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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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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就要走,身后无辜的婴儿令他的手和身体都不住发颤,他不该丢下它却强迫自己离开,再不用谁来解释他所面见的因果发生,他想的是究竟是如此了,他再也不用日夜叩问她的离开,苦求原因,作出一副受害者的假象,一切摆在眼前……还有何面目站在这里,哪怕那个名牌并列上市丸银的名字,他都能更好受一些,可是她没有。即便这样她都不肯欺骗自己,不肯欺骗,却也断不再接受。他还能怎样告解才弥补……晚了,在她此生此世最需要他的时候,在他所不知的地方独自产子的时候,他却缩在文书堆成的堡垒中,将追随逝去的爱人当成是对她的成全。
他停在门口投下的身影前,认出了倚立在门边的四番队长卯之花,顿时明白了她当年的不告而别,有几个人将他看透,懂是借着谁的鄙弃,才得以来到这里,他早已被抛下了,从婴孩的名牌、知情的名单。卯之花默然地守望着,她通晓一切,却不对任何人说,令他无从记恨,亦无法感激,而她无言地,直到他自己出口:“请转告孩子的母亲我来过。”他闷着头朝门外走去,“——没有她的允许我不会再来。”
“日番谷队长。”她叫住他,“新的十番队副队长人选已经定了。”
他微微仰头,又垂下霜睫:“…是嘛。”
“今早,总队长发来的通知,正式的任免令会在年后下达。”
“…谢谢您告诉我。”
“这几年对于您太过辛劳了,这也是上层的考量。”
“卯之花队长,您不必对我说这些。”
“明天,这个房间就会空出来。”
“……”
“如果您的休假还未结束,就好好安排接下来的日子吧。”她说完,转身要走。
“卯之花队长。”他顿在原地,“我很让人看不起吧。”
“人都有不成熟的时候。”
他气馁地晃了晃,靠上一旁的柱子:“刚入队的时候,我的副队长也这么对我说…她是为我好,可我却不能从她的的温柔里成长半分。”
“……那,就请独自成长起来吧。”
“那该怎么做…?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又怎样才能为人依靠,再怎么独立长成,都无法挽救过去的事物,拉不回已经远走的人。”
“您还有今后。”
“今后……”他脑中闪过雏森的影子,又苦笑扭头,“不……我不认为会有了。大概您只会当这是小鬼的自暴自弃吧。”
“……”
“抱歉,对您抱怨了。贸然闯进来,打扰四番队的工作,告辞了。”
然而就在他要跨出门去,卯之花却伸手拦住了:“您还不能离开这里。”她肯定地,沿着手伸出的方向,瞥了瞥侧旁的墙根,“松本小姐暂时还不能见你。”
倏忽间他的神情变化得是如此明显,从万念俱灰的残骸,仰头忽望到遥远的圣光,呆呆地注视着年长的前辈,张口却不知该从何问起,万丈乌云间,裂开了一线金色的霞彩。他的眼光四下扫去,低落头,只规矩地说了谢谢。
“我会处理好本番的事务回去的。”
卯之花队长欠身离开,留下沉默和分割的怨侣,锁起了此处的院落。他扶上门框怅望着空空的门口,像隔着透明的玻璃,出不去,触不及,想不出还有什么能传达到她身边。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吧。”他忽而放弃了一般,直白地自述。
“我站在这面墙围起的水晶球里,孤独地下雪,你买下了我所在的世界,将我安置在你身边,喜爱我,对我倾诉。你信任我的绝缘,因为我不会干涉你,纵容你的一切苦乐。”
“那是你理想的梦境,梦中的木屋、风车、雪人,是你期望与那遥不可及的爱人为伴的生活,越贪图那份安宁,便越从逝去的痛苦中快慰。”
“可你真正想要的,却不是我……不是我风雪的城堡,定时召唤的钟声,亦不是你寂寞时随意拨响的乐曲。”
“他才是——”声音陡然嘶哑,“生生梗在你命里的人…是你的青梅竹马,你的救命恩人,是你相依为命,为你无悔牺牲,一生悬命的男人。在那个关口,我明明足以洞悉,你那透彻而纯粹的感情由自哪里,任谁都值得用毕生求取,可是你错付于人,我却没能挡住。”
“因为松本乱菊,你‘买’下了我!”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反复,“你将我从流魂街的日子中抽走,栓到你的身边却不打破,一头跌进梦里,直到一觉惊醒才发觉现实残酷上千万倍,而你,却再无法回到同一个梦中。”
“所以你决心背负起他而舍弃我,因为我不过是那昙花一现的梦里,苍白单薄又无力的少年,只能任你左右,无辜迷茫,而又…?”他语锋讥诮,嘴角上扬地搜刮着自戕的话,“——‘纯洁’?”仿佛找到了合适的词而残忍地点头,“所以你将我扔在原地转身远去,毕竟活着的人总有优越的理由,市丸银可是死了呢!你随他而去又有谁可非议!可你振振有词为什么没去?梦已经醒了,你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你背对我蹲在玻璃墙外,以为就能看不到自己犯的错误!”
“你足够坚强了……只是没能坚强到承认我存在过,你曾经为人分了心,那不是梦境,你也没忘记。可无论你用了多少世间大道和至诚真心将我买下,也不意味着我就是死的。”
“这个水晶球里封铸的不是童话!我也不是一尊塑着温柔假面的天使!这个世界早已碎裂,而我也早已破败不堪!”
“你什么都明白的吧!你早就撕裂了我,从我还是个流魂街的少年,默默无闻做到你麾下三席,你就知道我的一生决不止于此,我会不断改变,埋头走向我应有的终结,所以你欣然成全我,哪怕用最卑下的方式。因为作为前辈的你永远完美无缺,所以你毫不介意退让,把崭新的东西留给我,你当真认同我吗?!我也和任何人一样自私自傲而愧于担当,只会用着尊重你的借口,麻痹着被人抛弃的失落,你当真爱过我吗?!你也一定想过为什么会是我,也理当恨过我,可就连这种恨你也都压在自己头上!”
他伸手在她能够防备之前从墙后拖出了她,一把拽起那不敢直面他的凄惶,“看着我啊——”
那齐肩裁断的馥郁的金发,猝然得像一片薄刀划进他的眼睛,锋利而平整地,将心削去了一半,痛在涌上之前,听到冗余沉坠的闷响,血这才淋漓洒下,如碎发溅地的声音。
“——我怎么可能恨你!!!”耳边却炸起她声嘶力竭的抗诉,“你给了我世上最好的梦,是我将它一手玷污,你向我许下的‘总有一天’,是我将那天,将往后的日日夜夜撕毁了……我背叛了你。”她哭着跪倒在他脚下,“可我怎能恨你……”
他头顶盘旋着巨大的,来自使命,来自故我,来自无数次梦回怅望的长空,来自他终能坦面的胆怯和贪图,那烈焰般的感情,提起他的喉头,吸了几口气,慢慢松落,“可我恨你啊……”说罢放开了她,斗大的泪滴无声地掉在冰冷的墙根,“起来吧…带上你的一切,从这扇门走出去。让我知道你将彻底不再是我的人,我才能从今起接受新的下属,接受和别人一样的结局。”
她伏在地上,眼泪肆虐地倒下,却不肯抬头。
“乱菊……我们已经不能再并肩了吧。”
像掐着自己的咽喉,只能发出落水之人濒死而竭力的呼吸,他抹上眼睛:“不用担心十番,我还应付得来,雏森偶尔也会过来帮我,未来还长,不是吗?”他自嘲般说着卯之花安慰他的话,心中憋闷在阴郁的天幕后却更加逼戾:“你走吧…”退后几步,见她没有动,“——走!!!”
对待别人的感情总是头头是道的她,对待自己却始终不能自拔,如果今日在此走不出去,他们两人一生都将原地打转。他这样的小鬼,又怎么有资本放下大话,她想要的幸福,哪里都找不回来,根本……早就……
“哇——”身后的婴儿突然爆出嚎哭,他在那瞬间泄下气来,泪眼磅礴终是功亏一篑,双膝一软坐到了她跟前,“…为你付出一切…我却只会让你们哭……”哽咽像从肺壁刮磨的沙砾,从唯一的出口泄出丝缕风声:“曾真心想要疼惜你…却不被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