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爷威武》宋锦玉

11、花灯节

　　“醒了？”

　　徐朝凤站在床沿俯身看她，夜色拢进屋内，照见床内昏昏的暗，他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云珠慢吞吞点了下头，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已黑得摸不着人影，显然睡了很久。

　　她额头上满是细汗，几乎打湿碎发，徐朝凤状似无意道：“睡了这么久，是梦到了什么？”

　　云珠不能说梦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几句话含糊带过去。徐朝凤淡淡听着，她又却担心他这双没有情绪起伏的眼睛会瞧出来，赶紧问道:“什么时候开饭？”

　　床上的小娘子刚睡醒，双眸惺忪，樱唇水润，目光快速掠过她都鼻唇，徐朝凤淡淡道：“今天我们去外面吃。”

　　好端端的去外面做什么？云珠困惑地看着他，徐朝凤道：“今晚上城内举办花灯节，你醒来这么久一直待在屋里，也闷得慌，正好趁这回出去散散心。”

　　一听花灯节，就知道今晚上很热闹，云珠眼睛一亮，但在他面前又不敢太过放肆，压着心头雀跃随他出门，上了停在家门前的马车。

　　车轮子缓缓驶动，外面却静悄悄的，仿佛毫无人声，云珠不免好奇，想挑开帘子看看，这时却有一只白瘦的手掌按住她，在她耳畔温声道：“前面就热闹了。”

　　他这会儿倒像是个沉稳的长辈，细枝末节都要箍着她，云珠也没多想，她放下帘子，等了一会儿也没见马车停下，不觉偷偷觑旁边的徐朝凤一眼。

　　他正襟危坐地坐在她身畔，背挺得直直的，但看上去又十分放松，一派从容轻缓的做派。

　　“二位，到了！”墨香在外头扬声喊道，马车也随之缓缓停下，车帘掀开，漫天的人声一股脑儿涌过来，放眼望去，华灯初上，夜景炫美。

　　云珠恍惚记得很久之前曾像这般出来游玩，心头的雀跃也是一模一样的。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灯火辉煌的中央，锦衣玉带，倜傥风流，似要回首……

　　“可还好？”

　　迎上徐朝凤带着询问的目光，云珠摇摇头，“我没事。”

　　徐朝凤却顾忌她大病初愈，精神还不大利索，特地将她牵在身边，“待会想吃什么要什么，尽管说。”

　　云珠点点头，挨着他身边有些不大自然。

　　随后二人来到小摊子前，糖葫芦麻糍团子酥油饼鸡蛋饼一尽有。云珠走到捏泥人的摊子跟前，和一群小孩子挤在一块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小伙子捏了一个孙悟空的泥人，含笑递给旁边一个小孩。

　　徐朝凤站在不远处将她的举动都一览无余，灯火映衬他的眉宇格外柔和。

　　趁夫人不在，墨香询问道：“公子，趁这会儿，奴才要不要去衙门一趟？”

　　徐朝凤目光微敛，颔了首。

　　墨香走后，他缓缓走近云珠身畔，和一众小孩子挤在一块儿，身形衬得尤为高大俊朗，不少姑娘家经过，暗暗觑他一眼，却见到一张平淡无奇的侧脸，又懊恼离去。对于这一切，徐朝凤仿佛不觉，眼里只有云珠的身影，此时正听见她兴奋喊道：“我也要一个！”

　　她想要一个什么样子，连她自己都犯了难，小伙子笑道，“捏一个猪八戒，咋样？”

　　话音落地，小孩子嘻嘻笑出声，云珠急了忙道：“不要这个。”

　　“捏一个长她这样的泥人。”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云珠抚掌一笑，冲小伙子道：“就按照他说的捏。”

　　“好嘞！”

　　小伙子有精神地喊一声，妙手生花，绕指灵活，眨眼间就把一个泥人捏好。

　　一路上，云珠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只觉得新鲜。

　　徐朝凤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泥人，却只捏得七八分像，败笔在于一双眼睛。她笑起来时，眼里焕发的光彩，世间最妙的手艺人也造不出来。

　　人群最拥挤的地方也最热闹，到前头，头顶上方结满花灯，垂落光彩，而一路走过来，几乎全是摆卖面具，各种形状样式都有。

　　过往行人都会戴着一个面具，形成一道独特靓丽的风景。徐朝凤见她一双眸子透着满满的好奇，耐心解释，“这天也是男女求爱的最佳时节，有些姑娘性子羞涩，但只要戴上面具，什么也不怕了。”

　　墨香热络道: “夫人，您看中了什么样式，奴才给您取下来？”

　　墨香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云珠却从他身上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由皱皱鼻子，再闻已了无踪影。

　　云珠指指挂在最前面的山羊面具，徐朝凤递给他银子，墨香笑道：“公子还愣着做什么，夫人正等着您去取呢。”

　　徐朝凤微挑眉，收到墨香来意味深长的眼神，白天书房的对话回响在脑子里，却当着云珠的面儿，总归有些不舒坦。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温和道:“等我回来。”

　　云珠静静等待。

　　在灯火绚烂、人潮涌动的背影下，花灯彩光拂落他的面孔，生出一种光彩夺目之感，一下子令原本平淡无奇的五官顿然魅惑。

　　前几天他一直穿着身朴素的灰袍子，衣领洗的泛白，瞧着穷酸又可怜，云珠默默记在心里，愈发舍不得他为自己花钱了。

　　徐朝凤递给她新买的山羊面具，云珠脸儿红着接过来，还是说了声，“谢谢。”

　　华灯初上，她垂首低眉的模样着实乖巧，徐朝凤眼中柔情如水。

　　墨香赶紧使眼色，徐朝凤眉宇微紧，眼里透着淡淡的疑惑。

　　朽木不可雕也！墨香心内重重叹气。

　　徐朝凤注意到旁边有一对年轻的小夫妻，丈夫笑吟吟地给妻子戴上面具，妻子朝他扬唇一笑，笑容满足极了。

　　目光一掠，他见到云珠已自己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唇，其余的都掩盖在面具底下，额角分别安着两只山羊角，栩栩如生，煞是可爱。

　　她左瞧瞧又看看，发现徐朝凤和墨香都没有戴上面具，愈发显得自己突兀，一时抿唇笑了笑。

　　又往前走了些路，人流愈发拥挤，徐朝凤一直跟在她身畔，距离比之前远一些，脚步也时常略慢半步，却又是在他能护到的范围内。

　　心思着实细腻。

　　城门下才是最喧闹的地方，而城墙上站着一堆人，锦衣玉带，其中有白发老者和黄口幼童，似乎是一家人，站在一个官服打扮的中年男子旁边，接受底下百姓的欢呼声。

　　云珠凑到徐朝凤身侧，满脸困惑，“那些是什么人？”

　　徐朝凤扫视过去，淡淡道：“是虢城县令和袁员外一家。”

　　云珠却纳闷极了，“平民怎么能和县令站在一块儿？”

　　“今年袁家给官府捐了不少钱，县令很高兴，就邀请他们一家都来城墙上看眼花。”

　　徐朝凤解释简单，云珠却立马懂了，原来袁家有钱啊。

　　在这样热闹浩大的场面下，县令矮胖的身板挺得直直的，似是想把官威显出来，然而他站在袁家人身边，却反而更落得下风。

　　袁员外长得高大威武，双目乌黑，身边伴着的夫人体态端庄，几个子女俊的俊，俏的俏，一眼望去都令人身心愉悦，只有县令黑搓搓的一张面孔混迹其中，倒像是来糊弄人的。

　　底下不少人暗暗笑着，幸灾乐祸，云珠却眨眨眼，注意到袁家的小姐公子中混迹着一个奇怪的人，但旁边人都没有发现。

　　黑沉沉的夜幕突然绽开千万绚烂的烟火，咻咻地往上冲，人群一下子炸开锅，一个人潮打来，天地间只剩下喧嚣。

　　云珠的脸颊重重地撞在男人滚烫刚硬的胸膛上，仿佛此时抱着她的人而是一个手中有千钧之力的勇士，不觉心神一震，脑袋也懵了一下，哪里还记得刚才的事。

　　眼前头顶又是一副华灯初上、火树银花的景象，云珠又不觉沉陷其中。

　　头顶千姿万态的花灯随烟花燃放，悠悠旋转，灯壁上有画着田间耕作的妇女、海棠花下的仕女、尽态极妍的勾栏女子，什么样的都有，无一不展示画师精湛的手笔，也昭显虢城的开放。

　　云珠仰头望着这些灯盏，碎碎的花倒进来，衬得眼睛亮若星辰。眼前的景象竟是闻所未闻，她不觉弯唇一笑，“真美。”

　　徐朝凤微俯首望她柔美的侧脸，轻声道：“是很美。”

　　他的声音冷不防响在耳畔，云珠顿时打了个激灵，徐朝凤慢慢松手，云珠走上前仰望烟花美景，脸有些红，身上也有些热。

　　她的心思更有点儿心猿意马浑然不觉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男人眉目脉脉，难以描绘，默默注视她的背影。

　　突然墨香从后头挤上来，到他身畔，低声说道：“公子，人已经接到了。”

　　徐朝凤嗅到他森上萦绕一股若有若无的鬼气，和血腥味混杂，就问道:“出了什么差错？”

　　墨香如实回道：“奴才刚去的时候，正巧撞见那恶畜要夺丫头的命，奴才与他缠斗一番，却还是不慎让他逃脱，奴才有愧……”

　　烟花一簇簇的放，四周都是人潮声，徐朝凤余光始终不离眼前这道纤细娇美的身影，乌黑亮丽的鬓发，肌肤如白雪，纤腰如束。
　　一股爱意油然炽热地涌上来，他却淡淡敛回目光，沉吟道：“这不是你的错。先带人回去，稍后我们再回来。”

　　墨香知道他还要陪夫人，颔首退下。

　　烟花这时恰好放尽，整片夜幕只剩下残留的绚烂，云珠意犹未尽，转身正对上他莹亮清明的双眸，心中忽的一击，那模糊久远的记忆又再涌上来，眼前仿佛站着一个倜傥昳丽的男人。她定定心神，缓缓走近徐朝凤，困惑道:“墨香人呢？”

　　今天墨香很奇怪，一会儿笑吟吟凑在跟前一会儿消失，千万别走丢了。

　　徐朝凤淡淡道：“他有事先回去了。”

　　烟花散尽，喧嚣仍是不断，人群也比之前挤得更厉害，原来放完烟花以后，城东设有专门的地方架起篝火，高大的男子围绕篝火跳舞。

　　舞姿风格放野豪迈，充满魅惑气息，不少姑娘家三三两两聚在不远处，含羞娇怯地望着他们。

　　这些男子中也不乏大胆的，嬉皮笑脸地拉着心上人走近篝火，在月下向她求爱，在一众鼓舞欢笑声，女子很难不心动。

　　一路上走来，不少见年轻男女互相挽着手臂，有说有笑，而云珠成了个香饽饽。

　　年轻的男子瞧她粉面桃腮，眉目横波，明艳娇俏，已经不是一般的姿色，不由纷纷顿足滞留，甚至连妇人身边的小孩童也凑到她跟前，红着脸把花枝塞到她手上，“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这孩子实在可爱，云珠笑吟吟地接了。

　　灯火下她的笑容大方明艳，晃得众人眼中一眩，眼神又暗暗一转，顺便注意到她身畔的高大男子，待看清楚他的模样儿，心下切了一声。

　　敢情是个不起眼的！

　　妇人将孩童牵走后，反倒激励了一众年轻男子，有大胆的，热情的，好奇的，都挨个儿往云珠跟前凑。

　　眼前挤满了一双双手递上来的花枝儿，香气扑鼻，也带着一股腻粉味，时下男子流行阴柔之美，外出游玩通常往脸上敷一层脂粉，把脸抹得白白的。

　　云珠没见过这么大的仗势，不但没觉得窃喜，倒是吓了一跳，不觉往后退，脚下险些被裙角绊倒。

　　正这档口儿，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将她稳稳拖住，云珠讶然回首，便见徐朝凤站在她身后，淡扫眼前一群趋之若鹜的毛头小子，眼神却透着一股刚冷。

　　一众年轻男子看他一眼，又多瞧瞧几眼云珠，这时候才发现她脸上写满了名花有主这句话，悻悻扔花，各自四散。

　　云珠转目一看，就瞧见他目光微冷，浑然没了之前的温和斯文，不觉摸了摸鼻子，到底是它惹出来的麻烦。

　　又想向他道谢，转念一想，谢他反倒更显生疏，一时间云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由注意到一地散乱的花瓣细枝，渐渐蹙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