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未歇》kagula

17、第十七场

　　“奶奶~你还好吗~？”离家还有上百米，蹦跳的雏森便飞奔拥上门去，时间像从未在她身上打上烙印，他们还是孩提那样，故作从前地笑迎上奶奶愈见皱纹的脸。“我回来了。”日番谷释然道。
　　从小的青梅竹马，长辈都视如己出，年纪渐长，他能从雏森父母眼中看出对他的期待，而他悲怆而哀悯的心，却早已死去了一万年，然而见到他们的奶奶总是欣喜的，忙不迭地说道：“我正要出门买点填纳豆回来呢，记得小白最爱吃的…”
　　“啊…奶奶我去买吧，你好好待着！”他伸手想去扶老人，记忆却在那刻打开，噼嗤一响，翻出白色的雪花，刺痛了他的中枢。小桃跑跳在老旧地板上的声音，奶奶笑着欣慰的叮嘱，屋子里漫溢出的酒糟米香，啊…似乎也曾有过这种事哪……好多年前，快忘了是怎样的情景，一样去买甜纳豆…结果……
　　眼前的一切都退成往日的断片，只是少了本应出现在这里的人，一去经年，他的人生都被改变，可那个人……
　　“小白？”雏森好像察觉到他无端的不对劲，回头看他怔怔地望着奶奶，目光却放空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人为什么要相遇呢…必然与人相牵扯，不能摆脱其间，我们明明已经注定了命运，在你见到我的第一眼，你的志向、梦想、灵魂和归属都已确定无疑，你太早于我而存在，即便我拥有命令你的权力，却无法真正干预到你的心。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拒绝我的试探…那样为我哭…说着喜欢得不得了…却不告而别……
　　“雏森——”他突然埋头拥紧眼前人，“我也…曾经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从今往后…也不会离开你。”
　　她任由他抱着，那些话语的意义，却似懂非懂，为什么说着喜欢却再也没叫过她的名字，关于“也”和“曾经”，和“不会离开”意味的誓言。她不知道那恍如上个世纪的表白，是否还有回应的必需，张着双眼呆望他身后碧蓝的天空，却突然好想逃离他怀里。
　　门外不远的街巷炸起冲天的礼炮，爆竹的噼啪声喧闹地传来，人世间的热烈繁华，由此升上鼎沸。“诶、好奇怪呢~小白，明明还没到除夕，就有人放焰火……啊！莫不是前街裁缝大叔的女儿出嫁了？真漂亮……小白你看！真好呢~什么时候我也……”日番谷深扣着她的肩，无知无觉。想哭却哭不出来，洒在眼底的星星像盐屑一样惹人眼泪，“小白……没事的呦小白……我也，不会离开你，大家也一定…都不想离开你……”
　　不想踏出这个门口，不想踏向那些终将分离的相遇，忍耐着，想给她最好的成全才不去寻求，结果自己却远远没能成熟到接受背弃……无论用什么样的借口。
　　或许没有她他才能纯粹地看待雏森，看到世事是否依旧，都不会改变的他们的结局，哪怕雏森仍是他生命的至重，他都有了再无法向她提起的事，从此怀着各自的秘密走向不可知的前路，在那个梦消失后便只有一道风景，灰白的天光下，一袭残破的影子，撑着陈旧单薄的油纸伞，背对他站在青砖石阶的长巷，他低怜地唤她，褪金蜷发的女子缓缓转来，却在移出面容前褪淡。
　　你一味掉头离开，逃向我触手不及的地方，而我能守护的却只有眼前，你看透了我这一点，看透我必先将你放弃。

　　然而再无法扑灭，助长的只有悲念和痛惜，直到走到当年的那家店前，看到依然是当年的那个店主，便再也骗不过自己：“还记得我吗？17年前，和一个金发的姐姐在这里认识。”
　　“哦哦！这不是那有名的队长小哥吗？那位厉害的大胸姐姐？那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没印象…”
　　真是的，为什么要跟那种势利的店家纠缠，心里劝诫自己，却管不了嘴。他太想找人说话了，他身边那么多部下，却无一人能跟他谈起。“那之后她成了我的下属，这么多年一直在一起……”无关的人就好了，至少还能听他说，“我能成为死神，拥上高位，都是因为她，可是…”
　　“我却无法拯救她。只会束缚她，阻挡她，告诉她那样不行。女人的心思…当真不是我这种小鬼能懂的吧？两年前……她终于离开我了。”
　　“对她来说是解脱吧…重要的人不在了，剩下的也就不重要了…但是啊……”他居然也带上了哭腔，“但是在我心里的她还没有死…还在哀求我的幸福，还能听到她凄婉地哭，说忘了我……”
　　店主像被他吓到了，但随之亦有触动，诚心安慰道：“小哥你抬头看看吧。”漫天的烟花此起彼伏，辉映天空，“尸魂界虽然七年才举办一次新年庆典，但是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作别过去，为将来好好打理，明天之后还有无数个明天，总会有更好的事等待发生。而且……死神是不能退役的吧？那么，只有在这世上存在一天，你和她就会在哪里见面的。”
　　他扶上面前的柜台，将头深深按落：“谢谢您……”无论此后的我还将如何懊恼，“让我得以遇到…”都再无法欺骗，“真正爱的人……”
　　好像因着寻常巷陌里的那场婚礼，正式揭开了流魂街的新年序幕，延续到后半夜的礼炮声，将阵阵烟火不断泼上倒映着自己的玻璃，日番谷撑坐在店前，紧紧闭上了眼，怕在这大好的年岁落下泪来，尘世的炫目迷离在他面前铺展颤烁，漫延在苍凉的旷野上，温柔地笼罩了他的故乡，世事平和安乐，仿佛一双双挽起他的手，将他拖离那段记忆，自己好似飘在空中，却被她的细线拉扯，支离破碎的自己，却最是在最后，得以与之相抗。
　　被奶奶托来找他的雏森站在隔了一家店的路旁，看着他和店家说着她听不清的话跪了下来，她没能走近，没能懂得他切入体肤的悲伤，只知这些年，小白大约是受了苦，却无一人可诉，想到这里，她的心如斟满的酒杯晃了晃，脚步似醉般踉跄了几步，缓缓抱膝蹲在了他侧旁。
　　“…是不是必须如此才能走下去？”他抬起头，木然对雏森说，任她的茫然懵懂凝在脸上。不住地叩问冥冥注定，是不是最彼此珍重的时光一如烟火，绚烂之后只能任其衰败，无可再回，是不是只有擦亮新的火花，才能演出不落幕的繁华表象，是不是即便自己不想信，命运的路牌最后也只会指向最轻松的路。
　　“抱歉呢小白，我给你妨碍了吧？”雏森晶澈的眼睛看着他，“一直只顾自己，小白也有处理不好的压力吧？”她抱了抱他，“新年快乐，这是我们认识的第100个年头呢，百岁难过，辛苦你了。”
　　“…换在现世，我早该死了…”
　　小桃噗嗤笑了：“我们买完纳豆就回去吧，奶奶还在等我们。”
　　“今天就好好吃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