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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受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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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我们西夏人的眼泪,只能留在西夏人的家乡。”
01
受降城原本叫做乌苏木里,二十年前,西夏兵败于此,朝廷在乌苏木里设立将军府,这里也就改了名字。
上一次离开木里,表哥指着城门上的牌子跟我说,“木里”的含义,是高远而宽广的样子。
那时我年幼天真,对着卖糖葫芦的小贩不要本钱地掉金豆豆。表哥打了我一巴掌,说:“阿青,我们西夏人的眼泪,只能留在西夏人的家乡。”
我哭得更凶了,表哥拿糖葫芦安慰我,然后转手,把我交给了卖糖葫芦的那个小贩。
我被拽出乌苏木里的城门,之后的十年里,我一直以为我是被表哥卖掉的。
而在我身后,挂在高处的楼牌给兵爷们砸碎,摔到地上,从此西夏没有乌苏木里,正如离开木里的我,再也不叫杨柳青。
又是二十年后,受降城又一年杨柳青青。皂衣的兵丁正往城墙根上贴告示,我看了一眼,死人而已,并无甚新事,拍拍在树上蹭的尘土,找城里最好的酒家喝酒去。
“西边的采石厂里,又有人死啦!”
酒家的说书人敲着面漏风的破鼙鼓,与人说着这受降城近来大小奇闻轶事。
“这次死的,还是个模样俊俏的女人,房门死锁,自挂于房梁之上,照那情形看,是自杀!”
咚得声鼙鼓响起,说书人瞪着仓惶的眼珠,“可死人一身鲜血淋漓,顺着血迹往上看——那死人,竟是没了脸上的面皮!”
四座皆是惊讶之声,我不禁哼哧一笑,说书人马上来问,“这位客官,有甚好笑?”
“这是酒场呢,大家喝个畅快也就罢了,偏你要讲这死人的晦气。”我招手,店小二递给我一壶状元红。
“是是,这位客官说得极是!”说书人示意捧着盘子的小童走个过场,我刚拿出一两银钱的打赏,便听说书人呵呵笑道:“那小老儿这就换个故事。”
“这故事在五年前的京城,传得那是沸沸扬扬,无人不知啊!”
台下有人问,“可是探花清明,徒三公子之事?”
说书人鼙鼓应和着,“正是!”
京城徒家三公子,字清明,那年琼林宴上高中探花,天子举觞问道:“徒家清明,言何清明?”探花郎对曰,“太和平盛世,诗与花清明。”
天子开颜色,即授徒清明翰林院编修,不多时,又出任户部从事。自此成全了徒三公子、探花清明,少年翩翩,名动天下。
我从酒楼的窗户往下看去,街市上正有一乞丐俯卧在道路边上,穿着破旧的棉衣,勉强蔽体。
开店的人家嫌弃他,踢上两脚赶他离去,乞丐一动不动,少时扔过两个铜板,乞丐拾起来揣在怀里,这才从地上爬将起来。
我忽然没有了听书的性质,叫店家给我一只烧鸡,下楼寻那乞丐去。
“你在这酒楼下瞧热闹呢,还是听说书呢?”我问乞丐。
乞丐不搭理我,我在他身边找个空当席地而坐,一坛状元红放在我俩面前。乞丐伸手去捞,我阻止他。
“想喝酒可以,先要听我说一段故事。”我晒笑。
“就说适才那探花徒三公子,那一天,恰巧是翰林院第一天上任的日子,他打马章台下走过,逢着了个美貌如花的女子。”
乞丐捞酒坛子的手一颤抖,满满一坛子状元红倒扣在泥巴地上,徒留一缕凝香。
02
我第一次见徒清明,是在春城夜雨之后,一个大晴天里。
探花郎的枣红马冲撞到一位倾国美人的车驾,车中坐着的,正是天子家的侄孙女儿、刚刚袭封的武陵郡主。
天子指下一门婚事,武陵郡主从她的封地赶来京城,千里迢迢风尘一路。等不几日嫁进赵王府,转身便要去做她风光无限的赵王王妃。
可此时不知怎的,马车晃悠着,顺着车轱辘滴溜溜滚下来一只胭脂盒子。
徒清明座下的马儿刚躲过左冲右撞的马车,后脚就给两蹄子把描着纤云金线的胭脂盒子,和着马路边的烂菜叶,踩了个稀巴烂。
徒三公子后知后觉,武陵郡主当头便夺过马鞭甩过去,一身戾气无人能及:“你这畜生,居然碎了我的胭脂!”
过路众人纷纷侧目,这样心黑手狠的是谁家毒妇?快快围观过来,却看到美人一双眼睛迸出火星,嘴唇殷红,小脸羞愤。那身段、那样貌,欺霜傲雪般站在车辕上,只姿态就平白高人一等。
众人不敢逼视,转头找寻被鞭子抽下马来的那位,这一看,更不得了哟,那不就是前几日琼林宴上,平步青云的徒三公子?此时卧倒在一筐大白菜中间,倒不见摔了胳膊伤了腿,可一身光鲜的翰林袍服沾染上不少沙土,背后鞭痕撕裂,落地见血。
武陵郡主天之骄子,目下无尘,冷哼一声钻进马车里,挥挥手,兵丁便将行人赶得远远。
徒三公子当即从地上爬起来,整肃衣冠帽翎,面上不见愠色,依旧牵过那匹枣红马,在三月间的青阳柳花里,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武陵郡主稍后掀起帘子去看,只望见个遥远的背影,当即咬了红唇,脸色铁青地对我说,“折枝,鞭子出手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这可怎么办?”
我只管低头乖顺地挑拣手里的胭脂盒子:你来问我,我怎知道。
稍后便有吃闲饭的御史给天子上眼药,问天子,你家宝贝侄孙女、武陵郡主当街打了人,咋办?
徒清明立刻被天子召到御前,一番好生安抚。徒清明俯身拜了三拜,“下官打马走章台,远远望见车驾之上,有女子美貌如花,一时间从远处痴痴看到近处,实在唐突。”
天子哈哈大笑,“不错,我家武陵,的确貌美倾城。”
“……又见美人怒煞,拿胭脂砸我,用鞭子抽我”徒清明跪伏在天子脚下,未曾抬头,“委实是下官唐突在前,美人无错。”
其实当时,我正陪着武陵坐在车中,徒清明从打开的一侧车门望见我俩,便好似移不开眼似的。我不经武陵取笑拿胭脂砸他,却被徒清明顺手接住,揣进袖里。
我心中一跳,不提防另一盒胭脂滚下车去。见徒清明仍对我笑得如沐春风,武陵这才生气,提着鞭子抽上去。忘了说,我自小同武陵一起长大,天子令她嫁给赵王的那日,我便被武陵点做了——她的陪嫁。
不几日我与武陵在京城安顿下来,打听到那日挨武陵打的少年公子,叫做徒清明,是今科的新贵、少年的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