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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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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奶奶渐好,恢复了一部分语言功能。
但唐斓说这种病是进行性的,没有更好,只能更坏。
所以唐斓手足无措地对我解释:“她不是不能说话,是不愿说。”
人到一定的年纪,就开始接受死亡。奶奶接受死亡的过程是这样的,自从她自己脑子不好使身体又不听使唤那天,她就不说话了。
“她只看,只听,不碍着我们,其实咱们做什么,她都知道。”
我震惊,问唐斓:“那一旦开口说话呢?”
“也许她想明白了。”唐斓小声道。
我霍然转身,奶奶一瞬不瞬地望着我,这绝不仅仅是我的错觉。
我屈膝半跪,“奶奶,您想说什么呢?”
奶奶颤巍巍抬起手,摸我头顶心。“斌斌……是好孩子,像你娘。真好。”我听着听着,没忍住,就哭了。
当天晚上,奶奶被送进医院,唐斓说,“哥,你相信第六感吗,也许奶奶也觉得,咱们在一起的日子快到头了。”
凡人终有一死。
医院是大多数人死去的地方,而墓园是多数人故去后的长眠之地。
东子从我家走出去,我们很快又从医院碰见,他眼角余光看着我们,一边游说旁边床位上的病人家属,送病床上的人早早去死。
东子指着我对病人家属说:“那人我哥们,墓地销售经理,有门路,十万块的风水宝地,五万拿下!”
坏消息是,他居然成功了。
唐斓躲在我身后恨不能离东子越远越好,东子走过来,对我说:“唐斌,全世界人都疯了,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清醒着?”
我认为东子的话有道理,于是按内部员工价,50%折扣卖出墓地。“咱们需要钱。”我对唐斓说,“不管这钱来得多荒唐。”
我又不放心地叮嘱唐斓,“这事你没搀和进去吧?”
唐斓一边给奶奶剪指甲,一边说:“没有,我想想也害怕,麻醉药打多了人当场就得死,我就是杀人犯,要是打得太少,那万一烧到一半儿人醒了……”
唐斓后怕地看我,问:“怎么办?”
我愕然。
几个月下去,东子腰包渐丰,上下一身行头以旧换新,在医院碰上,他讥诮地看我。
王姐狐疑问:“小唐,你这几个月,内部员工价用了很多次啊,这个不行,咱们是有制度的。”
我想了整一晚,找到东子,劝他收手。
“怎么啦哥们,知道钱来得容易,想吃独食?”东子讥讽。他贴近我说:“昨儿医院死了个人,不是我给办的。你猜怎么回事?有人要价比我低一万。”
东子一把揪住我衣领:“唐斌,是不是你?”
我摇头。
东子说:“老大,毕业那阵子咱学校不是死人么,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天台上,想人活着千难万难,死容易,往下一跳就成。”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我要活着,赚大钱,好好活着。”
东子拍拍我肩膀,“挡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唐斌你可别自个儿作死。”
我说:“东子,见好就收吧。”
东子拨开我走进下一间病房,“这才哪到哪?你胆子就这么丁点大?”东子鄙夷道,“你这样子一辈子也就是个卖墓地的。”
我目送东子的背影远去,满身戾气,眼见是收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奶奶走了,临死之前在说家乡那副棺材板。老家习俗,五十年以上的梧桐木,拿来做寿材,凤栖梧,保佑子孙长寿,无灾无难。
其实那副板材早几年被我偷偷卖掉,给斓斓交护校学费。
我跟奶奶说:“城里人都兴住墓园,往后,我和唐斓在城里买房陪着你。”
唐斓和奶奶都信了。
东子不接我电话,我以为我俩谈崩了他有脾气,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东子。
07
那天,王姐下班,临走跟我说东子在外面等我,外边天已经黑了。
我傍晚接到过东子电话,响了几声,不等接到就挂,拨回去已关机,不知他搞什么鬼。
夜里墓园树影幢幢,胆子再大的人都不怎么敢在晚上扫墓,这都是有说法的。
东子倚在一座新开发的碑林旁等我,走近一看,他不是一个人站在那,藏在墓碑后的鬼影子“搜”一声掠过我,把我按在绿化带上!
我惊道:“东子,你干什么?”
立在我眼前的东子一晃悠,扑倒在地,他身后站着王姐。
王姐好笑地看我:“刚进社会的学生崽,挡别人财路都不知道!”
“这世上铺满钱的路,哪条不是有主的?这世上但凡赚钱的主意,你真以为自己脑子里的就是独一无二?”
王姐说:“怪就怪你兄弟性子独,捞过界。”
“这个死的,先拉去烧了。”又道:“你比他聪明,我可以放过你,前提是你跟我们搭做生意,你要把今晚的事忘干净——”
我打断她,不可置信:“东子死了?”
我硬拖着身上压的俩人向东子爬去,王姐看我死不悔改,叹一声:“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
话毕,一针麻药戳在我脖子上,我睁着眼,一点一点看这个活生生的世界离我远去。
再醒来我四肢无力,麻醉剂的后遗症使我不甚清醒。
我差点就被王姐他们开启焚尸炉,毁尸灭迹!
……
警察耐心同我解释说:“这个案子其实我们很早就追踪到,原本就要抓人了,没想到几个月有了新情况。”
“你朋友是个犯罪天才,从第一次犯罪起,手段就相当老练。”警察道:“我们一度以为犯罪团伙分赃不均导致内部分裂,没想到……”
我艰难地开口:“我没想东子陷这样深,我该早劝他收手!”
警察反而安慰我:“小伙子,没你什么事。”他瞄一眼旁边的焚尸炉,“坚强点,虽然人早晚得进去,但一辈子很长,你离那天还远呢!”
警察签了张单子,东子的死亡证明。“他父母离异,联系不上。”
我扯起脸皮勉强笑笑,“我替他收着成不?”
唐斓拿毯子披在我身上,“哥,他们没怀疑你吧?”唐斓眼睛红红的,“东子哥交代过我,利润多风险大,他要真有个万一,教你一定把自己摘出去。”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东子从来都是拿现金给我,并没有半分把柄留下。
那些现金摞起来,倒是够给东子在墓园买个不错的位置。
08
我一手捞过斓斓,决定给她讲个故事,我刚在焚尸炉里的时候想起来的。
还是我和唐斓出生的地方,一个小镇,四面环绕的是穷山恶水。但民风淳朴,从没听说谁犯过法,唯有一个特点,就是大家都穷。
穷不是错,但在小镇,一个男人抛下母亲妻子与儿女,外出工作一去不回,是最大的罪恶。
因为在我家乡那样穷的地方,离开等同遗弃。
果然没多久,我娘为赚钱,冒雨上山采新鲜山货,摔死了。
“那个男人偷偷回来一次,是咱家山林要承包出去,他回来签字。”我说,“我知道这事,天天在山上等,终于等到他,用石头砸晕把他扔进山涧。”
唐斓偷眼看我,“他死了吗?”
“不知道,娘也是从那山上摔下去的。”
唐斓一听:“那一定是死了。”
“斓斓,我杀了他,你怨恨我吗?”我道。
唐斓奇怪地看我:“我没见过他,在我心里,他即使活着,也跟早早死掉没两样。”
我点头,“所以你柜子里的骨灰是假的。”我问唐斓,“斓斓,那坛白石灰是谁给你的?”
唐斓奇道,“那不是你放的?”
“应该是奶奶,原来她全都知道。”我沉吟道。
唐斓也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斓斓突然反应过来,“哥,你杀人了!”
我攥紧唐斓的手:“小点声,想让警察听到吗?”
“你我不说,奶奶已死了。谁会知道?”
“何况咱们老家根本不流行这个。”我摩挲着东子那张死亡证明,“哪怕那尸体被找到,也被烧成灰烬了。”我轻叹:“如今想查……根本死无对证!”
唐斓一听,终于咧开嘴轻快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