后,“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咱们西夏有多少好男人,你要什么样的没有。”表哥劝我。
我最恨的就是这句话,每次澹台昭烈谈及我的婚事,都只有被推拒的份。谁人不知西夏王的妹妹长得跟夜叉一般,谁肯娶我?
“他们?他们可看不上你小妹这张脸!”我掀了遮面的斗笠扔到地上,指着脸上嫩红色碗大的疤,“徒清明,我以后就长成这样了,你怕不怕?”
徒清明看见我的脸,问的第一句,“武陵,你的脸怎么了”,第二句,“我明明记得,你以前不是长成这个样子的。”
是啊,面纱下这张是我从未现于人前的脸,而我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这张脸面,却也并不是他初见我的那副模样!
刹那间我心底变得冰凉,生平第一次地,不知道将我这张残破的脸往何处安放。
澹台昭烈扶额叹道,“他这回倒是不傻了。”
“我根本不是武陵!”我冷然讥笑,“徒清明!认错人你都不知道,你那个探花怎么考上的!?”
我恨恨然甩袖走人,澹台昭烈只得尴尬地同徒清明笑道,“呵呵,阿青她脾气不好。”
当夜,木里的城门口又多了张黄榜告示……二十年前赵王烧毁我西夏王宫的时候,怎能想到他的后人会被抄家流放,殒命至此?就在西边的采石场里,赵王最小的孩子也被杀了。那是个男孩,至如今也不过在五六岁的年纪上。
……这般幼小,可惜了。
昔年国破家亡,我与澹台昭烈在连天烽火中苟活性命时,不也是这般的年纪?
那孩子必然是会死的,因为澹台昭烈终不能容他。
我扬着手中澹台昭烈新送我的生鲜人皮,揽镜自照,“你看我拿它补在脸上,合适不合适?”
“天衣无缝。”澹台昭烈看着我宛若当初的面颊,拍手赞叹,“不枉我白白养大了赵王的遗腹子。”
“唉……阿青,我打算招了徒清明做你的驸马。”澹台昭烈将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
我撇撇嘴,心情便不似刚才那般了,“瞎操心什么呢,他要是不乐意,我也不见得会逼他。”
“你怎知道他不乐意?”澹台昭烈笑得有些奸诈。
“若你是武陵,那就是我名义上的老婆,他一辈子都不能娶你。如今你既不是武陵,他巴不得高兴死呢。”
我望着澹台昭烈,颇有些莫名其妙。
纵我高看徒清明一眼,纵我待他同待这世间诸多男子不同。我是西夏人,我的表哥是西夏的君主,我与徒清明隔着望不到边的疆土,隔着整整百多年消泯不去的国恨家仇。
澹台昭烈不会答应的,他骗骗我罢了。
你看他娶了武陵,再看武陵如今惨兮兮的样子,便知表哥是不肯让我嫁给徒清明的。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摩挲着镜底菱花的纹路,“表哥,你怎么忘了我还是你的妹妹,是个西夏的郡主呢?”
“明日便让人将徒清明送回中原去罢,”我与澹台昭烈说,“既然他始终也不认识我真正的样子,不如当我与他从未相识。”
一张修复如初的容颜如此陌生,我看到镜中那女子在哭,眼泪滚落面颊,一发不可收拾。
表哥抹掉我眼底的泪。“唉,小妹,小妹。”他叹道。
“即便徒清明认不得你的人,又怎么能够认不得你的声音?”澹台昭烈拍拍我的脑袋,“傻妹妹,你还当徒清明真是傻的?”
说罢他开门出去,门外边站着徒清明。
……
09
徒清明在台阶上站着。
瘦条条的骨头撑起洗过的破旧的衣裳,一身青衫湿冷。
澹台昭烈眯缝着眼睛,那双丹凤眼促狭地紧,“徒清明?”
徒清明被吓得打一哆嗦,慌忙从衣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日被他揣在怀里的胭脂盒子。红漆底子上,描金的花样子模糊不堪,打开来,却盛着满满一整盒胭脂。
我呆愣好久,直到徒清明把小小一盒胭脂放到我手中,连带着攥紧我的手。
澹台昭烈立马又是一声冷哼,徒清明有些发憷,却不肯放手。“我从中原来乌苏木里找你,已经找了五年了。”他说。
“徒清明,我……”
“咳嗯!”澹台昭烈咳嗽,我气恼:“有病治病去,别在这里碍事!”月上中天,澹台昭烈度着步子落寞地走开。
“五年前在京城的时候,西夏王就告诉我你不是武陵。”
“可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只好唤你武陵,我只怕你不肯理我。”徒清明腼腆地笑。
我忽然嗅到阴谋的味道,“慢着,徒清明我问你,难道五年前表哥就告诉你,我不是武陵?”
徒清明点头。我疑惑:“你见过澹台昭烈,澹台昭烈在五年前就认识你?”
还是点头——徒清明你这只呆头鹅。
“西夏王说,我若想要找到你,除非你有一日肯亲自来认我”徒清明分辩道。
“什么!澹台昭烈他竟敢瞒着我——”
我立时间无比气愤,正要找表哥问清楚,徒清明还牵着我的手,我脚步一滞。
“赵王抄家的那天晚上,我看见大堂里一拜天地的红衣女子,就知道你不是武陵。”
“我在后院听到你的声音,撇开侍卫追过去,只见到漫天烈火中,西夏王转身抱你离开的背影。”
徒清明把小小一盒胭脂放到我手中,连带我一双手攥得死紧,“我被西夏王绑到了木里又过了五年,直到昨天你才告诉我你的名字。”
“……杨柳青。”
“嗯,徒清明,我不该装作不认识你”我有一些心痛又有一些心动,我停下来与他讲,“我若一早知道你寻的是我,必不会让你受这许多苦。”
“不妨的。”徒清明不叫我说下去,他倒是蛮庆幸的样子。“再说,我若不受得这些苦,西夏王怎会同意我与你相见?”
什么叫你若不受得这些苦,这些苦便是理应要受的?合着这还是出苦情戏来着?
该死的澹台昭烈你故意的是吧,我还是忍无可忍,西夏皇宫内苑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喝:
“澹台昭烈,你等着,我跟你没完!”徒清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赶忙把嘴巴捂住了。
“你啊”徒清明无奈地,“你的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样。”
“徒清明,你……”
我原本还想问徒清明,他耗费五年找我,可曾后悔过,我想跟他说如果他后悔了,其实他也不用非得娶我,毕竟我们之间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
我还想刻薄他,想知道我若是一直不肯认他,他能否一直等我,等我到何年何月,等我跟他都老了,我们在三途河畔做一对鬼夫妻罢。
可这一刻,他站在原地长久地凝望我,那种岁月里辗转悲伤的深情令我不知所措。
我哑口无言,丢盔弃甲。
宫苑外,侍卫们在站成一排排的木桩子,西夏王从某根躲藏的柱子后面出来。
他被一排木桩子发现了,木桩子们开始发抖,并假装西夏王不在这里。“郡主今天心情不错。”西夏王跟木桩子没有默契,他跟其中一根木桩子聊天。
木桩子们抖得更加明显了。
“罢了罢了,年轻人嘛,心盛一些才是好事。”西夏王感慨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之类。
“他虽是你的表哥,可也是西夏王,你今后不可这般喊人家的名讳。”徒清明说。
不愧是探花郎,刚数落完我的脾气,又要管束起我的礼数来了,亏得我们片刻前还是对面不识的熟悉的陌生人。
尤其是,我还没说要嫁给他呢!
“嗨有什么呀,那都是唬人用的,赶明儿你就叫他大舅哥,我看他应是不应。”我极度不以为然。
我抚摸着脸上光洁的半张人皮,呲牙给他看,“算计到本郡主头上了,哼哼,早晚有他倒霉的时候。”
10
门外,澹台昭烈一个踉跄,倒栽葱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拍拍衣摆,若无其事地走了。一众木桩仰面望天,没有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看到……
侍卫乙拿胳膊肘碰侍卫甲,“刚才过去的是咱们西夏王?”
侍卫甲淡定,“肯定不是,没听郡主说么,那是内个谁他家的,那啥么大舅哥来着。”
其余侍卫: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