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爷威武》宋锦玉

9、地狱极乐

　　第二天起来，云珠精神好很多，同时也把昨晚上的事忘得七七八八。

　　她起身看向床帘外，隐隐有道身影正站在屏风内穿戴，举止优雅从容，分明是个贵公子的做派但她记得他说过，这些年一直都是她主内，而他在外头卖字画。

　　靠卖字画赚不了多少钱，但从他的脸上瞧不出半点为生计奔波的沧桑，家中还供着一个年轻俊秀的仆人，想想都觉得奇怪。

　　“醒了？”

　　徐朝凤刚刚扣好衣领最后一个扣子，注意到床里头有动静，撩开帘子望了进去，一张白里透粉的脸蛋儿映入眼帘，煞是可爱娇俏，仿佛是桃花枝头最妩媚的一枝，不经意间轻轻撩拨人心。

　　“怎么了？”云珠觉得他眼神有些直勾勾的，一时也没往那处想，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大概是清晨初醒来的缘故，小娘子粉面含春，气色甚好，一点看不出刚大睡半个月的颓废模样儿。

　　徐朝凤性子温淡，鲜少会动起人那点幽隐诡昧的念头，这会儿望着她的面容，不发一言忽然伸手摸去她的脸颊。

　　云珠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一躲，堪堪错过，顿时让本来旖旎的气氛为之一僵。

　　屋内静悄悄的，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徐朝凤，之前相处的几日，也从未见过他高兴大笑，或雷霆震怒的情况，却也因此令人愈发惴惴不安。

　　一旦真正惹恼他，生起气来，肯定可怕至极。

　　云珠心里这样想着，怕他真生气迁怒于她，赶紧真诚认错，“对不起！”

　　男人的眉头一拧。

　　似乎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云珠更要心惊胆战，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下一瞬却听他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却让满屋子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云珠见他不计较之前的事，放心下来。

　　午膳过后，徐朝凤站在窗外看云珠躺进床上睡了，随后回到书房，墨香正和灰鸽子窃窃私语，等到他来了，禀报道：“伺候蕊珠姑娘的丫头一夜之间大了肚子，惊动衙门，似乎想将她悄悄办了。”

　　吐露这条消息，他又抬眼看向自家主子，“依照奴才之见，那丫头腹中骨肉跟蕊珠姑娘肚中的是同一个爹，蕊珠姑娘是这样的下场，想必那丫头儿也不会好过，咱们若继续留她在衙门，只怕唯一的一条线索也会断掉。”

　　徐朝凤剑眉微敛，“按你说的办。”

　　墨香看他谈话兴致淡淡，显然心思不在这件事上，墨香不免拐着弯多劝他几句，“公子，如今夫人刚刚醒，与您生疏那是常理中的事……”

　　话还没说完，徐朝凤便淡淡地看他一眼，眼尾微挑，眸光透着抹轻冷。

　　墨香先嘿嘿笑了几声，又大着胆子道：“其实这个时候正够您发挥发挥。”

　　发挥这个词儿用的很微妙，徐朝凤薄唇轻启，“怎么说？”

　　“打个比方，比如花瓶瓦卒了，您给捡起来，再把地上收拾一下，这事就翻篇了，可若是您不小心在手指头上划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您正好趁机会和夫人亲近。”

　　徐朝凤闻言扬眉，也没透露懂没懂，表情仍是淡淡的。

　　这种事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多说没用，墨香看他在这方面是个榆木脑袋，也不多说。

　　聊完正事，徐朝凤进屋，瞧见搁在桌上的糖蒸酥酪没有动过一口，不由扭头看向床帘内，一切都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摸索不见。

　　他似猛地意识到什么，倏地上前一把撩起帘子，瞧见云珠在里头睡觉，冷风灌进来，她皱皱眉头，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徐朝凤看不到她的脸，却眼神微怔地瞅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出去了。

　　而他走后，躺在床上的云珠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睁开了眼。

　　总算把他熬走了，刚才装睡的时候心都冒到嗓子眼上，生怕被他发现端倪。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们是夫妻，可云珠跟他相处起来，却觉得隔着一重山，怎么也摸不着他的真面目。

　　云珠就纳了闷了。

　　难道她失忆前是一头母老虎，让他又敬又怕？
　　谁又知道呢！

　　徐朝凤走后，云珠才睡得踏实。

　　睡梦中，恍惚来到一处黑气萦绕，冷气森森的地方，抬头一看，前面牌匾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鬼门关！

　　云珠骇然后退，这时身后响起一道粗粝的声音，“哪个小鬼敢挡爷的路啊？”

　　云珠回首，眼前便对上一张丑陋嘴脸，面似老瓜皮，牙齿稀疏，张嘴便是血盆大口，腥臭的口水从嘴角涎下，仿佛随时喷到她脸上。

　　天啊！

　　云珠吓得几乎站不住，“你是什么人？！”

　　“你问我，”鬼差指了指自己，目光却又转回她脸上，见她是个美人儿，歪嘴一笑，“俺倒想问你从哪里来的，无端端出现在阴间，又无鬼差拴着你……老实说，是不是想偷逃出来！”

　　“我不是……”

　　云珠正想反驳，鬼差已上前一把拷住她的双手，“管你哪来的，既然碰到了俺，必须乖乖投胎去！”

　　说罢狠力一拽手中锁链，不顾云珠拧眉吃疼，硬生生将她拽进鬼门关。

　　进去了，云珠才真正认清鬼门关的情形。

　　鬼门关内亦是阴间，一座九层高楼，如漏斗般旋转扭曲直下，往下渐小，远望去，幢幢鬼影，炽火扑腾，传出来漫天的嘶吼凄叫，锁链挣扎之声。

　　人世间种种哀怒惊悲全凝聚于此，令人尚未走近，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抑与绝望。

　　楼前有个看门鬼，长得青面獠牙，惨不忍睹，云珠看都不敢看，偏偏鬼差硬扯着她拖到看门鬼跟前。

　　看门鬼看她一眼，又低头翻阅手中簿册，半晌才道：“你送错地了，转孟婆那吧。”

　　鬼差又拖着云珠去寻孟婆，余光瞥见云珠脸色如纸般惨白，便有心问她一句，“知道刚才那儿是什么地方吗？”

　　云珠摇摇头。

　　“那儿可是阴间极乐地，只要你生前犯过骄、妒、怒、惰、贪、食、色七种罪过，便要在里头关押一百年，受尽烈火拷问，”鬼差眼神暧昧地瞅她，“我瞧你是个平行端正的娘子，才手下留情一回，若轮作别的小鬼，可就没有这种待遇。”

　　说着往云珠身上挨近，云珠看他这张脸犯恶心，也怕惹怒他，苦苦忍着，又扯到别的话题上，“余下两层楼关了什么？”

　　“那可不是关押一般孤魂野鬼的地方。”鬼差笑嘻嘻往她脸上凑，“小娘子，你若是肯给俺亲一口，俺就实话告诉你。”

　　敢情鬼中也有色字一说。

　　云珠心下怒不可遏，眼中也微微透出些许冷意。

　　鬼差素来偷鸡摸狗惯了，这会儿四下无鬼，他竟起了霸王硬上弓的念头，眼中蹦出炽热欲念，云珠正想拍开他伸过来的贼手，不料，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来，“死老头子，你在干啥呢？！”

　　这话骇得鬼差一惊，悻悻收手。

　　云珠暗暗松口气，不自觉后退几步，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挑的身影朝这里走来。

　　黑气随她的步伐散开来，露出一张容光艳丽的脸庞，云珠心下暗暗吃惊，正猜不透她身份，下一瞬鬼差笑盈盈拥上去，嘴里亲热地唤道：“胡娘。”

　　说着就已勾住丽人的腰肢，样子歪缠极了。

　　这位叫胡娘的丽人却不嫌他，眉角眼梢流露出妩媚的风情，嗔他一眼，“瞧你这损样儿，脸够不够羞的？”

　　正笑着，目光又已打探到眼前的云珠，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心里暗道一句美人儿，同时也怀疑起来，一把拧起鬼差的耳朵，“我说刚才你们在这滞留，一步也不走，敢情又瞧中人家小娘子？”

　　鬼差疼得忙叫唤，“没这样的事，哎呦呦，娘子，娘子您误会了，不信你亲口问问她。”

　　胡娘便又看向云珠，挑眉示意。

　　云珠不想掺和他俩之间的事，摇摇头说，“没有。”

　　“您看看吧！”鬼差顿松口气，嚷嚷道。

　　胡娘这才松了手，嘴上却气哼哼的，鬼差就搂着她，好声好气地哄，又问道：“对了，你刚才急忙忙过来，是有什么事不成？”

　　胡娘闻言忙拍脑袋，“不好不好，把正事忘了！”

　　她急道，“就刚才，有只醉鬼不知怎么的溜了出去，跑到正殿上向阎王含冤，说是城隍爷把他害死了，阎王就叫来公子对质，没想到还没问话呢，他一口咬下来，竟是认了。你说说这样草菅人命的事儿，阎王哪敢纵容，现在让咱们都去太阴阁把城隍爷的簿册找出来。”

　　鬼差听得心眼都蹦出来，忙问道：“找到了没？”

　　“要找到了，我还过来找你干嘛！”

　　鬼差明白她的意思，可望着一旁的云珠，不禁犯难，“我还得送她去孟婆那呢。”

　　“反正她早晚都得投胎，不急这一刻，”胡娘道，“你先去太阴阁，我把她藏进袖间，弄好了再过来。”

　　鬼差不假思索地去了，等他走得远远的，云珠才瞧见胡娘的脸色瞬间转冷，她似意识到什么，不觉皱起眉头，“你想做什么？”

　　胡娘一把捏住她脖子，修长尖锐的黑指甲仿佛随时嵌入皮肉，她嗤道：“真当我是傻子，不晓得你俩之间的猫腻。本来你要是直接说出来，我还敬你几分，但你不说实话，我很生气，需要罚一罚你。”

　　云珠隐隐预感到什么，忽然见她袖口一翻，顷刻间大如漏斗，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瞬间满目漆黑，脚下踏黑，头上顶黑，仿佛下一瞬不知从哪冲出一只奇形怪状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