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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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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和一个女人。
不管说出来如何让人发笑,这事实依旧昭然若揭。“…我承认,这就是我们最原始的关系,在这之上发生的一切都经得起推敲,事到如今,也无需探讨。你可以漠视,但我,还是希望你看得更深。”
“看到你必须俯身才能与我对视,看到我只能撑着咫尺的威权,刻下我们无法相容的印记,那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比身份、年岁庞大得多的隔阂。你无法了解世间的全部,而我也没有信心跟你一起探索。”
松本蹲下半身,悬空地承起他的指尖,凑上额头,他看着她:“那条路太长了…我不是怕累、怕难,只是……”
“——早有意属的人了吧……队长。”他手背一沾,“即便和她之间也有着诸多阻障,还是只愿朝她的方向走,我固然不能遑论他人的感情,但队长,如果站到我的位置,便一览无遗。太多相似的故事了……队长需要的只是一直以来的我,再多一点麻烦,背上的雪山就会崩塌,我长久以来都恰准了队长的临界,将它堆实拍平,让它刚好能巍然耸立,明知那对我们都是危险,还是狡猾将自己藏进那阴影中,从未让人看到真正的我……所以,这样的遽变也是我任性的抗逆。队长嘴上不说,实际上相当,依仗我…依仗我,却也是孤独一人,我们每个人,终究要踏上自己的征程,我的存在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令你雪上加霜,怎么看都是我不知轻重……”
他生发出一丝悲恸,伸手去捧她的脸,她还在不住地说:“队长…太纤细了。虚张声势却没法不顾我——你没有义务的。我不只是你的下属,不只是你的同僚,年长的一方自有更重的担当,为了十番,罪也在我一人。”
“…看着我。”他旨意打断她地重复道。
一早就错了,可能更怕面对对方的正是他本身,他的立场太脆弱,无法扛下那烟晶色的哀容,背不起太贵重的感情,甚至不敢坦白自己的心迹:“和那些无关…我说过的,就会做到。不论是非功过,只要你身在此处,便与我做下的没有分别。有些事,我知道是谁跨过了界线,所以我说不出那非我本心……做了就是做了。让你怀上那种期待再次落空,我很抱歉。”
泪水盈在眼眶里摇了摇头。
“你有权保有自己的感情,也可以不逼自己忘记,但别再任意处置自己的身体,不要囚禁你的心。我们之间共有着同一份使命,我需要你坚固自己,别再任其遁入雨中。”
“队长自己,不也是一样吗……”松本存着一缕哭腔,幽幽地却有些发笑,“…说得冠冕堂皇,却谁的话也不听……一直一直,都在伤害自己。小桃她…是不行的……”她捂起一只发红的眼眶,“即便队长视而不见,谁不是心下两清?现在的她眼中,只有自己的执迷,你放过她吧……这样的彼此压迫真当雏森不懂吗?正因为知道什么是对的才会苦陷其中,但队长却不断地为此自我惩罚,好像淋再多雨都不可惜——就算为所有人好你又肯退吗?我难过的不是自己不是她!不是靠着一腔自怨自艾就能活下去!队长经年累月地杵在我跟前,一坐就是一天,我能做什么?继续用那种无聊的戏弄来假装日子还很轻松吗……只能看着而已…只是看着也会忘记自己也如出一辙,就算因为银已经痛得叫不出声来,看到这样的队长,还是仿佛头一次那么受伤……我抛不下过去,也无法不去爱什么人。”
他抬起左手扶向她后颈,忽然明白那些冒失冲撞不是因为年少,有些事非理智能够解决,无论长大多少岁,变得如何成熟都无法推拒,齿缝间紧了又紧:“…我也为你淋过雨…松本。”他咬起嘴角勾起她,“不是所有的时候,我都在为谁伤心,那样的我会恨自己……”
啊……都怪这样的雨季,令谁都没有力量独自撑起。直到再次被扳入他的头颅,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怀抱着雪白的发丝这样想道。
黄昏落下的时候,她在队长的安排下,被近卫的队士陪同送回了老家,日番谷并非命令,只是在最大程度地为她考量后做了决定,说好明日若未收到她的调职申请,自己……或者便会另有打算。独守在不开灯的队室里仰望了一夜的雨,次日清早,他打开陈年不曾整理的资料柜,把被他的那副队胡乱填塞的陈旧档案清出空隙,摊上地面,在发现的一本尘封的人事簿上,找到了列有松本的那一页。门悄然从身后推开时,他也没有察觉,直到那句熟悉的队长,用一种熟悉却素静的声音唤出,他转头迎上的是和寻常无异,却大大清减的松本,那光艳璀璨的姿容,都不再浅浮于每寸肌肤,她好像更透彻地接近内里了,又像是洗去了一层厚厚的妆面,他更容易看懂她一些了。
她走上近前道早安,惭惭低头:“抱歉,今天并没有文书可以呈给队长。”
他的表情也没有些微波澜,只是在重重过滤之后,得到了最后一种可能,放下了刚从柜子里取下的书,说:“回位子去吧,显然我这边还没有你那种清闲。”
他码上山一样的文书到她案上,这一天便再无他事来侵,每批完一打日番谷都会搬上更高一垒,像是故意刁难般不知跟谁赌气,松本含着淡淡苦笑亦不置微词,那拙劣的掩饰正是他未能接纳的证据,他在对自己着急。羞于被人倾慕,苦为其扰,想安在该处的位置却不能等闲如素,于是过于保守地掩盖起大多情绪,虽然演技并不如他以为的那般自然。松本帮不上忙,内心的相较,个中为难,只能独自扛起,她唯有尽最低限度的看顾,不让日常事务再多添烦扰,除此亦无他了。
队里确乎恢复到了蓝染之前的样子,只是少了些戏谑调侃,日番谷每次会毕,见到的不是正伏案疾书就是穿梭着分派事项的副队长,看到他也只是例行询问有无指示,慢慢他竟也能从两队的奔波中得出些许空暇了。然这突生的空暇令他局促,白日勉强挺过,却再未留宿在队里,加班再晚都会确认好值守离开,松本也不再过问什么,只是听说他常在五番执勤到半夜。她仿佛在吐尽一切后释然了,认命了,队长想做什么便由他去吧,她本便不能期冀。银或者其他,爱恨从心所欲,大概自己就是这样飘忽无定的女子,虽然心里另一头,有一根丝线还在微弱地烧,纠结地黏着在一起,不时窜起小簇火焰,举着青白的光。太久没有声响,又会想他是不是早忘却了,毕竟,那种事说出去也笑不出来,每天待他走后,伏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却整夜都会回想他多说了某句话的自己,简直愚痴得像15岁,也没法笑话对方了。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怎么都不会走出来,某天整理完书案后便叫了他一声。日番谷正送出最后一份报告要走,闻言别过头,看不太出表情地应着:“嗯?”
“队长…”她小心翼翼,似揣摩过很久,“要回去了吗?”
“啊…”
“我送送队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