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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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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给我娶个天仙样子的嫂子,好把她的脸皮子剥下来换给我。
03
自从我在酒楼下找到乞丐,隔几日便买上一只烧鸡一壶酒,陪他在街边坐上一会儿。
但凡往来的行人都要驻足看我俩几眼,有好奇的,也不乏鄙夷和可怜,偶尔还有人给些施舍钱,我一概将铜钱大方地让与乞丐,不跟他抢。
乞丐爱喝酒,尤其我买的状元红,还来不及品味,乞丐张开大嘴几口喝干,我倒过来晃晃瓶底,涓滴不剩。
其实我怀疑乞丐来这酒楼下面扎窝,不是听人说书也不是瞧热闹的,他就是等人家开张的时候,舔着脸去要酒喝。
最近城里人死的多,又离奇,店家也每天做些好事积德。后来我再去找小二买酒,老板附赠我一只烧鸡,“是给门口乞丐买的吧,这就不收钱了,你们一块吃啊!”
说着又脸色晦暗地与我说,“唉,听说前些日子又死了一个。”
我贪图店家那点小便宜,时常多买半斤酒,烧鸡总要啃掉两只鸡腿才给乞丐,他也不慎介意,仿佛在他眼中,有酒喝才是最重要的。
我于是拿死人去恶心他,“乞丐,昨天又有人死了,你知道不?”
乞丐专注着喝干那坛状元红,任我左右撩拨,一概不理。
我是女人,不怎会喝酒,唯一喝过的就是状元红,索性乞丐不提其他的要求,我便乐得只买状元红给他。
……武陵打人一向下得去狠手,这点我是知道的。
那天我在院子里扫地,从后院扫到大街,开门见到徒清明趴在地上,一身酒味,脸红得像是煮熟的大虾。我头一遭管了闲事,喊大夫来给他诊治,大夫三两下把他浑身衣服扒了个精光,看到徒清明背后的鞭痕,这才捻着胡子说:
“这分明是伤口发炎,又饮酒伤风的结果。”
徒清明趴在后院柴房的稻草垛上,哼哼唧唧翻来覆去,我以为他要水,一瓢凉水凑到他嘴边才听清,原来他一直喊着“我要喝酒,给我酒喝。”
“什么酒?”我问。
“当然是……状元红。”
武陵听说我把徒清明扔到后院的柴房,当即反手甩我一巴掌,宝贝似的把人挪进自己房间的床上,我瞠目结舌,心道:实在不妥。
果然徒清明醒来,一个鲤鱼打挺,便见自己正处在女子香闺之中。四下里堆着乱七八糟的红鸾被子,头顶挂着大红销金帐……我怀疑他是被满目的红色吓醒的。
徒清明看我守在旁边,他身上没穿衣裳,不等我解释便大着舌头抢答:“你、你别着急,我一定、一定负责!”
我愈发淡定,徒清明眼珠子都要发绿,瞪着我看了又看,简直要把我一张脸看出朵花儿来。突然他面朝我跪下,狠狠磕三个响头,逾墙遁走。
我坐在那里,心想他这是演地哪一出啊,还没来得及拦他,便瞧见他做贼似的蹿出门去,一手勾着墙头,后腿往侧边一蹬就借力翻过那面高墙。我笑了,哎呦呵,这动作挺利落的,熟能生巧吧!
不久,徒清明从翰林院调任户部,武陵郡主的好日子也愈发地近了。
我在心底盘算着,我是郡主的陪嫁,进了门好歹也是侍妾,如若赵王哪天再想不开,一个谋反坐上天子的宝座,那我或许就是……就是贵妃了?
可惜,赵王已到不惑之年,虽说年轻时叱咤风云过,我不禁皱眉,谁愿意嫁给个老男人呢,还是当续弦。
年轻些的、俊俏些的、哪怕风流些的,谁人不比个四十岁的鳏夫强,尤其拿名动天下的探花郎徒清明比,赵王,也就沦为挑剩下的货色。
我拄着扫帚站在后院里,唉,话说徒清明是什么时候,跟我家号称“有史以来最泼辣的郡主”,好上的?
敲门声,四下、三下、隔一会儿,还有两下。
我冷着眼睛开门去,“徒清明,你怎么又来了。”
他从门缝里挤进来,我皱着眉头,“你当这是哪里,可是你想来就来,想进就进的地方?”
“这不是,想你了吗。”探花郎讪讪地。
“忒多的把戏,油嘴滑舌给谁看呢。”我不吃他这套,伸手过去,“信呢,拿来。”
徒清明满眼委屈把信交给我,我便从袖中的掏出写了字的帕子来,嫌弃地扔过去,“走吧走吧,这几日别过来了。”
徒清明扒着门缝,依依不舍。
徒清明给院子里的小丫头塞银子,央她传信与郡主,正巧被我逮到,我截了那信一看,满纸相思成狂与爱而不得,酸得我后牙槽都软掉了。
往后的信件都被我先一步截获,看过了扔进火里烧成灰。
“这个探花郎,原是个傻子吧。”我冷笑,与郡主私通,给人抓到便是死罪,何况这郡主早已经与赵王定下婚事。
私下替徒清明传信的小丫头被塞进麻袋,当夜一刀子捅死完事,“如今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谁也不准给我节外生枝!”
我面色狰狞,对院墙外四处徘徊的黑影,厉声吩咐道。
04
武陵郡主,并不只是泼辣,那种骄纵的乖戾丝毫不逊于刀光剑影,我低估了她,于是在阴沟里翻船。
武陵,自认美色天下第一,她与旁的女子站在一起,若是有男人看中了别人而不是她,那对男女便要统统倒霉。剜去男人的眼睛毁去女子的容貌,她做这些事情驾轻就熟,兴致来了,也不介意亲自动手。
我虽与武陵一起长大,从小,我的面上就覆盖着以假乱真的面具,是以我的姿容再普通平凡不过。不至于丑陋,也不至于美到招祸。
可惜我漏算了武陵的性情,她不是不容人美貌,她是样样不能容人。
“折枝,你长得委实称不上好看”武陵抚着我的发丝,目光阴鸷,“可惜你性子实在太好,好到,连我都有点喜欢你。”
武陵把我的脸摁到腐酸水里,这一下便毁去我两张脸,一张假的,一张假面下,我也没见过几次的,原本就属于我的那张。
“只有这样,让所有人第一眼看到你就厌恶你,我才放心”我痛得在武陵脚下抽搐,她反笑得阴阳怪气:“折枝,你要谢谢我,毕竟我不舍得杀掉你。”
赵王迎娶武陵郡主的当日,我脸上缠满白布,一方红帕子遮掩了挪进小轿子里,只从角落里的侧门抬过去。
脸上仍旧是痛,却不能用手去碰。
可是我心中却是无比快意的……哈,有什么比大仇得报,更让人心情舒畅的呢?
这场婚礼热闹非凡,真正鸡飞狗跳唯恐天下不乱。即使过去许多年,这天晚上也成为一场血红色的魔魇,魇死不知道多少人的黄粱梦!
前头敲锣打鼓,刚把新娘子送进门,后脚喜庆的号子就转成了哭丧的声音。
天子气急败坏赶来抄家,铁甲侍卫把王府围地水泄不通,我掀了盖头,同坐在我面前的那人说:“这时候,私造的蟒袍大印应该都被找出来了。”
“可算是坐实了赵王谋反的罪名!”我无不讽刺地。
我面前那人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过了半响,才讷讷问道,“小妹!你的脸……怎么了?”
赵王谋反的事情传遍京城,查抄收没,斩首流放,硕大的赵王府一夕倾颓。最后,一间烧毁的屋子里拖出来一具没烧干净的女尸,摆到天子面前,十分碍眼。
“这又是怎么回事?”天子问道。
户部郎中徒清明此时站在天子近前,连忙解释,“这是武陵郡主身边的陪嫁侍女,听说赵王谋反,当时就害了魔障,趁人不备,点火自焚。”
我于是能够从京城那摊浑水里抽身出来,回来我的家乡乌苏木里。
此时的乌苏木里春色犹在,垂柳绕堤,满目青碧。
“阿青”,车外骑着马的男子唤我,我恍惚间想起,原本我的名字叫做杨柳青,身边护送我一路的男子是我表哥澹台昭烈,我们是西夏王族的子孙。
乌苏木里,在今日将军府后街的旧址上,仍旧伫立着战火余烬的断壁残垣,那是曾经的西夏王宫,我们就在那里出生的。
“别碰,疼”我挥开眼前的那只手。
澹台昭烈怒火未息,“等我抓到那个武陵郡主,定然活剥她的面皮,制成人皮面具!”
“我讨厌她那张脸”我若无其事地说。
澹台昭烈没陪我呆几天,便又嚣张地,大张旗鼓回去京城。
按照他的说法,是去给我娶个天仙样子的嫂子,好把她的脸皮子剥下来换给我。我只当他说玩笑话消遣我,哪能当真。
是以武陵被人推搡着进来我门里的时候,我真的给她吓了一跳。
澹台昭烈没有一道回来,从武陵来的侍卫只与我说了两句话。第一,武陵就是我嫂子。
第二,只要技术到位,哪怕我剥出张人皮的画纸,也帮我找人拿画轴子裱起来。夏天当凉席,冬天就挂在咱家堂屋里。
武陵瑟缩地坐到在地上,我往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
“我乃堂堂武陵郡主,你们谁敢过来,我,我砍掉你们的脑袋!”
我扑哧一笑,她听到我的声音,就跟见了鬼似的,进气多出气少,“你是谁?!”
我戴着遮面的斗笠,木里风沙凛冽,人人都捎带一顶挡风的斗笠出门,武陵看不到我的面貌,只能猜测道,“你是折枝?”
我是折枝,当年澹台昭烈带我在城门楼底下,我啃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听表哥跟卖糖葫芦的说,以后便叫我折枝。
然后卖糖葫芦的点点头,在我小脸上捏了两把,摸出一两银子给了表哥。
卖糖葫芦的把我转手给人贩子,换了三两银子,等我身价涨到十两的时候,就卖进了武陵郡主的府里。
十年后表哥找到我,兄妹俩抱头哭了一晚上,才定下构陷赵王的计划。
……我说过,赵王年轻的时候叱咤风云过,横刀立马,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二十年前,第一个攻下西夏王城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