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未歇》kagula

16、第十六场

　　日番谷是在战后紧接着下达的一项任务后返回，才发现她不见了的，他没有先回十番，而是去问了卯之花，得知她已经早一步出院，待他急着赶到队室，便看到了放在他桌上已经审批的假令，他觉得指尖有些发冷，环顾房间却发现它空落得比平时温馨，她燃起的烛火还亮着，清扫过的桌面落着干百合的余烬，萦绕着香火和草木的馨芳，他循着名簿上的地址出门而去，在她故乡的流魂街上，找到了她和银曾经的草屋，她走了，可那栋老旧的房子，他只看过一眼就没法再待下去，每一根柱子每一扇窗棂都布满了他们活过的伤痕，他没有一丝丝插入的余地。
　　终于明白了是为什么，他一开始就该懂的，却不知竟如此不甘，料她曾也是这样注视着他吧，有多痛他终于感同身受，他不想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不想再熬了。
　　从此没有了她的十番，气候也高远清燥，大敞的队室里，经年呼啸的穿堂风游窜，将公文吹得漫天飞舞，然而日番谷却从不令人关门，挡住了那鼓涌的风声，阴暗的队室便只剩下沉闷的呼吸，所以他每每习惯了绕着房间将空中的纸片一一收起，走到松本桌前想压上镇纸，却总是失神地停在那里，没有，哪里都找不到，这个房间的一切都在，除了他送她的那个腐烂干枯的百合球根。他总是忘记，她已经不在了，一心烦还是会大叫“松本”，解下羽织时总是习惯性地往沙发上盖，当做她还在的样子，修着枯坐禅。没有了晌午的梦呓，百合寂静地盛开，回想她从身后圈上来的温度，却将她留下的桔子糖茶束之高阁。
　　有无数次，做到在百合丛中沉眠的梦，梦中听到少女追逐在草地上的足音，遥远的笑声拨动花束，裙摆带起微风拂在他脸上，“呐，醒醒。”他睁不开眼睛，云影掠过眼睑时阴时晴，辨不清那是谁，“谢谢。”她的话语支离而破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却莫名让人伤心，“我很幸福。”他在梦中突然为这句话流下泪来。
　　松本走后一年，有天三席告诉他每次有队士在他休息时收递文书，就会听到这样的梦话——“对不起。”——再没第二句。
　　在那当晚他又做起梦来，少女明丽而忧伤的声音在耳边唱歌，做着跳格子般的游戏，围着他打转，欢快地坐到他枕边，压低身子说悄悄话：“白君，好可爱。”他浑身一震，所有的意识在耳边争嚷，急切地将他唤醒，但听她笑着跑远大声喊道：“爱——哭——鬼——”
　　“——说谁呢？！”他第一次在这梦中发出声来。
　　“白君爱——哭——鬼——”
　　他一觉惊醒，凄清的队室里空无一人，一摸整张脸都是湿的，他以为是汗，可他错了。终于听清了——白君，是白君。她不是雏森，不是他曾梦想的任何人。
　　以为自己慢慢地会忘记，以为长大后的自己能重头开始，再不能了，他渴怀着那个动情处才叫他“白君”的女子，他憾恨自己没年长到能和她共度韶华，而她和那个梦都将一去不返。

　　两年后的半月，他亲自去朽木邸将工作委托给十三番的副队长露琪亚，携雏森一同回润林安的老家，这是个少有的能令她非常开心的决定，不远的这一路上，两人走得弯绕流连，出了白道门离开袖白雪的效力，那与冰轮丸不同的纤细雪花也渐渐融入土地，望见什么东西的小桃突然欢快地向前跑去，“小白小白~”地不住招手。
　　“又是什么…”他不紧不慢地跟上去，看她倏忽穿进花丛，轻若云燕，“雏森——”他有些恼她擅自跑远，拨开干枯的灌木，怪她挑了这么难走的路，“尿床桃——”
　　就在这时，蓦然见到了天日，仿佛踏进一个宏大的温室，贫瘠的冬日冻土上，看到了满目繁花，怀抱着鲜花溢出笑容的少女站在一颗丰茂的梅树下，那纯然无垢的美仿佛从未被世间染指，她将怀中的花捧给他，又转身将手贴上梅树的枝干：“认识队长那年，我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基地。”
　　“总是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这棵梅树，看啊看啊，就觉得很向往，所以有一天我偷偷闯进了人家的花园，坐在梅树下，感到身心都被寄附其上的神明庇荫，忽然地无比安宁。”
　　“做了一个镜花水月一样的梦，醒来时梅花沾了我一身，奇迹般地，无论来多少次，都没有遇见过这的主人，仿佛就是为了收留我一般。”
　　他看着目色渐离的雏森，和别在她腰间的斩魄刀，说：“我们回家吧。”
　　但她嘿嘿笑着却像没听：“我刚摘给小白的，都是我最喜欢的花哦，每一种我都能叫出名字，知道他们开得最好的时候，对小白来说那都是没意义的事吧？植物自生自灭，无分美丑，但我还是想把我喜欢的东西都给你。一直以来谢谢你，已经可以了。”
　　他走过去，取下一枝梅插在略低的头上，然后从手中择选相衬的另一枝。“小白…？”
　　“别动。”他继续盘起手中的花枝，嵌进她的发缕，小桃有些惴惴地配合着颔首，直到手中花悉已用尽，他退开几步，看她小心地触上花环，露出甜美而忧伤的面容。“我都不知道小白也会编。”
　　“因为我不想见你哭。” 他淡淡答道。
　　“诶？”
　　“学会做这种琐事，或许你就不会再为弄坏的花环伤心，我的负罪和无力感，也会因此少一点。但你终究不会为我重展欢颜，被踩碎的花，我永不能补，守护并拯救你的从来都是你自己，是你的心寄宿的地方。我做得再繁盛美好，你想要回的还是最初那个。”
　　“大家都觉得我抱残守缺，看不到更好的人——不是那样的。曾经的蓝染队长太完美，才让我愿意无视他真正的深渊，即便我心中的他从来不曾存在，我憧憬的，依旧是他那样的温柔。”
　　“…很漂亮哪。”
　　“诶？”她又下意识地去摸花环，但随即便从他的眼神中明白了所指，讪然地缩起手指，紧握到自己胸前，“那时候大家总笑话我，总跟小白这样的讨厌鬼混在一起，是不是想做他的新娘。我可赌气了~那时就想证明给那群说我不知羞的踩烂我的花环的坏孩子看，我一生都会是小白最好的朋友。”
　　“哈……”太讽刺，原来自己竟输得那么早。在他心里种下那颗桃核，桃核内里，已决心开出不同的花。他竟从没有问过，有什么能够帮她，想当然地，觉得靠着一己，天长日久，亦可挽留。他忘了雏森是倔强的，不会死心也不会调头。
　　“可是我们，不会像从前那样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