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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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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蠢,竟侥幸以为能阻止她爱任何一个人,明白覆水难收的即刻,握着的手用了力,喃喃地死了心:“不行…!我做不到……抱歉。”面对不断翻下泪来的松本,那种死心也变成了无助的绝望,“…求你,不要哭……你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凭我只会…越办越糟,乱菊……”
又来了,又一次在语缝中漏出她的名字,队长……你又是怎么想的?你的感情,肯定不可能与我相应吧,那么为什么……要说出这么诚惶诚恐的句子,你难道不知道女人只会越陷越深……啊,你还是个孩子,所以不可能去懂吧。仅是不将我理解成排解失意谁都可以的女子已经很难,我又在向你奢求什么不该期望的东西?可笑的是我啊,为一个不敢称之为爱的东西让自己如此不堪。
无法休歇的哭泣令他孤立无援。总是这样,总是对女孩的眼泪束手无策,就如同多年以前,站在流魂街的大雨里,望着跌在泥泞中的少女。他可以赶跑欺负她的人,却无法修复她手中破碎的花环,无法令她重展欢颜,就因为他和同龄的孩子格格不入,而傻兮兮的尿床小桃却总愿陪他左右。一切因他而起,他却什么都弥补不了。
她伸向他雪白却超出年纪的世故面容,却不敢触及分寸的发肤,颤栗地,直至再一毫米就能够到他清冽的脸庞,却畏缩地收拢了指尖,扳着自己的手腕,近在咫尺地摹画,沿着他眼角的边缘慢慢滑落下来。
想好好爱一场。
“嚓”——那湿润而冰凉的指背隔着纤毫划过的脸上,也翻下同等速度的泪来。不明白,不明白缘何行到这里,完全不明白她的心,但那滴泪落下的时候,自己却清楚地看到自己哭了,那天衣无缝地,掩抑在她指背后的眼泪将他擦拭了,又像是洗净了。
如赤足踩在冰面上清脆的碎裂,脑中分开了一道深远的豁口,身体如同一个人形的容器,被某种粘密的液体从头顶浇入,将腿铸成实心,扣死在地上,漫过了胸口。五脏六腑黏成了一块,直到涌上喉咙没过耳廓,只听得液下咕咚的水泡,渐渐淹进了眼眶,充满了整个身体。世界被蒙住了,再也听不到身外的声响。
到这一刻,才终于体认了她的深情,她所受的,牵一发动全身的痛苦和难为,为他百般退避却不得,连剖露自己的感情都没有名义——为什么……即便对那个男人死心了,看透了,变得憎恶了,为什么是我?我错过了什么,忽略了你什么?让你对另一个人的黯然神伤,变得无以对我的境遇,因为我一心扑在她人的事上,才没有察觉你的转变吗?居然让你为我,哭成这个样子。
有什么在心内一一分断,他迟疑却不可抗拒地直起身来,倾上前,他干涩的喉咙在爱的渴求中截断了彼此的退路,在最后一刻,阖起了双眸。
松本突然不怕了。让谁看见也好,从此都当是我的错,队长……就让队长自由。胸怀被打开,她圈起他的脖颈,迎送入只知舔舐的生涩的口腔,风雨吹闭了门扉,资料散落一地,日番谷哈着气抓起她尚濡的金发,强令自己移开脸紧贴上靠背,颤抖着,仿佛也会因寒冷而缩入温热的个体,沿着她的侧颈,探下来,抵上她的胸襟,像要扶着什么站起一般,拽紧她的领口,然后抬头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埋入她的身体,饱满的胸怀流泻在背阴侧的天光下,舐在微凉的口中,她神志涣散,却出奇地感受不到正对的企图,与之背离的是仿佛命定的热潮。她确认了这是队长不善言辞的寻求的方式,来探测他在她心中下潜的深度,等她对自己叫停。然而不是的,她在心里说,那孩子占据的位置,不是此刻的交付能裁断的,也不是她的奔逃,她不息的眼泪便能证明的感情,也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一时冲动,那是他们15年来缓慢却无所保留植种的羁绊,唯有毁灭自己以否决,无比用力地自我厌恶终被接纳,她已失去了拒绝的能力,只想极尽一切地拥护他,即便这些,连银都未曾给过。
你就尽管索取吧,尽管伤害我,尽管厌弃我,不要没有名目地对我好……队长。
终究厌倦了追逐,厌倦了被晾在檐下风阴,想要脚踏实地地重新活过,饮下神捧来的那尊醇汤。
他终究没能做到最后,喷吐的呼吸已将他困死在她颈窝,明了了她的无奈,只是遏制自己的发烫,也是如此难为,起身襟衫已滑落左肩,衣带松垮,直立在她面前,瞥一眼脚尖,思罢转身束起衣袍,带上四散的文本走向门外:“等我交完任务回来。”再次阖上了门。
三席早已离开了,锁扣铿锵合起,日番谷靠着门滑坐下来,千头万绪涌上脑海,撑起头告诉自己必须了结公事才能再考虑之后的问题,身上的热度却无法一时消退,反而埋下来用力更深,无论如何都不敢信,现实却已不容他别开双眼,松本一头栽向他,他无所适从,即便理性清楚地知道,还是无法停止这发酵,与生俱来地走向溃烂。魂不守舍地从总队长室拔足之前,他问了一个问题:
“从我接管十番队,我的表现称得上合格的队长吗?”
山本元柳斋捋着胡子的尾端,缓缓道:“是在迷茫什么吗?日番谷君。”
“我还是,太年轻了吧?”
“你接任十番时是临危受命,若非如此静灵庭也会更多考虑到资历,你觉得力不从心了吗?”
“……大概。”
“年轻是你的弱点,也是你的优势,但上层考量你的时候,并没有将年纪纳入评估,选择你,是因为你对力量的谨慎,对自我的把控,和你对对手的看重。你公正地看待自己,对失误和冲动从不移开眼睛,真心地敬爱同僚。日番谷君,你也慢慢有所感觉吧,对于世间来说,我和你之间的悬殊也只是沧海一粟,像沙漠残骸上的蝼蚁,一样面对着大厦的将倾。那些东西并不能改变你的人生,你是作为日番谷冬狮郎,作为一个普通的少年生活在成年的下属之中,也是作为一名普通的男子,和女性的副队彼此扶持。”
他脑中旋转着总队长最后那句话,重新踏进了十番的队室。松本仍沉默抱坐在沙发里,裹着一条大而厚的毛毯,像冲洗过全身,发梢还滴着水。不曾抬头却已心领神会,他绕几走至她侧前,潮冷的空气里游弋着若即若离的苦味,出神地伸手,差点触上她的洗净的素颜,只是抬起便针刺地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从他冲出大雨寻找,从他用那种方式试探,又肆意泼洒自己怨愤,到没能经受她的委屈,都是因果相授,而怎样践行自己的诺言,是慎之又慎的祈求。
于是他垂下了手指,用一种恭请的姿势置于她眼前,将她引立,现实的身高重新主导了两者的差距,也令松本无法避开他的目光,“松本。”他仰头注视她,换回了以往的称呼,握着她微微发抖的手,“从现在开始,请你看着我。”
像下定了决心,稳稳站在她跟前:“排除世间加诸于我们的名义,回到本初的面貌,映在你眼中的我,与你,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