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刀成狂低眉一笑》喧嚣踪迹

6、珠玉

　　05
　　我厌烦地叫人把武陵的嘴堵住，又哭又闹地，这还是个郡主呢。
　　武陵给送到我这里的那天晚上，木里死了一个人，赵王原配夫人所出嫡女，金尊玉贵，生的水灵灵的鹅蛋脸，我一看就喜欢上了。
　　那女娃十七八岁，如果不出意外，武陵做了赵王的续弦，指不定怎么作弄这孩子。
　　我难得赞一声天可怜见，一碗麻药让她昏过去，脸皮也让我活活剥下来。那女娃睁开眼，一摸满手是血，居然又吓昏过去一次。
　　我差人把她吊在房梁上，对面悬挂一面铜镜。她醒过来，看自己没了脸皮，又痛又惊又怕，没等撤掉凳子，蹬腿就死了，也不知是吓死还是痛死的。
　　武陵被我绑在椅子上，从人活看到人死，两眼一翻，怎么叫都叫不醒。
　　澹台昭烈踱着步子走进屋子里，脸色铁青。
　　“怎么，心疼了？”我嘲笑澹台昭烈，拍一拍武陵的脸皮，拿过新剥下的那张，浸到凉水里。
　　“阿青，哪天我得罪你，你一定一刀杀了我！”澹台昭烈指着房梁上新鲜的尸体，“这遭罪的事情，千万不要落到我头上。”
　　我掀开遮面的斗笠，笑起来狰狞地如同牛头马面，澹台昭烈缩缩脑袋，我眼尖地看到他旁边一个矮个子的疤脸男人。
　　“你站住！我认识你！”
　　人皮被甩回水盆，带起一溜血色水珠，“表哥，这不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他脸上这道疤我记得清清楚楚！”
　　表哥哭丧着一张脸，一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模样。
　　“阿青，你是怎么以为，我当年是把你给卖掉的？”
　　我双手掐腰，“我看见的，你把我给了卖糖葫芦的，然后就是他——”我指着疤脸男，“他还给了你一两银子来着！”
　　疤脸男利落地在我眼前一拜，“参见郡主！”
　　他不喊我还忘记了，早在乌苏木里没有失守的时候，我也有个不大不小的郡主称号。
　　只是后来跟着澹台昭烈逃命，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饿得瘦骨如柴，人贩子三两银子都不愿意买我。我记得卖糖葫芦的为了把我卖出去，还商量了很久的价钱。
　　“那是我带着你逃不出木里，城中到处都在找两个西夏王族的小孩。正好有人混进来传递消息，我便让他把你送出去。”
　　澹台昭烈解释了许多回，我却是不信他，“你收了他银子，我看见了！”
　　疤脸男偏帮着澹台昭烈，“那是属下给主子留下的饭钱，属下当时……身上就只剩下那么一两银子。”
　　“你又把我卖给人贩子了！”我怒气冲冲地踹疤脸男一脚。
　　“属下冤枉啊，郡主你自己非要混进王府，又说带着您跑路不方便，属下这才找了贩人的牙婆。”
　　我拍脑袋一想，又看看一脸无辜的澹台昭烈。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年纪太小，便只记得给卖来卖去，颠沛流离地。
　　我在他乡多年飘零，可是自从踏进乌苏木里的城门，见到的就都是故人。
　　拿小女娃的面皮制成面具，我满开心地出门闲逛。木里城外的草地里，整群黄羊攥在一起，可爱地紧。我刚要过去跟羊倌儿买回去涮肉吃，便见黄羊肚子下面蠕动着，爬出个人来。
　　徒清明？
　　即使刚从羊肚子下边爬出来，头发乱得像草，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徒清明。
　　我拍马走到近处，不像徒清明了，这根本就是徒清明本人。
　　“什么情况？”我扬鞭一指，问身后追随着我过来的疤脸男。
　　06
　　赵王谋反一事平息不久，天子仍旧热热闹闹地过他的万寿节，澹台昭烈以西夏王的身份，进京朝贺。
　　“我跟老头说，你看我至今还没娶上老婆，你家孙女儿这么多，我家就我独苗一个。”
　　澹台昭烈陪我在酒楼里喝酒闲话，“我说你送我个老婆给我生娃娃呗，好嘛，那老头当场就变了颜色。”
　　西夏王入京朝贺，珠玉十万求娶武陵郡主，天子不舍，跟西夏王商量着，“咱换个要求成不？”
　　西夏王不答应，又以精兵十万相压迫，“俺不，俺啥也不缺，就想抱个老婆。”
　　天子垂泪，邃以郡主武陵适与西夏王澹台昭烈。
　　澹台昭烈摊手，“我一高兴，把那女人绑了扔给侍卫，就给你送回家了。”
　　“你跑题了吧，我问的是徒清明，你干嘛把他也绑回来？！”
　　“我没绑他，是他自己要跟我回来的！”澹台昭烈拍桌子道。
　　探花徒清明，爱慕武陵郡主日久，方听闻武陵郡主下嫁与西夏王，痛哭流涕，见人就说，这简直是鲜花插牛粪上了。
　　澹台昭烈怒发冲冠，把人架到暗巷中揍成猪头。
　　“谁知道他从此就缀上我，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脱，从京城跟到木里。”
　　我鄙视下澹台昭烈的白痴大脑，“你当他真是找揍啊，他那是寻不见你，故意等你找上他呢。”
　　澹台昭烈不屑道，“武陵那种女人他也瞧得上，哼哼，我看他就是个傻子。”
　　徒清明就是个傻子，澹台昭烈这辈子说得最明智的一句话，莫过于此。
　　之后五年，澹台昭烈厉兵秣马，一举夺回受降城。乌苏木里的楼牌重新挂回去的那天，我去大街上找乞丐。
　　“傻子，我给你带酒来了。”
　　乞丐躺在太阳底下晒肚皮，闻着了酒香便朝我看过来。
　　“你是小狗吗……怎么有酒就是娘。”我有些恼怒，怀疑这个吃白食的家伙从来都不认识我。
　　有西夏兵从我身旁走过，喊我声“郡主”，乞丐的脑袋转过一百八十度，手里的酒坛子也放下了，呆呆傻傻看我半响，嘴里吐出一句，“武陵？”
　　说罢摇晃着站起来追我，被西夏兵拦下，“别伤他”，我说。我以为他如今已然疯了傻了，没想到他仍旧记得武陵。
　　五年来我一直致力于剥人脸皮，偶尔闲暇，便想着如何把徒清明赶出木里。
　　初时我去东边跑马，徒清明在西边放羊，每次听见徒清明跟人打听武陵郡主的事情，我便顺手牵走旁边徒清明的一只羊。
　　慢慢地，徒清明的羊群没有了羊，他就开始在木里的餐馆小铺里混迹。
　　徒清明去饺子铺擀面皮，我拽着澹台昭烈去照顾生意，可是澹台昭烈看到徒清明就要喊上一句，“哎呀，你快看原来傻子在这里！”
　　饺子铺老板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小厮工钱便宜干活还不伶俐，给了半吊钱把傻子打发出去。
　　后来我在酒楼下看见做乞丐的徒清明，这才不忍心中一痛，这是曾经名动天下的探花郎呢，如今落魄竟至于斯。
　　我叫人把他放开，不知道心底哪里生出一股子邪火，折返回去把喝醉的乞丐踢醒，“瞧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谁还认得出你是徒清明！”
　　听我喊他的名字，徒清明好歹清醒了些，我连撒气的心情都没有了，叫兵丁把围观的人群赶走。“何苦来哉。”我道，从徒清明手中把脚抽出来。
　　走出几步，才发现一只绣鞋留在了徒清明那里，我脚底沾着尘土砂砾，而徒清明抱着那只绣鞋缩回街角，表情那叫一个委屈。
　　我跳着脚回家去，开门就撞上武陵那张坑坑洼洼的面皮。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武陵在我眼前颤抖着，我想起大街上穿着破衣的徒清明，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面具，好声好气地跟武陵说：“乖，戴上它，再换身好看的衣裳，我带你出门。”
　　不一会儿，武陵房间里传出破天的一声惨叫，我阴测测地笑，对着镜子往脸上贴一张精致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