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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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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的道路上,女汉子勇敢地走在了所有人前面——她死了。
03
在人生的道路上,女汉子勇敢地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她死了。
想当年,哥我十八岁,偶遇挫折,像许多愣头青一样,特悲愤,买把刀准备自杀或者杀人。无奈就是心太软,苟活至今。
120来了,110也来了。
一辆金杯汽车尾随而至,车上走下一位极面善的大妈,她举起手机。然后我衣袋里的电话响起:“小唐,你在哪呢?”
“咱们公司有新业务,你们学校死人啦知不知道?”
王姐那股兴奋劲儿,“谢天谢地,天时地利!这死人说不定你认识,赶紧过来联络,这单子要成了——发你奖金啊!”
这句话,瞬间拉近我与死者的距离。
楼下人群聚集又消散,人人往那个区域张望一眼,甭管能否看见点什么。
我飞速卷了东子新换的一张床单,学校发的那种白蓝格子的,像那个女汉子的打扮一样过时,但胜在颜色素净,盖在那具已被定义为“自杀”的尸体上面。
警察问我,“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我说。
警察公式化做完笔录,道:“天热,尸体不宜久放,等会跟我去法医处开个证明,早点送火葬场。”
根本来不及解释,一股大力将我推倒在地,我从血泊中沾了满身鲜血,突然发现我原本距离尸体最近的位置被迅速占据。
“我苦命的女儿啊!不就是毕业找不到工作吗?你咋想不开要自杀啊!”一对面容沧桑的夫妻扑倒在那里,对着尸体嚎哭不止,令人闻之唏嘘。
我长出一口气,那女孩的父母终于赶到了。
我非常顺利地做成职业生涯里第一笔订单,因为这女孩的家人,对那张遮掩体面的旧床单万分感谢。
“毕竟买墓不比买房,总是要特别讲究点什么。”
王姐竖起拇指,给我一特别上道的眼神,数出十张一百块当场交到我手里。说:“小唐,我看好你。”
女孩家并非豪富,但依然买了座十万的小资墓地给他们独生女,这是父母能在孩子身上花的最后一笔钱。
“再往后,烧冥币就行了。”东子刻薄道:“老大,你怎么拿我床单做人情?忒忌讳了啊!”
我拿着新鲜出炉的一千块钱,抽出两张红艳艳的票子:“见红挡煞,大吉大利!”我道:“东子,叫上斓斓,咱仨出去搓一顿!”
东子表情立马变了。
年轻人分手,诸多原因,殊途同归,无非是人合不合适,与钱合不合适的问题。
唐斓听跟东子出去吃饭,口气有点冲:“哥,我在医院呢,下班回家还得给刘芳草做饭!”
自从斓斓长大,我们在这件事上不知吵过多少次,我说,“唐斓,说谁呢,刘芳草是你能叫的?她是你奶奶,亲生的!”
唐斓道:“我就是叫,刘芳草,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怪物,要不是她咱们日子还能好过点!”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扭头跟东子说,“斓斓有事不去,就咱俩。”东子笑:“你妹不去好,咱们喝酒,不醉不归。”
十五块钱的扎啤是喝不醉一米八的大男人的,东子却趴下了。啤酒杯磕到桌子上,东子说:“头儿,我跟斓斓掰了,斓斓多好一姑娘,跟我多不值当的!”
我把东子胳膊从肩膀上甩下来,“唐斓不是眼皮子浅的女孩,你是怨自己没钱没工作,耽误她?”
东子把胳膊抽回去垫脑袋底下,直到我剩下的大把大半盆龙虾啃完,东子没抬头。
其实东子和斓斓之间其实什么事都没有,除了钱。
04
隔天我直接去墓园上班,等学校发毕业证,东子代领。
当天下午,东子特意给我送来一张证,上书:
死者姓名,冯菁菁。
婚姻状况,未婚。
死亡/发现尸体地点,XX大学12号宿舍楼。
“你整的这什么晦气东西?”
东子说,“警察顺道给送学校的,指名给你。”
“昨天那女的,跳楼那个?”我一拍脑门。
王姐一路小跑,拿着手机喊我:“小唐,冯菁菁家属找!”我一接电话,冯菁菁她妈哭喊,“我们家菁菁昨天就在火化场了,停了一晚上,就是不给火化!说要啥子证明呦……”
我与东子对视一眼,赶紧抓着王姐往火葬场赶。
“人都死了还要啥证明!?”冯菁菁妈妈在火葬场哀哭。
火葬场工作人员摆出一副“你们没有文化”的架子:“不证明人是死的谁敢塞炉子里烧?”
“前几天,外省的火葬场,都快进焚化炉了,尸体哗地坐起来,以为诈尸呢——”那工作人员惊悚道:“感情人家根本没死!被蛇咬了一口,从冰柜里躺着正休克,差点被他们拿来烧掉!”
东子赶紧掏出死亡证明,“这张纸,能证明人真的就是死的?”东子道:“法院判决书还有错的时候呢。”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飘忽的声音问:“菁菁没死?”
冯菁菁她妈抓着我,像枉死鬼好不容易抓到替身,死不松手。我道:“死透了,半瓢脑袋都是扁的怎还能活?”东子把死亡证明交出去,道:“赶紧吧您,死者为大。”
王姐却拦住东子,扭过身子对冯菁菁的母亲说:“这位死者家属,您还没交费呢,这张证明收费一千!”冯菁菁的母亲一听,忙不迭掏出钱来将死亡证明换走。
火葬场的人接手尸体,塞进焚化炉。
东子目瞪口呆,王大妈爽利一笑,对东子道:“看什么看,买房摇号不得给红包?一千块算便宜了!”
“这张纸用处可大了,没它,火葬场不给烧,墓地不给埋。人死也白死,你愿意自家女儿在外边做孤魂野鬼?”
“有了这张纸,没死也得死。”我一指那边焚化炉道:“活人推进去,一把灰出来,骨灰能诈尸?”我笑:“好莱坞电影都不这么拍的。”
我转头看身后的东子一眼,却看他一脸亢奋,他一挑眉,我默契地理解到,这是要放大招的节奏。
“想什么好事呢?”我问。
东子严肃道:“我再想想,回去跟你说。”
05
下午从墓园回家,狭□□仄的出租屋里,奶奶坐在轮椅上,仿佛等我回家。事实上,她脑功能退化,情况不好的时候似乎连我都不认得。
斓斓竟是和东子一起回来的,她神神秘秘对我说:“哥,咱要发大财啦。”
东子瞧奶奶一眼,她两眼呆滞目视前方。唐斓说:“没事,她听不懂。”
东子说:“唐斓他们医院,很多老年痴呆根本治不好,花钱还不少,最后人财两失。”
“老人就被遗弃在外面,都说是走丢了。”
“所以我们想,与其……”唐斓支吾说道:“不如收一笔钱,给他们打一针麻醉药,推进火葬场。”
我被吓一跳,跳起来:“你说什么呢,你想杀人?”
唐斓反驳:“哥你什么都不知道,那种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是不可逆的,脑死亡在有的国家就是死人!”
“你这丫头甭骗我,痴呆和死了啥区别我分不清吗?”我怒:“你害人你还有理了?”
东子把我按在沙发上,“老大你听我们说完呐,但凡这病能治,谁也不在乎多花钱,问题是这病它治不好啊!”
“你想,扔一百万给医院,最后治成霍金那样的……还不如霍金呢,起码人家霍金脑子转得比地球都快啊!”东子说:“最后一分钱没了,谁没有一大家子要生活,只得把老人搁大街上吃百家饭!”
“不如早死早超生!”
我想我应该一巴掌掴东子脸上,但诡异的,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家里老人一副无知无觉,吃饭都流口水的样子,我恶向胆边生。
东子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东子的脸被冯菁菁的死亡证明挡着,东子笑笑说:“头一次见这东西,稀罕,立照存念。”
“咱给人开张这样的,往火化场一送,再往墓地那么一埋。啧,天衣无缝,死无对证。”
我终究是理智回归,把那巴掌扬起来,扇东子脸上去了。
东子怔住。
而后他拽着唐斓的手,“唐斓,我们走!”他吼道:“你哥有病,他不想过好日子还得绑着你,你看这老家伙”东子指着奶奶。“有她在一日,你哥什么时候才舍得在你身上花钱!”
唐斓看我脸色,叫我:“哥。”
“唐斓,不管她现在什么样子,你小时候,你奶奶养过你。”我看着奶奶,没有回头。
唐斓道:“是你养大我的,她就会把我放棺材里刷油漆,跟个老巫婆似的,多吓人呐,我天天做噩梦!”
“奶奶疼你比疼我多,你不记得了。”我无奈,“你看看她,有一天,哥老了,不认得你,你把哥搁大街上?扔焚尸炉里?”
“不!”唐斓连连摇头,哭着扑到我身上,“我不!”
东子摔门出去,临走撂下狠话:“唐斌,你不同意可以,但你别拦我,否则有你后悔的一天!”
奶奶似是被摔门的声音惊吓着,她眼神转过我,又转到唐斓身上,张口道:“那棺材……斓斓还记得呢,吓着、小囡了”奶奶伸开手,“来,小囡别哭,奶奶……抱着你。”
唐斓惊恐地看我。
我辗转许久,道:“哥没骗你,奶奶最疼斓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