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一场病》Hellelevator

6、第六章 那天阳光正

　　1.
　　军训后放了一天假，然后是开学典礼，正式开学。因为天公不作美，典礼临时改在礼堂里进行，除了几个班级被选中需要坐场，其他的班级则在教室里看电视转播。典礼的主持人是我们学校的政教主任，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说话时口音很重，每次都把升旗仪式正式开始这句话说成“新奇仪系正系开洗”，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庄严严肃的场景之下，我第一次听到，也还是绷不住笑了，教室里一片欢乐。后来我们发现，他是我们班的历史老师，讲课时经常说到“有一个美国学姐说......”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听了好几次才知道，原来是“美国学者”。
　　开学典礼流程都是一样的，校长讲话，书记讲话，升国旗，像往常一样。校长是个戴眼镜的胖男人，讲话时中气很足，他说话像是故意憋着的，声音要在他的肺腑之中转一个圈，才发出来，据说是共鸣腔越大，声音就越浑厚。他对于那份稿件很熟悉，念起来的时候每一个重音和停顿都恰到好处。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他这份稿件念得次数太多了，无论是开学典礼，还是重大节日，比如家长大会、百日冲刺誓师大会，他的讲稿都是这一份稿子修改而来的，首先给大家打个招呼，然后总结一下之前取得的成绩，大多是夸耀一下升学率、在全市排名第一这些内容，最后提出几点要求，再灌上一管鸡汤。对于老师们来说，他们每年都要迎来一届，送走一届，就像是收割稻子一样，长出来一茬，然后收割掉一茬，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高中只有一次，这一生也就那么一次了。
　　虽然后来的我几乎能够猜测到校长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但是在当时，我依旧被校长热情高涨的演说激励得热血沸汤，他的声音把我举得很高，给人一种荡胸生层云之感，似乎振臂一呼，他所描述的一切美好，就全部落入我掌心之中。我看着周围的同学，每一个都有着稚嫩的脸庞和灼灼的目光。高中就这么拉开了序幕，在我的心中充满了一种仪式感，虽然现在回过头来看，那时的我们不过是匆匆忙忙就来到了人生的路口，回忆起来，那时我们做出的很多决定都让我们耿耿于怀、悔恨不已，但在当时，我们就像是刚撞入蛛网虫子，不把一切烦恼放在心上，反而觉得新奇与激动，觉得自己正在玩蹦床。
　　真正进入高中之后，我发现高中生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丰富多彩，填充我们生活的没有太多惊喜，反倒是各种各样的练习册和试卷。我们在课堂上睡觉，在课桌下玩手机或者翻开一本小说，传纸条写一些八卦消息，然后在考试前夕，对着练习题发愁。
　　那时候觉得最难学的是化学，物理虽然有点难，但是钻研起来还挺有意思，不过化学却真是无聊，首先要背的就是化学元素表，那时候真是背得有些走火入魔了，估计连打招呼的方式都可以改成这样：“你好啊，氢氦锂铍硼？”
　　“我吃饭了，碳氮氧氟氖？”
　　“我没吃呢，这就去食堂。钠镁铝硅磷。”
　　“六氯氩钾钙，去吧。”
　　导致一直到现在，化学已经退出我的人生良久，唯一认识的化学品大概只有氯化钠——也就是盐了，但是化学元素表的阴霾却从来都没有散去，还是张口就来的：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化学老师是个中年男子，头发掉得比较快，讲课时喜欢妖娆得倚靠在讲台上，讲得开心的时候，会自己沉浸在笑容之中，他喜欢一边讲课，一边把不多的头发，均匀地捋在整个头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们的生物老师，他是一个帅气的大男孩，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说话有点大舌头，更显得可爱，经常有女同学上课时，把手机掏出来偷怕他，发在微博上炫耀。其他班的同学，也有很多来专程看他的。不过后来我们知道了一个让人崩溃的事情，那就是他和化学老师居然是同一年出生的，甚至还要大两个月，于是我们坚定了想法，以后学什么也不能学化学，接触太多的化学试剂容易秃头。
　　有时候我和小胖他们一起聊天，班级里已经有粉红色的流言蜚语飘起来，甚至隐秘地产生了一两对小情侣。但更多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是靠窗的一个位置，中午金色的阳光会从窗户里透过来，经过玻璃的过滤，更加地明亮澄澈，窗外是晃动的绿叶，撩动起叶子的是一阵风或者几只麻雀。我喜欢用左手撑着脑袋，翻一本小说看，做着想成为一个伟大小说家的梦。盛着阳光的书页，泛着淡淡的黄色，像小鸡刚出生的时候绒毛的颜色。我一个人坐着，这倒并不是说我有多不合群，我只是想——装一下而已。
　　那时候校服刚刚订了，还没有发下来，否则我们每天都必须穿校服，会有老师在早自习的时候检查，没穿校服的会扣分，影响班级的流动红旗。那时候我们已经没有了小学时候，一定要拿到流动红旗的班级荣誉感，但是班主任华姐却是个爱面子的小老太婆了，如果没有拿到流动红旗，她会在周一早上班会的时候唠叨我们很久。所以校服没发的时候，我们需要争分夺秒地把自己打扮得多姿多彩。
　　军训之后的头发长出来了，我会故意留着长长的刘海，在秋老虎还没过去的时候，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定不要把扣子全部扣上，要露出一点锁骨来，让阳光照在上面。头要微微低着，表情要忧郁，眉头要微微皱起，时而舒展开露出一个微笑来。这都是我精心设计过的，想来太阳照在这样的美少年身上，是一副美丽的画卷。
　　但是我往往不能坚持多久，因为小胖，他总是会隔着大半个教室就朝我喊：“向哲，我今天又看见她了！”他脸上一脸兴奋，笑容把眼睛挤成一条缝。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假装自己不认识小胖。不过他会不依不饶地朝我飞扑过来，然后牵引着班里大部分人的目光，然后一把揽住我的脖子，打破我精心设计好的如画卷一样具有美感的姿势。我想要最后挣扎一下：“她是谁，我不知道啊，你在受什么？”我要露出一副懵懵懂懂的表情来，尽力表示我和小胖不是“一丘之貉”。
　　“你装什么装，我昨天才和你说的啊。”小胖一点音量也不控制，不过下一句却变得轻柔起来，甚至贴到我耳朵边上说：“就是陈小琴啊，我又看到她了。”小胖这前后对比，更让人怀疑我们好像是在谋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的心破碎成几块，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但是小胖毫不在乎，记叙沉浸在他又看见了陈小琴的喜悦之中：“她今天穿了......，可好看了，真是我的女神啊......”小胖应该说了很多句，但是我都记不得了，就听他说到最后神色有些黯然：“她好像今天不是很开心。”
　　虽然我无心关注，但是经不住小胖每天和我说个不停，慢慢地在我的脑海中也勾勒出一个陈小琴的形象来。小胖在下课的时候喜欢去走廊上拐角处站着，从那里可以望得见二楼的走廊，陈小琴的班级就在那里，有时小胖能够成功地看见陈小琴。他说陈小琴和其他人不同，其他女生去厕所喜欢结伴而去，但陈小琴永远是一个人。其他人从厕所里出来，喜欢把手上的水甩干，但陈小琴只是一路把手伸到阳光底下去，让阳光把水分蒸发掉......
　　还好上课铃声响了，把我从小胖的手中解救了下来，否则还不知道要听他唠叨多久。这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华姐讲着讲着就跑偏了，嘴巴一张一合，我突然觉得刚刚小胖和华姐有些神似，不由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