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刀成狂低眉一笑》喧嚣踪迹

1、走起

　　00
　　回忆是为濒死的人准备的，它使等待死亡的过程变得不那么痛苦。
　　我不擅长回忆。
　　直到那天晚上，我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被锁死在焚尸炉里。
　　“救命！救命！”我颤抖，嘶喊，思维混乱，没命挣扎却发现我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动不能动，而我不得不坚信——我逃出不去，我必死无疑！
　　炉子里……切割尸体的钢刀在我身体上空倒悬!
　　惊惧裹挟着鲜血从四肢回流，大脑充血！
　　回忆就是在这样的倒错中，袭击了我。
　　我的记忆，始于一间上了年头的老屋子，屋子里有个老得到了一定的年纪，却仍活着的老人，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长成那副样子，一张皱巴巴干搓搓蛮抽象的脸。
　　她是我奶奶。
　　冬天，奶奶一手提半桶透亮的桐油，一手拿一把秃毛刷子，刷在漆黑的弧形梧桐木板上。板子共有四块，拼成个棺材。
　　奶奶每年都要给棺材板上一遍新漆，手法娴熟，从不假手他人。
　　那年，唐斓还没有灶台高，红头绳绑两个羊角辫，躺在棺材里。桐油从棺材的缝隙渗进去，唐斓闻见味道，爬出来。
　　趴在棺材口喊我，“哥！”
　　我站在门口，那门槛绊了我一脚，我一晃神。换成唐斓站在棺材旁看我，而我，半边身子棺材里，半边身子棺材外。
　　我重又看见了光！
　　焚尸炉被打开，唐斓紧紧拥抱我，瑟缩着，我同样惊魂甫定。
　　劫后余生的人不免心存侥幸，我问唐斓：“东子呢！他也没事吧？”
　　唐斓身后，警察走出来说：“他死了。”
　　01
　　大四下学期，校舍。
　　东子睡我下铺，戴耳机刷副本，废寝忘食，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堕落。
　　游戏里，他头顶死灵法师装备，操纵一群僵尸在冷兵器时代战场疯狂杀戮。东子专注的样子总让我觉得，我们正常人所存在的世界，反而特别不真实。
　　天气相当热，学校的招聘会下饺子般人挤人。远远望去，貌似超市三折酬宾，买一百返五百，多买倒贴钱。
　　我唐斌正当年华，怕什么，抡胳膊上啊！于是我挤到最大人最多的招聘现场，长腿一伸插个队，胳膊肘往里拐，把简历招呼到人家鼻子底下去了。
　　坐班招聘的，是个略猥琐的大叔，大叔说，“我们倾向于长相甜美的女孩子。”
　　他十分礼貌地把简历还给我，指着宣传牌：“聘售楼小姐”。又十二分礼貌地抽出另一份简历还给我旁边踩着松糕鞋摆出“走起”姿势的……女汉子。
　　女汉子一甩皮包转战他处，我不甘落于人后，但又看牌子上写着：底薪2k业绩提成5‰，待遇从优。我对大叔诚恳道，“您允许我争取一下？”
　　大叔表示没商量，任我把舌头卷出花样都不行。
　　“你性别歧视！”我挤出人堆，捏着皱巴巴一张简历，坐到旁边一看就比较面善的大妈对面，“给口水喝吧，嗓子都干了！”
　　大妈给我一瓶装水，“小伙子口才不错，哪毕业的？”
　　“就本校，学工商管理。”
　　“哟，有前途！”大妈乐呵呵道，“比我家儿子有出息！”
　　我瞬间被成为别人家的孩子，连忙摆摆手，“也就那样，这不在找工作么。”
　　大妈叹道：“这年头，不好找啊。”
　　大妈说：“要不来我们单位，底薪五千，加上提成小一万啦，就是工作性质不太好，不是国企事业编。”
　　我惊诧地看大妈一眼，她这场子冷清凄惨，根本不像个招聘点，我防备道：“你们不是传销吧？“
　　”不是，我们正经招聘。“
　　捡到大漏了！“很好很好，有没有五险一金？”
　　大妈连声道：“有！有！”
　　于是我当场答应，合同签完，还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去哪里上班？需不需要入职培训？”
　　大妈从桌子底下拿出招聘宣传单让我自己看，上面写，“底薪五千，业绩提成10‰，春晖寿陵招聘”。又用小字标注“春晖寿陵是我市最大的花园式墓葬基地，交通直达，风景秀美……”
　　我后背一阵发凉，在这人来人往的招聘会上，在大妈和蔼的包容的微笑中，我体味到命运森森的欺骗。
　　02
　　大妈姓王，我叫她王姐。说起春晖寿陵，王姐滔滔不绝，颇为爱岗敬业。
　　“咱们那里福利待遇很好。”她把我拉到同盟阵营，大声对我说“咱们那里”。
　　“咱们那里一年发十三个月工资，还有年终奖。”
　　“工作环境好，在郊区没污染。”熙攘的招聘会上，王姐用她的大嗓门惊天动地一句句对我吼：“咱们死后埋那里，享受内部员工价，优惠50%！”
　　我以非一般的大脑回路抓住重点：“优惠多少？原价多少？”
　　“50%，双人墓葬原价二十万，优惠价就是十万。”王姐笑眯眯对我说：“这年头，哪个活着的人没死的一天？我告诉你小伙子，咱们墓地的市场，比卖楼的钱景开阔！还是本市垄断行企业”
　　我嘴角一抽，冷眼看隔壁爆满的售楼小姐招聘，突然真相了：不要埋怨命运的欺骗，其实命运自有远见。
　　我收好用工合同，挤出招聘会大门，给妹妹唐斓打电话，“斓斓，咱爸妈还在你屋柜子里不？”
　　我说：“哥打算把他们埋了。”
　　唐斓听不得我这话，一听就哭给我看，“哥，活人都没地方住呢，你去哪里给死人腾地方？”
　　“房价眼见着往上涨，埋死人的钱够添个独立卫生间了。”
　　想想也是，我年纪大了，办事不能全凭冲动。“那就先买房子，想要什么样的，你挑地方，哥攒钱给你买。”
　　斓斓在电话那头羞涩地笑，“你着急自个儿吧，我还没影呢。”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心里不禁骂到“东子他就是块叉烧，早晚自己作死。”又实在怕斓斓难过，到底没说出口。
　　三个月前她和东子还是一对，可不久前斓斓向我坦白，东子和她分手了。我纠结，“你俩从什么时候好上的？”
　　唐斓给我一个难以接受的答案，“三年前。”
　　我最好的兄弟跟我亲妹子谈了两年零九个月恋爱，我居然不知道。我是混蛋。
　　我妹唐斓，正宗小家碧玉型气质美女，性格温婉，为人自立。绝没有被甩的理由，哪怕那人是东子。
　　理所当然，我逮东子狠揍他一顿，唐斓把我拦住，说：“在一起是缘分，分手是必然，大学毕业哪有不分手的呢？”
　　“我护校学历，没钱，模样不是顶好。”唐斓说。
　　理同此理，但自家妹子自己心疼，所以一切都是东子的错。
　　我参加完面试回宿舍，东子天昏地暗地睡着，学校给人一种三更灯火五更鸡的错觉，却养成了大部分年轻人觉到睡时方恨少的惯性。
　　突然“砰！”一声巨响，东子死命把枕头捂脑袋上，“老大啊，关门小点声啊！”
　　“不是我。”我侧头看窗外，“谁往楼下摔暖瓶？缺德！不怕砸到人——”那一瞬间整个校园像变成鬼城般寂静，所有人第六感开挂，默契地围绕一个黑点聚拢成规则同心圆。
　　我摸着东子的眼镜戴上，隔壁那栋女生宿舍楼下，显眼的黑点，那个黑点正渐染成红色。
　　“怎么了？”东子问。
　　“有人自杀，跳楼。”东子抢我鼻梁上的眼镜，我半边身子探出窗外，“别动！那人我认识！”
　　那是招聘会上“走起”的女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