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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几个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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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下午我们把各自的行李放到了宿舍里,宿舍按照姓氏分的,我就和小胖分开了,但是在同一层里。
一个宿舍十个人住,右边三排窗,上下铺,左边两排床,外加一个铁架子,是用来放我们洗脸的盆、毛巾和牙刷的。和室友们简单认识了一下之后,就躺在床铺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就要集合军训。
关于军训,能记住的东西实在是不多,说来说去也无非那些老旧的几样: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向后转的时候,要统一从右边转过去,这样大家才能够整齐;齐步走,踏步走,还有踢正步,正步至少要离地十五厘米,脚踢出去的时候,脚尖一定要绷直;还有一点一定要注意,在队伍里不要动,不要笑,笑要打报告。
时至今日,我居然还能够记得住这些规则,可以想象得到当初这些动作对我的摧残。如果做错了怎么办?那就受罚呗。一人犯错,全班受罚,脚一直抬起来,不准落下,谁要是落下了,就要加十秒。
抬脚的时候,教官会上下巡视,我们就用余光追踪他的身影,只能用余光,脑袋要是扭动被发现了,就得加时间。看到教官去了后排,就悄悄拿脚点一下地,等教官一扭头,又像弹簧般翘起来。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种刺激的感觉。
有时候能变点花样受罚,或者是跑圈,或者是做俯卧撑。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跑圈,跑圈的时候,浑身的筋骨能动一动,还可以在操场上看看其他班级的惨状。做俯卧撑比较痛,教官毫无人性地发明了新的一招,拳头着地做俯卧撑。我们军训的地方正在塑胶跑道上,塑胶颗粒虽然看起来柔软,但是极有韧性,嵌在皮肤里不会受伤,但是却无比酸爽。
迫于教官的淫威,我们不得不做,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骂人:“什么狗屁教官,没有一点人性。”做下一个的时候,又在心里骂:“哪个小王八蛋乱动,连累了大家。军训完要一起揍他一顿。”等再做了几个下去之后,就没有力气骂人了,只想着,什么时候结束啊,天气怎么这么晴朗呢?怎么一点乌云也不飘过来,下一场雨吧!
虽说受罚的时候万分痛苦,对连累大家的人没有一点好感,但是这些怨念转瞬即逝。等到中午吃饭,还需要仰仗着大家帮忙排队;下午洗澡的时候,又勾肩搭背地到了一起,洗澡的时候因为人多,有时需要共用一个水龙头,不害羞的话,互相搓个背,还是挺不错的。
说来也奇怪,对于军训的记忆,那些苦累倒没有留下太多记忆,军训的半个月呼啸而过。能记得的只有一些琐碎的小事:讲台上,教官跑着调子教我们唱《军中绿花》,情到浓时,不禁讲起了自己的故事,第一年当兵的时候,一整年都没法回家一次,一个月打不上一个电话。春节的时候,是在部队里过的,新兵和老兵聚集在一起包饺子吃,一边吞着饺子,一边唱军歌:“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教官说的时候泪光闪烁,惹哭了一大堆人。大家就上去安慰他:“教官你别哭啊,我们明天肯定好好军训,晚上拉歌的时候,肯定给你长脸。”
学完了军歌,就排成两队到操场上拉歌。其实学不学唱都没有关系,一来是教官的调子,也学不到什么正宗曲调,二来是拉歌时大家都用吼的,哪里听得出曲调来。
“一排,来一个!一排,来一个!”
“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
那个晚上我们班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怒吼着:“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一个个面目狰狞,青筋暴起。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夜色茫茫,谁能看见你的脸呢?我们的声音要变成一颗颗炮弹,把对面都炸飞。
唱歌的间隙,我们就互相靠着,小胖挨着我坐,白天的时候,他魁梧的身姿可以给我挡一点太阳,晚上的时候,一身软绵棉的,特别的舒服。晚风从操场的上空飞过去,把我们的歌声吹起来,把月光揉到里面去,让人永远都忘记不了。
那个时候,我们真是年轻,精力太过旺盛了,无论白天多么幸苦的操练,到了晚上依旧精力十足。躺在宿舍的床铺上都不会老实,一个个都像是刚捞到岸上来的鱼,扑腾个不停。为了保证我们的睡眠,熄灯很早,教官就拿着手电筒进来查寝。
教官穿着军靴,脚后跟硬,走路的时候啪啪响,老早就能听到。而且教官喜欢说教,往往在隔壁宿舍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可怜虫被逮住了,就怒吼几句:“有精神是吧?不睡觉?不睡就跟着我出去继续训练!”所以等到他来到我们的寝室,刚刚把门推开,我们就全部上了床,盖着被子,装出一副平稳呼吸的样子。
教官拿手电筒一个个脑袋照过去,看看人在不在床上,有没有睡着。演技好的话,可以勇敢地表现一下,在电筒照着的时候,故意皱皱眉头,用手挡一下眼睛,装作是被灯光打扰到,吵醒了。这个时候,我们年轻的教官就会不好意思,很快便会退出我们的寝室。等教官的脚步声走远了,我们就把脑袋钻出来,继续讲话。一起吐槽白天的训练,一起骂教官没有人性,一起开玩笑,互相挖苦,等夜色再深一点的时候,就可以说一些走心一点的话题了。
无非就是聊那些话题。
“你们谈过恋爱没有?”
但是我们寝室十个人里,没几个谈过恋爱的。
我睡在靠窗下铺,上铺是个黑黑瘦瘦的男生,我们叫他嘉禾哥,他是从一个名叫嘉禾的县城里来的,说话总是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些可爱的口音来。他有一手洗袜子的绝技,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我的床上,一边悠闲地泡脚,一边洗袜子,边洗边教导我们说:“袜子就是要每天都洗,尤其是这种白色的袜子,要不趁早把它洗白了,就永远都洗不白了。”他的话应该是有道理的,细细品味,或者还能体会到一点哲理。但我们大部分都没有这么勤快,袜子往往是要堆成一堆之后,才回去水龙头下揉吧揉吧,稍微细心一点,能把袜子的口套在水龙头上,盛满了水,甩一甩顶了天了。
我右边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哥们,超级热爱学习,即使是我——一个一直以来自诩学霸的人,在他面前也自惭形秽。他带来军训的枕头很薄,但是躺下去的时候,脑袋却翘得很高,后来我们才发现他枕头下面有一整套“王后雄”,囊括了高一的所有科目。王后雄,这是一个陪伴了我们三年的男人,他和这个男人提前相遇了。
我的对面是个潮男,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躲避过了教官对发型的检查,他每天早上起来,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头发梳上去,全部收在帽子里。军训休息的时候,我们喜欢把帽子摘下来扇风,但是他从来都不敢,生怕露出自己的一头长发。结果给自己捂出了一头的痱子,这就是爱的代价。他确实是个新潮的人,会跳街舞,每次话题也是他引起的,也是他最有故事可说,我们就一起听他的爱情故事,偶尔能插上几句话。
“我的初恋是在六年级,那时候......”深夜的时候,宿舍就会变成他的故事会,他东一嘴西一嘴地叙述着,偶尔还会自相矛盾,但是我们挺得十分起劲,尤其是他讲到自己和初恋牵手和接吻的时候,我们都哇的一声,兴奋不已。
对面的潮男讲完了他的一段故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总结道:“你们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真是太不青春了。无论如何,一定要经历一会,高中好好加油吧!”
我们几个纷纷点头,表示一定努力。
之后,潮男又神神秘秘地问我们:“你们带手机来了吗?”
我摇头,军训前明确说明了不能带手机来,再说了,我们那个时候还流行着功能机,按按键时还会读出数字的那种,带来了也没什么用,反倒会被家里人电话监控。
潮男说:“你们还真是乖啊,手机都不戴,我带了手机,在箱子里,你们看过那个没有?”
“那个是什么?”我们问道,几个人语气中都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就是那个啊,你们不知道?”
“哪个?”也说不清,我们是真的不懂,还是懂装不懂。
“片子啊,你们看过没有?”
我一阵兴奋,之前也听小胖跟我提起过。
“晚一点我们一起看吧。”潮男说。
可以他在我对面的上铺,距离我太远了。我又觉得有些疲惫,也就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昨夜的话题说了些什么记不太清楚了,只有地面上散落着几团卫生纸,宿舍里一股腥味。
后来我们学习生物,知道了在夏天的时候,是树木生长得最快的时候,在烈日之下,树木疯狂地光合作用和蒸腾作用。在那几个夏天,也是我们生长最快的时候,我们周身疯狂地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那是青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