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场 ...
-
凌晨他推开了十番的队室。黎明的微光下,松本伏在案上,盖着他白色的羽织,看起来睡得很轻。他拉上门,看到她枕在臂下的白纸的褶皱,些许一顿,避向檐下移开了一丝缝隙,斜望园中盛开的百合,那浓烈的香气清空他体内的困倦,泼洒的骤雨带来一阵阵的清寒。他自身有种障碍,很怕身边的人冷,生怕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伤及他人。那也是从遇见松本那年开始的,也只有对松本免疫,在刚入队的几年他害怕和人走得太近,被松本察觉后成天猫捉老鼠地来逮他,一挟到怀里就可劲揉搓,波涛汹涌的身体撞在脸上也是相当够呛,但这种惩罚游戏般的过度疗法,令后来的松本再怎么接近,都激不起任何反应。她仿佛成了他体外的一部分,来回都是自己的寄宿,他淡去了她的意义,明白她是安全的,足以陪在自己身边,不会为他所苦,直到那一天,成为她队长的那一天。
椅子的一声吱呀令他察觉了她不知何时苏醒的目光,松本仰面怔坐的表情像已怅望了他百年,却直到他回头才发觉自己的痴态,他有些尴尬:“…什么时候醒的?”
其实一直都没有睡,当他推门进来就朦胧地睁开了眼睛。队长犹在她十米之内,不苟地寒暄,仿佛这场雨季都只是她的梦,她在梦里饮汤,在梦中温酒,在梦中,被他领回这个场所。不由地看花了,像是不曾珍惜过的东西,霎时为了勾起后悔而昙花一现,想尽力地挽住一些,难以冲破这静谧,问及却不能言,随口诌了谎:“只是…梦到队长了。”
日番谷愣止在那里,不由转身一踏,她却如惊弓之鸟陡然一缩,他也没辙了,踌躇顿了身,拾起散在地上的一卷薄文,过去敲她的头:“都在…想些什么呢?”纸书蓬松弹起,却把她的眼泪敲了出来,只这一句,便全盘托出了她的心,在这样只有彼此的夜里,他亦难忍却,蹙眉抚过她唇下的黑痣,眼泪被抹去了,那些曾以为无能为力的事,消逝得如此轻易,有些泪怎么都擦不尽,却知道是在为谁而流,眼前的松本只要他在便足已,喜悦悲伤,都为他依存,但看着雏森的时候,却是全然的盲目,他够不到她的唇角,勾不起她的笑,也不知道深埋入自己血液的脉搏,是否还在为她跳着。
“……我未必如你所梦想。”他的眼神灰下来。
她看着他缓缓摁下头:“不…队长是我,梦想不到的人。”
松本晶亮的眸下,接得他满手皆是她珍珠般疼痛的爱忍,蒙上了眼睑。黎明微露,她走向他傍立的门边,朝着雨幕下的花,说起不相干的话:“再这样下下去,庭中的百合就要死了。”
他犹知道她爱惜那花,却不料她这就径自走入雨中去刨,翻起的球根都已经泡烂,日番谷撑过伞将松本从地上搀起,她云遮雾绕的眼光一闪即逝,低过的头被他手背一挡:“你在发烧。”他用力一抬,“先进去。”她却在那时爆发了,一把将他推倒在泥地上,雨水溅了满身,“队长想拿我怎样!……不觉得恶心吗?不合时宜地对一个孩子发情,这样的部属不该有多远撇多远吗?为什么一次次去而复返?为什么再而三横加阻拦?人前出丑的是我,顾影自怜自暴自弃是我活该,死了又怎样?!我已经足够自我警醒,不可能的…队长不会拿我当别人,也不可能抛开身份职阶,那样的话为什么?!——因为喜欢的人没有结果,才只能回到这里吗!告诉我啊!说你多晚都想去见她,无论谁如何阻拦都不会改变,我但凡还有一丝自尊,都不会要你让人误会的怜悯!”她确实烧了,也因此控制不住自己,汹涌地大哭了一场,明知道自己爱的人不曾辜负,却只能这样撕裂自己撕裂他,日番谷铁青着脸从地上爬起,干脆扯掉一身衣物,揉成泥块砸上廊墙:“…我怎么想,不用跟你说明吧。”只着白素的短褂,赤手将她揽抱而起,搬坐到衣物旁,抽出浸湿的衣带在她头上扎了几圈,回去将球根一颗颗挖了起来。
他确实认真对待松本,郑重其事,感同身受,像一个诚实笃定的男子,如曾经的蓝染。松本想过这也许是他找不到面对自己的方式,才借了别人的面貌,用一种喜欢的女孩憧憬的姿势,但小桃似乎又因积郁和旧伤被推入了四番久久未再醒来,他也变得更加刚硬而冷酷,以抵挡自身的压力和痛苦,但他也是真的生气了,比她光天化日当着所有人的轻薄都生气,用上了那种词汇,何异于当面抽他,可当着病人,他没任自己跟着失控,只是强迫地投入了麻木的劳作中一一检视球根,切去腐坏的部分,那颗泡烂无救的百合被置于火上,烤干后做了书签和镇纸。他说这是队花,死去也要妥善安置。她的抗逆也就只此一次,纠结的情思从那天起一夕抹平。
或许她从来都知道,对于爱她从未有犹豫,可以抗拒可以逃避却从不肯回头,队长板起的脸却永远在她身侧不远,那么她也必须做成自己,为他尽到全力。她没有等到他挖完,抱起他撂下的衣服就去了水房,洗净晾出的时候,日番谷也在庭边生起了火,看着她扎起衣袖匆匆行过,反手攫住了她浸过冷水发白的手腕:“我会收拾的,你去歇着。”
她好像才想起来,解下头上的衣带,念叨着“啊还有这个没洗”就要回奔水房。
他实在精疲力尽:“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求求你让我少操点心。”
她回身,朝他莞尔一笑,用一种轻快得异常的调子:“没事的,我不会让自己病倒的,队长明天还要穿着这身去早会,这之前我会打理好的。”
就仿佛回光返照,日番谷将烘好的百合扔给她时,松本正大口啃着昨晚他送她的柿饼,面前公文如山,她一边按着一块湿毛巾,一边咕哝着念:“队长~这不行吧——”他瞥过去看她指着一行字,“上面肯定会退回来的,这个批都不用批。”三席正好也来敲门,她急忙挥手,“唔——你!”嘴里塞着柿饼还说不清楚,“最近懈怠了吧!”
“哈?”三席不明所以之余想的还是“副队长有这资格说?”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啦~”
“——你还知道啊?!”这话倒被日番谷抢了,三席一掌被推到局外。
“但是起码做得对得起上面啊~呐,这个,知道什么叫详实吗?再写得详实一点,啊还有这个——”她踮着脚捞起掉在地上的一卷,“也是一样,下午开会前改了给我。”
“开会?”日番谷心想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烧昏了?
“反正队长不去总队报道就是去五番调度吧,我主持也是一样,大战在即,动员啊动员,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哈……”他扭过头搭过三席的肩,“你家副队长有点烧糊涂,你顺便买点药回来吧…”
“——还有柿饼!”
“——你!”一回头竟然真的已经吃光了,三席数着自己来一趟至少多了四件事,简直欲哭无泪,日番谷觑者眼侧过去,“你真没事?”
而松本居然掏出一根皮筋扎起头发来:“当然,我出去转一趟,大家先忙吧。”